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湛的心跳，幾乎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眼前的人，是關羽。

那雙丹鳳眼微微瞇起，審視的目光帶著一種天然的壓迫感，仿佛能看透人心。

陳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很清楚，自己表現得越是鎮定，就越有價值。

他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仍在發麻的手腕，用一種故作沙啞的嗓音回道：“無名小卒，為求活命，胡亂出手罷了。

不知壯士是？”

關羽見他雖衣衫染血，神態卻不卑不亢，眼中的欣賞之色又濃了一分。

“河東，關羽。”

言簡意賅，卻字字千鈞。

就在陳湛思索如何接話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豹頭環眼、燕頷虎須的黑臉大漢沖了過來，聲若巨雷：“云長！

你沒事吧！

方才我聽見這邊有動靜，可是碰上黃巾賊了？”

來人正是張飛。

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兩具**，和持刀的陳湛，環眼一瞪，手中丈八蛇矛便指向了陳湛的咽喉：“好你個賊子！

竟敢在此行兇，看我**一百個透明窟窿！”

“翼德，住手！”

關羽橫刀一攔，擋在陳湛身前，“這位義士并非賊人，方才是他獨自解決了這兩個意圖不軌的潰兵。”

張飛的矛尖距離陳湛的喉嚨只有半寸，他狐疑地打量著陳湛：“就憑他？

一個白面書生？”

“人，不可貌相。”

關羽收刀入鞘，對陳湛一抱拳，“此地不宜久留，若不嫌棄，不如尋個清靜地方，再做詳談？”

夜色漸深，一處破敗的山神廟里，燃起了一堆篝火。

火光跳躍，映著三張表情各異的臉。

張飛依然抱著懷疑，但至少收起了兵器。

關羽遞過來一個硬邦邦的麥餅，陳湛道了聲謝，小口啃著，同時整理著自己的思緒。

“聽壯士口音，不似幽州本地人。”

關羽先開了口。

“家鄉遭了兵災，一路流浪至此。”

陳湛含糊地回答，他總不能說自己來自一千***后。

張飛悶哼一聲：“如今天下大亂，黃巾西起，**無能，百姓流離失所。

我與云長正欲尋一位明主，匡扶漢室，解救萬民于水火！”

他說話間，雙眼放光，顯然對未來充滿了憧憬。

來了。

陳湛心頭一動，他知道，真正的考驗開始了。

“哦？

不知二位壯士可有心儀之人？”

“自然是有的！”

張飛一拍大腿，“我等己打探清楚，本縣有一位大賢，乃中山靖王之后，漢景帝閣下之玄孫，姓劉，名備，字玄德。

他仁德愛民，乃當世英雄，我與云長正要前去投奔！”

陳湛深吸一口氣，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無異于一場豪賭。

“劉備？”

陳湛輕輕重復著這個名字，然后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惋惜，“可惜了。”

“可惜什么？！”

張飛的環眼又瞪了起來，“你這書生，懂個什么！”

陳湛沒有理會張飛的怒火，他的目光首視著陷入思索的關羽，聲音清晰而冷靜：“我可惜二位壯士的絕世武勇。

劉玄德之名，我也聽過。

仁德之名，是塊好招牌，能吸引天下才俊。

但這個名，是旗幟，也是囚籠。”

“漢室宗親的身份，注定了他凡事都要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瞻前顧后，束手束腳。

他若想成事，必先要依附于各路諸侯。

公孫瓚、陶謙、曹操、袁紹、劉表……他會像一件精美的禮品，被送來送去，所到之處，人人稱頌，卻無人會給他真正的兵權與地盤。”

“他會贏得一場場戰斗，卻輸掉一片片土地。

他會得到民心，卻得不到天下。

追隨他，或許能博得一個忠義之名，但二位匡扶天下之志，恐怕終其一生，也只能困于一隅之地，最終帶著無盡的遺憾，看著山河破碎。”

陳湛的每一句話，都像是鋒利的刀子，剖開了未來的層層帷幕。

他沒有說自己來自未來，只將一切都歸于冷靜的分析與推演。

山神廟內，一片死寂。

張飛臉上的怒容凝固了，他想反駁，卻發現陳湛說的那些場景，他竟能輕易地想象出來。

關羽那雙微瞇的丹鳳眼，不知何時己經睜開，**閃爍，一瞬不瞬地盯著陳湛，仿佛要將他從里到外看個通透。

“你……你究竟是何人？”

關羽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波瀾。

陳湛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

他站起身，走到廟門口，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我姓陳，名湛。

一個不想再看到這片土地上生靈涂炭的無名之輩。”

他轉過身，篝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我問二位一個問題，龍，為什么要追隨另一條龍？

你們，為何不能是龍本身？”

“我們？”

張飛愣住了。

“對！”

陳湛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力量，“這個天下，病了，病入膏肓。

病根不在黃巾，而在士族，在門閥，在那個腐朽的**！

扶一個姓劉的起來，和扶一個姓李的起來，有何區別？

不過是換一批人作威作福罷了！”

“我要的，是一個全新的天下！

一個不問出身，只論才干功勛的天下！

一個耕者有其田，戰者有其功的天下！

一個你關云長的武藝，你張翼德的勇猛，能真正為自己、為萬千百姓博一個未來的天下！”

陳湛看著目瞪口呆的兩人，放緩了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我不需要你們做我的家臣，我需要你們做我的兄弟。

我們一起，從無到有，去拿回本就該屬于我們的東西。

這天下，不該只由士族門閥說了算。”

兄弟……這兩個字，像一道暖流，撞進了關張二人的心坎里。

張飛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眼眶竟有些發紅。

關羽閉上了眼睛，長髯在胸前微微抖動。

過了許久，他才重新睜開眼，目光中的審視、懷疑、震驚，全都化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大步走到陳湛面前，沒有抱拳，沒有作揖。

他單膝跪了下去，聲音前所未有地鄭重。

“若真有此路，關某，愿隨大哥，萬死不辭！”

張飛見狀，也立刻跪倒在地，聲若洪鐘：“俺也一樣！

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