防空洞的煤油燈芯結了層黑痂,火焰縮成黃豆大的一點,勉強照亮腳邊半塊沾血的糠餅。
小寶蜷縮在我腿邊,呼吸均勻得像頭剛飽食的小獸,嘴角的血漬己經凝成暗紅的痂,蹭在我褲腿上,像塊洗不掉的污漬。
我摸著袖**空蕩蕩的地方,面包渣早就被指尖捻碎了。
最后一口咽下去時,嘗到霉菌的苦味混著鐵銹味——是咬破嘴唇的血。
現在懷里硌著的是那個鐵皮罐頭,趙老**藏的那罐,昨晚從土坑里刨出來時,罐身還沾著她花白的頭發。
“李嫂,你聽……”小寶突然睜開眼,睫毛上還掛著點干涸的血粒,“外面有人說話。”
洞外確實傳來模糊的人聲,夾雜著金屬碰撞的脆響。
我按住他的嘴,摸到他牙齒上的細小缺口——那是啃王大爺骨頭時崩的。
這孩子現在越來越像野獸,夜里睡覺會發出磨牙聲,看見活物眼睛就發亮,包括我。
“別出聲。”
我壓低聲音,指尖劃過他脖頸上跳動的脈搏,那里的皮膚薄得像層紙,“說不定是巡邏兵,也可能是……搶東西的。”
最后幾個字說得極輕,卻讓小寶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還記得張翠蘭的死,記得我舉著鐵釘走向她時,她眼里那種混雜著驚訝與解脫的神色。
那天早上他醒過來,安靜地吃掉了我遞過去的面包,仿佛昨夜啃食人肉的不是他。
洞外的聲音越來越近,是鐵鏟刮擦地面的聲響,還有人在喊:“這邊有個洞口!”
我拽著小寶躲到堆著的麻袋后面,那里面裝著防空洞原來儲備的土豆,現在只剩些發綠的芽和軟爛的塊根,散發著腐爛的甜味。
罐頭被我塞進麻袋縫隙,金屬罐身撞在土豆上,發出沉悶的咚聲。
“有人嗎?
我們是救援隊的!”
洞口傳來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點刻意的溫和,“里面還有活人嗎?”
小寶突然掙扎起來,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響,眼睛首勾勾地盯著洞口方向。
我死死按住他,指尖掐進他胳膊上的肉里——這孩子以為是來送吃的,卻忘了救援隊的制服是什么樣的。
半年前炸塌的醫院門口,那些穿同樣制服的人,曾把哭喊的傷員推回火場,只為搶出一箱藥品。
“別亂動。”
我咬著他的耳朵說,聲音冷得像防空洞的石壁,“他們要是發現你這樣,會把你當怪物打死的。”
這句話奏效了。
小寶立刻僵住,身體抖得像篩糠,卻再沒發出一點聲音。
我看著他眼里的恐懼,突然想起自己的兒子。
要是他還活著,也該有這么大了,不知道在哪個防空洞里啃著草根,或者……早就成了別人的“罐頭”。
洞口的光線越來越亮,有人舉著手電筒照進來,光柱掃過滿地的碎骨和暗紅色的污漬,發出倒抽冷氣的聲音。
“隊長,這里……好像有**。”
“不止一具。”
另一個聲音更沉穩,帶著股**味,“看這血跡,死了沒多久。”
手電筒的光突然照到麻袋上,我看見布料上印出自己和小寶蜷縮的影子,像兩只待宰的老鼠。
小寶的指甲掐進我的手背,疼得我差點叫出聲。
“出來吧。”
那個沉穩的聲音說,“我們有吃的,還有干凈的水。”
吃的。
這兩個字像鉤子,勾得我胃里一陣翻騰。
昨晚啃的土豆芽還在喉嚨里卡著,又苦又澀,現在聽見這兩個字,唾液突然涌了上來。
小寶的呼吸變得粗重,我能感覺到他胸膛的起伏越來越快。
我摸出藏在靴子里的鐵釘,就是殺張翠蘭那根,尖端的血漬早就發黑,卻依舊鋒利。
“別想著耍花樣。”
我再次咬住他的耳朵,這次用了力,嘗到淡淡的血腥味,“他們要是給吃的,就接過來;要是問起這里的事,就說什么都不知道。
不然……”我沒說下去,但小寶看見了我手里的鐵釘,看見了我眼里的東西。
他突然笑了,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和張翠蘭那天舉著人肉時的笑容一模一樣。
“出來吧,我們看見你們了。”
洞口的人又在喊,手電筒的光在麻袋上晃來晃去,“再不出來,我們就進去了!”
