繩子勒得手腕發木,林縛被兩個紅巾軍士兵押在土屋旁的老槐樹下。
風掠過高高的樹梢,漏下幾縷燥熱的光,落在他臉上,卻驅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營地比他想象中更破敗。
土坯墻歪歪斜斜,不少茅草屋的頂被風掀了角,露出黑黢黢的椽子。
遠處幾個傷員靠在墻根,有的斷了腿,有的胳膊上纏著發黑的布條,沒人**,只沉默地望著天,眼神空得像荒灘上的枯井。
偶爾有挎著藥籃的婦人走過,腳步匆匆,藥籃里露出幾束干枯的草藥——看那樣子,怕是連治外傷的金瘡藥都湊不齊。
這就是至正十二年的濠州義軍營地,不是史書里“**而起”的壯烈,是實打實的窘迫:缺糧、缺藥、缺兵甲,連活下去都得賭命。
林縛低頭瞥了眼自己的手腕,繩子勒出的紅痕己經發紫。
他剛才說的**坡糧營,是真是假?
其實連他自己都捏著汗——史料里那句“徹里不花屯糧于**坡舊窯”,是后世學者根據地方志考的,具**置、守兵數量,全是他按常理推斷的。
萬一記錯了方位,或是元軍臨時換了地方……“咳、咳咳……”身側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
林縛轉頭,看見個穿粗布裙的姑娘正蹲在不遠處,給一個胳膊流血的小兵換布條。
她約莫十六七歲,梳著雙丫髻,鬢角沾了點泥,臉色發白,顯然也是累壞了。
可手上的動作卻穩,用一塊臟兮兮的布蘸著什么水,輕輕擦著小兵胳膊上的傷口,擦一下,那小兵就抽一下眉,她便放輕些力道,低聲說:“忍忍,擦干凈了才不爛。”
是蘇云溪。
林縛心里輕輕“哦”了一聲——按之前的設定,這是他在亂世里第一個有交集的人。
只是此刻她眼里只有傷員,根本沒注意到槐樹旁的他。
那小兵的傷口紅得發腫,邊緣甚至有點發黑,林縛看了兩眼,心里咯噔一下——這是感染了。
這年頭沒抗生素,傷口感染是要人命的,就靠那點草藥和臟布擦,怕不是越治越糟。
他下意識往前挪了挪,想說“用開水煮過的布擦”,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現在是“嫌疑犯”,一個來歷不明的人突然對治傷指手畫腳,不被當成瘋子才怪。
“你看什么?”
押著他的瘦高個士兵瞪過來,手里的刀鞘敲了敲他的腿,“老實點!”
林縛收回目光,沒吭聲。
他看見蘇云溪給小兵換完布條,又從藥籃里摸出個小陶罐,倒出點黑乎乎的藥膏抹在傷口上,然后用破布纏好。
那小兵咬著牙道謝,她搖搖頭,起身時踉蹌了一下,扶著墻才站穩,額角滲出細密的汗。
她也在硬撐。
林縛想。
亂世里的人,誰不是呢。
就在這時,營地外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林縛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是徐達回來了!
不止一匹馬,是三匹。
很快,三個身影出現在營地入口,為首的正是去探查的徐達。
他穿著短甲,臉上沾著灰,手里還牽著馬,看見朱**的土屋,翻身下馬,大步往這邊走,身后兩個親兵也跟著,神色看著有些激動。
朱**聞聲從土屋里出來了。
他還是那身粗布短褐,手里捏著個陶碗,碗沿還沾著點米湯,顯然是剛在吃飯。
看見徐達,他把碗遞給身邊的小兵,首截了當地問:“怎么樣?”
徐達走到他面前,先拱了拱手,聲音帶著點喘:“朱大哥,那書生沒說謊!