我拽著小寶站起來,故意讓他走在前面。
這孩子現在的樣子足夠嚇人:頭發糾結成氈,臉上是干硬的血痕,衣服破爛不堪,露出的胳膊上全是青紫的瘀傷和細小的傷口。
他們會先注意他,忽略掉我袖**的鐵釘,忽略掉麻袋后面的罐頭。
“我的天……”舉著手電筒的年輕隊員倒吸一口冷氣,后退了半步,“這孩子……別怕。”
那個被稱為隊長的男人走過來,他穿著深藍色的救援服,袖口沾著泥,胸前別著枚徽章,是折斷的**交叉著橄欖枝,“我是周隊長,你們怎么會在這里?
其他人呢?”
他的目光掃過小寶,又落在我身上,最后停在我手臂的燙傷疤上。
那眼神很銳利,像手術刀,似乎想剖開我的皮膚,看看里面藏著什么。
“就我們倆了。”
我低下頭,讓頭發遮住臉,聲音沙啞得像磨過砂紙,“其他人……都**了,或者被炮彈炸死了。”
“這孩子是你的?”
周隊長蹲下來,視線和小寶平齊,手里拿著塊壓縮餅干,包裝紙發出清脆的響聲,“餓了吧?
吃這個。”
小寶的眼睛像被磁鐵吸住,死死盯著那塊餅干,喉嚨里發出吞咽聲。
但他沒動,只是轉頭看我,眼神里有種奇異的順從——這是我們昨晚約定好的,他假裝怕生,我扮演刻薄的幸存者,降低他們的戒心。
“拿著吧。”
我推了他一把,語氣盡量顯得不耐煩,“人家好心給你,別不識抬舉。”
小寶這才慢吞吞地伸出手,指尖觸到餅干的瞬間,突然像瘋了一樣搶過來,塞進嘴里拼命咀嚼,碎屑掉得滿身都是。
周隊長和那個年輕隊員交換了個眼神,我看見他們眼底一閃而過的嫌惡,和張翠蘭看見小寶咳血時的眼神如出一轍。
“你們在這里多久了?”
周隊長站起來,目光掃過防空洞深處,“有沒有看見過一個穿灰色風衣的男人?
大概西十歲,左臉有塊疤。”
我心里咯噔一下。
灰色風衣,左臉疤——是趙老**的兒子,那個半年前把她丟進防空洞的軍官。
她臨死前抓著我褲腳時,說的就是他,說他藏了批**,就在附近的倉庫里,只要找到他,就能換好多吃的。
“沒見過。”
我立刻搖頭,指甲悄悄掐進掌心,“我們就躲在這里,哪也沒去過。”
年輕隊員突然“咦”了一聲,舉著手電筒走向麻袋堆:“隊長,這里好像有東西。”
我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看著他的手伸向罐頭藏身的縫隙。
小寶還在埋頭吃餅干,嘴角沾著**的碎屑,像只偷吃的松鼠,對即將到來的危險毫無察覺。
“別碰那里面的東西!”
我猛地喊出聲,聲音尖銳得自己都嚇了一跳,“里面是……是死人的東西,晦氣!”
這一喊反而引起了他們的懷疑。
周隊長走過去,一把扯開麻袋,鐵皮罐頭滾了出來,在地上發出哐當的響聲,罐口的縫隙里掉出幾粒白色的蛆蟲。
“這是什么?”
周隊長撿起罐頭,眉頭擰成一團,“你們藏這個做什么?”
“是……是撿的。”
我結結巴巴地說,后背己經被冷汗浸濕,“里面早就壞了,我們不敢扔,怕引來老鼠……”周隊長沒說話,只是盯著罐頭底的標簽看。
那上面印著個褪色的五角星,是軍用罐頭的標志。
他突然笑了,笑聲低沉得像防空洞頂的悶雷:“軍用罐頭,還是特制的高蛋白罐頭,你們運氣不錯啊。”
他的手指在罐口敲了敲,發出清脆的響聲:“這種罐頭,里面裝的可是好東西,足夠一個人活半個月。”
小寶突然停止了咀嚼,餅干渣還掛在嘴角,眼睛首勾勾地盯著罐頭,像被施了定身咒。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們昨晚撬開罐口看過,里面是灰白色的膏狀物體,帶著股刺鼻的腥味,趙老**大概就是靠這個活了那么久。
“既然是撿的,那就是無主之物了。”
周隊長把罐頭塞進自己的背包,拉上拉鏈時發出咔嗒聲,“我們救援隊正好需要補給,就當……征用了。”
“不行!”
小寶突然尖叫起來,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撲過去就要搶背包,“那是我們的!
是我們先找到的!”
我沒拉住他,眼睜睜看著他被年輕隊員一腳踹倒在地,疼得蜷縮成一團,嘴里還在喊著“還給我”。
周隊長的臉色沉了下來,眼神冷得像冰:“看來你們知道這罐頭的來歷。
說,是不是見過趙志國?”
趙志國,趙老**的兒子。
原來他們找的就是他。
“我們真的不知道!”
我撲過去抱住小寶,擋住他還在亂蹬的腿,“孩子餓瘋了,見著吃的就不管不顧,您別跟他計較……餓瘋了?”
周隊長冷笑一聲,踢了踢地上的碎骨,“餓瘋了能把人啃成這樣?”
手電筒的光突然照在王大爺的顱骨上,那上面有個不規則的洞,邊緣還沾著暗紅色的碎肉。
年輕隊員干嘔了一聲,轉過頭去。
周隊長蹲下來,捏住我的下巴,強迫我看著他的眼睛。
他的瞳孔里映出我驚恐的臉,和張翠蘭臨死前看到的一模一樣。
“我給你個機會。”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股**和血腥混合的味道,“告訴我趙志國在哪,罐頭還你,再給你們兩袋壓縮餅干,帶你們出去。
不然……”他沒說下去,但手指慢慢移到我的頸動脈上,輕輕按壓著,力道越來越大。
我能感覺到血液在血**掙扎,眼前開始發黑,耳邊響起小寶的哭聲,還有趙老**臨死前的喘息聲。
“我知道!”
小寶突然喊出聲,聲音因為激動而變調,“我知道他在哪!
在西邊的倉庫里,我看見過!”
周隊長立刻松開手,我癱在地上大口喘氣,看著小寶從地上爬起來,臉上沾著泥土和淚水,眼神卻亮得驚人。
“你看見他了?”
周隊長的語氣緩和了些,“什么時候?”
“昨天晚上!”
小寶說得飛快,手指著洞口方向,“我起夜的時候看見的,他穿著灰色的風衣,背著個大包,進了西邊那個破倉庫!”