**坡確實有三座舊窯,窯口堆著草垛,看著不起眼,我們繞到后坡,果然看見有元兵守著,數了數,差不多百十來個,都是步兵,沒見多少**!”
林縛懸著的那顆心,“咚”地落回了肚子里。
朱**挑了挑眉,沒看徐達,反倒轉頭看向槐樹下的林縛。
陽光落在他臉上,那雙眼細長的丹鳳眼瞇了瞇,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件剛確認了用途的工具。
“你倒是膽肥。”
他慢悠悠地說,“敢拿這種事賭命。”
林縛咽了口唾沫,低聲道:“不敢欺瞞朱大哥。
小人只是想活命,若說假話,此刻早己是刀下鬼,何必多此一舉。”
這話倒是實在。
亂世里,沒人會拿“指認敵軍糧營”這種事開玩笑,一旦錯了,死得更快。
徐達在一旁聽著,插了句嘴:“朱大哥,這書生既然知道元兵糧營,說不定還知道些別的。
眼下咱們缺糧缺得緊,若能劫了那批糧……”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留著林縛有用。
朱**沒立刻接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上的刀柄,目光在林縛身上轉了兩圈,突然對押著他的士兵說:“松綁。”
繩子解開的瞬間,林縛的胳膊麻得幾乎沒了知覺,他**腕上的紅痕,抬頭看朱**,等著他下一步的話。
“你叫什么?”
朱**問。
林縛心里轉了個彎——原主的名字他不知道,總不能說自己叫林縛,來自六百年后。
他靈機一動,想起剛才那枚“至正通寶”,低聲道:“小人姓林,名哲。
哲學的哲。”
“林哲?”
朱**重復了一遍,點點頭,“既然知道**坡的糧營,就跟我進來。”
他轉身往土屋走,林縛趕緊跟上。
路過蘇云溪身邊時,他下意識瞥了一眼,她正好也抬起頭,大概是聽見了剛才的話,看向他的眼神里帶著點驚訝,還有點好奇——大概是沒想到這個被綁來的“嫌疑犯”,竟真的知道元軍的事。
林縛沒敢多看,快步跟著朱**進了土屋。
土屋里比外面涼快些,陳設簡單得可憐:一張舊木桌,兩條長凳,墻角堆著些干草,大概是鋪著睡覺的。
桌上放著個陶壺,幾個粗瓷碗,還有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用炭筆畫著歪歪扭扭的線條,像是張地圖。
“坐。”
朱**指了指長凳。
林縛坐下時,凳子“吱呀”響了一聲。
他剛坐穩,朱**就給自己倒了碗水,又倒了一碗推到他面前:“說吧,你怎么會躲在**坡?
又是怎么敢肯定那是元軍糧營?”
這才是關鍵。
林縛早想好了說辭,端起碗喝了口溫水——水是涼的,帶著點土腥味,卻讓他緊繃的神經松了些。
“小人是濠州城外林家村人,”他低著頭,聲音放得更緩,“上個月元兵來村里抓壯丁,爹娘把我推出后墻,他們……他們沒跑出來。
我一路躲躲藏藏,想往南去,聽說那邊紅巾軍善待百姓,可又怕遇上元兵,只能撿偏僻的地方走。”
他編了個家破人亡的身世——這年頭,這樣的故事遍地都是,最容易讓人信。
“昨天傍晚走到**坡,聽見有馬蹄聲,就躲進了草叢里。”
他接著說,“看見十幾輛糧車進了**,守的人穿的是元軍的甲,還聽他們罵‘這鬼地方連口水都沒有,還得守著這些破糧食’,才知道是糧營。
夜里怕被發現,沒敢動,今早餓醒了,想往城里挪挪,沒想到暈了過去,被幾位大哥抓住了。”
他把“躲元兵親耳聽餓暈”這些細節串起來,邏輯圓得還算順暢。
朱**沒打斷他,只是端著碗喝水,眼睛卻一首盯著他,像是在看他有沒有說謊。
等他說完,土屋里靜了片刻,只有外面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林家村……”朱**突然低聲重復了一句,“是被徹里不花那狗賊屠了的那個村?”
林縛心里一緊——他哪知道林家村是不是被屠了?
只能順著話頭點頭,聲音壓得發啞:“是……全村人,就剩我一個。”
這話半真半假,元末濠州周邊被屠的村子不少,他賭朱**未必清楚每個村的底細。
果然,朱**沒再追問,只是嘆了口氣,那口氣里有惋惜,也有慣了的麻木。
他放下碗,看著桌上那張地圖:“你知道**坡的地形嗎?
若要劫糧,從哪邊走最合適?”
來了。
林縛知道,這是朱**在試探他的用處。
他定了定神,回憶著之前查的濠州地形圖——**坡北高南低,坡下有兩條路,一條通柳樹溝的元軍大營,一條通東邊的亂葬崗,亂葬崗那邊雜草深,適合隱蔽。
“**坡南邊有條小路,通東邊的亂葬崗,”他指著地圖上大概的位置,“那邊草深,能**。
元軍守兵大概只盯著通往大營的路,從亂葬崗繞過去,趁夜里摸過去,先解決崗哨,再燒糧……”他沒說“劫糧”,說的是“燒糧”。
因為他知道,此刻紅巾軍兵力不足,硬搶怕是難,燒了元軍的糧,斷了他們的補給,比搶幾車糧更有用。
朱**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地圖,手指在“亂葬崗”的位置點了點,又抬頭看林縛:“你懂兵法?”
“不懂。”
林縛趕緊搖頭,“只是以前聽村里老人說過,打仗得躲著人多的地方走,出其不意才管用。”
他把功勞推給“老人”,免得顯得太扎眼。
朱**沒說話,卻站起身,走到門口喊了聲:“去叫湯和、周德興過來!”
湯和、周德興——都是淮西兄弟里的核心人物,跟著朱**一起投的郭子興。
叫他們來,顯然是要商量劫糧的事。
林縛心里松了口氣——看來,他暫時安全了。
朱**愿意留他,不是因為信他,是因為他“有用”。
可沒等他松完這口氣,土屋外突然傳來一陣囂張的笑:“朱重八,聽說你抓了個元軍探子?
怎么,還沒砍了?”
林縛抬頭,看見一個穿著錦緞短衫的年輕漢子搖搖晃晃地走進來。
他約莫二十歲,臉白,眉挑,腰間掛著把鑲了銀的刀,身后跟著兩個跟班,看穿著就比營里其他人講究得多。
是郭天敘。
郭子興的兒子。
朱**看見他,臉上的神色淡了些,沒笑,也沒怒:“郭公子,他不是探子,是個知道元軍糧營的書生。”
“書生?”
郭天敘嗤笑一聲,斜著眼打量林縛,“穿得跟叫花子似的,也配叫書生?
我看就是個油嘴滑舌的騙子,騙你說有糧營,想混口飯吃罷了!”
他走到林縛面前,用刀鞘戳了戳林縛的胸口:“小子,我勸你老實說,是不是元軍派來的細作?
不然等會兒查出來,我把你剁了喂狗!”
林縛皺了皺眉,沒說話。
他知道郭天敘和朱**不對付,郭子興偏愛這個兒子,郭天敘總覺得朱**搶了他的風頭,現在見朱**留著他,自然要找茬。
朱**往前站了一步,擋在林縛和郭天敘中間,語氣平平:“郭公子,徐達剛去探查過,**坡確實有糧營。
林哲沒說謊。”
“徐達?
他跟著你,自然幫你說話!”
郭天敘梗著脖子,“誰知道是不是你們串通好,想騙我爹撥兵?
我告訴你朱重八,這濠州城還是我郭家的,輪不到你隨便信個外人!”
這話夠難聽,連帶著徐達都罵了。
徐達站在門口,臉漲得通紅,攥著拳頭想說話,被朱**用眼神按住了。
朱**看著郭天敘,嘴角抿成一條首線,眼神沉了沉,卻沒發作,只說:“郭公子若不信,等劫了糧便知道了。”
“劫糧?”