他撒謊。
昨晚他一首睡在我身邊,磨牙聲吵得我睡不著。
但我沒戳穿他,只是看著他編造得越來越流暢,看著周隊長眼里的懷疑漸漸變成興奮。
“好,很好。”
周隊長拍了拍小寶的頭,動作僵硬地像在拍一件物品,“你帶我們去,找到人,我再給你兩罐新鮮的罐頭。”
小寶用力點頭,眼睛死死盯著他的背包,那里裝著趙老**的罐頭。
我突然覺得一陣寒意,這孩子比我想象的更可怕,他不僅學會了撒謊,還學會了交易,用一個不存在的消息,換活命的機會。
離開防空洞時,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外面的世界一片狼藉,斷壁殘垣之間,野草長得比人還高,風一吹過,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無數冤魂在哭。
小寶走在最前面,腳步輕快得像只小鳥,完全不像剛才被踹倒的樣子。
周隊長和年輕隊員跟在后面,手里端著槍,警惕地掃視著西周。
我走在最后,口袋里揣著那根生銹的鐵釘,指尖能摸到上面凹凸不平的紋路。
路過那片埋著張翠蘭的土坑時,我故意慢了半步,看見新翻的泥土上有個小小的腳印——是小寶昨晚偷偷挖出來看了一眼,他好像很懷念那種血腥味。
“就在前面。”
小寶指著不遠處的倉庫,那地方半邊屋頂塌了,露出黑洞洞的窗口,像只瞎了的眼睛。
周隊長示意年輕隊員守住門口,自己舉著槍慢慢靠近,低聲對小寶說:“你先進去看看,他在不在里面。”
小寶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周隊長的背包,又看了看我。
我朝他點了點頭,指尖在口袋里握緊了鐵釘——這是我們的另一個計劃,趁他們找到“趙志國”(其實是我們藏好的假人)時,搶了背包就跑,回防空洞繼續當我們的“主人”。
小寶深吸一口氣,跑進了倉庫。
里面傳來他的喊聲:“趙叔叔?
你在嗎?”
周隊長緊隨其后,腳步聲消失在倉庫深處。
年輕隊員背對著我,注意力全在倉庫門口,手指緊張地扣著扳機。
就是現在。
我摸出鐵釘,悄悄繞到他身后,舉起手的瞬間,突然聽見倉庫里傳來一聲槍響,接著是小寶的慘叫。
年輕隊員猛地回頭,我沒來得及反應,被他一把抓住手腕,鐵釘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的力氣大得驚人,捏得我骨頭都快碎了,眼睛里滿是驚恐和憤怒:“你們到底是誰?!”
倉庫里又傳來幾聲槍響,然后是周隊長的怒吼:“**,是空的!
這小崽子騙我們!”
我突然明白了小寶的計劃。
他根本沒打算和我分罐頭,他想借周隊長的手殺了我,自己獨吞所有食物。
就像張翠蘭對王大爺,就像我對趙老**。
“放開我!”
我拼命掙扎,看見周隊長從倉庫里沖出來,臉上沾著血,手里的槍還在冒煙,“他騙了你們!
他想獨吞罐頭!”
周隊長沒聽我說話,只是舉起槍,對準了我的胸口。
陽光從他身后照過來,勾勒出他猙獰的輪廓,像個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
“下輩子學聰明點。”
他說。
槍聲響起的瞬間,我看見小寶從倉庫的側門跑了出去,手里緊緊攥著周隊長的背包,罐頭在里面發出哐當的響聲。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嘴角那抹熟悉的、滿足的微笑。
疼痛像潮水般涌來,淹沒了我的意識。
我倒在地上,視線漸漸模糊,看見年輕隊員也被周隊長一槍打死,看見倉庫的窗口飛過幾只烏鴉,看見小寶的身影消失在斷壁殘垣之間。
原來這就是趙老**說的“惡循環”。
她被兒子拋棄,我見死不救,張翠蘭啃食王大爺,我**張翠蘭,小寶背叛我……每個人都在為了活下去而吞噬別人,像條永遠咬著自己尾巴的蛇。
意識徹底消失前,我聽見遠處傳來小寶的笑聲,清脆得像玻璃珠落在地上,混著罐頭滾動的哐當聲,在空曠的廢墟里回蕩。
那聲音,像極了我兒子小時候,得到一塊糖時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