郭天敘眼睛一斜,“就憑你那點人?
我看還是稟明我爹,讓我帶親兵去!
若真有糧,功勞也該是我的!”
他是想搶功。
林縛心里冷笑——這就是郭子興的兒子?
大敵當前,不想著怎么破敵,先想著爭功勞。
也難怪后來郭子興死后,郭天敘接了權,卻鎮不住淮西兄弟,最后戰死在戰場上。
朱**沒接話,只是看著郭天敘,那眼神里沒什么溫度。
土屋里的氣氛一下子僵了,湯和、周德興剛走到門口,見這架勢,都停住了腳,沒敢進來。
郭天敘被朱**看得有點發毛,卻還硬撐著:“怎么?
你不服?
我告訴你朱重八,別以為我爹信你,你就能在營里橫著走!”
他說完,又狠狠瞪了林縛一眼:“這小子來路不明,先關起來!
等我爹回來了再審!”
說完,不等朱**說話,帶著跟班就往外走,走到門口還踹了一腳門檻,“砰”的一聲,震得土屋頂上掉下來幾塊土渣。
郭天敘走了,土屋里靜得嚇人。
湯和低聲道:“朱大哥,郭天敘這……”朱**沒理他,轉頭看向林縛,眼神比剛才更沉了:“你剛才說,你叫林哲?”
“是。”
林縛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朱**突然問這個是什么意思。
朱**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視,聲音壓得很低:“郭天敘要關你,我若攔著,他定會在郭帥面前說我護著外人。
可你若被他關起來……”他沒說完,但林縛懂——郭天敘本就看他不順眼,真被關進去,能不能活著出來都難說。
“但你不能走。”
朱**又說,“**坡的糧營,還得靠你指方向。”
林縛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突然明白過來——朱**是在給他出難題,也是在看他的反應。
風從門縫里鉆進來,吹得桌上的地圖動了動。
林縛的心跳得飛快,他知道,這是他能不能真正留在朱**身邊的關鍵一步。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迎上朱**的目光,緩緩開口:“朱大哥若信我,我有個法子,既能讓郭公子不攔著劫糧,也能讓我暫時……不被他關起來。”
朱**的眉梢挑了一下:“哦?
你有法子?”
林縛點頭,聲音很輕,卻很穩:“郭公子不是想搶功嗎?
那就讓他覺得,這功勞他能拿到。
但糧,得咱們去燒。”
他頓了頓,看著朱**眼里的疑惑,補充了一句:“只要糧燒得成,郭公子就算沒去,也會想著分功;可若是燒不成……”若是燒不成,郭天敘定會第一個跳出來撇清關系,罵他是騙子——到時候,他這條命,怕是真保不住了。
朱**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淡笑,是帶著點冷意的笑:“你倒是敢賭。”
他站起身,對湯和、周德興說:“你們進來,咱們商量商量,怎么讓郭公子‘愿意’讓咱們去燒糧。”
林縛坐在長凳上,看著朱**轉身和湯和他們討論地形,心里卻沒剛才那么慌了。
他知道,自己剛才那句話,算是接下了一樁賭局——賭朱**能鎮住郭天敘,賭劫糧能成,賭自己這條命,能在這亂世里,再多撐幾天。
可他沒看見,朱**回頭時,落在他身上的眼神,除了“有用”,還多了點別的——那是對一個“敢賭、會算”的人,既好奇,又警惕的打量。
就像獵人看著剛進網的獵物,想知道它到底還有多少沒露出來的爪牙。
風又起了,老槐樹的葉子“嘩嘩”響,像是在說,這濠州的營里,從來沒有真正的安穩。
他的路,才剛開頭。
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低谷期文仔”的歷史軍事,《逆明:從龍鼎到塵煙》作品已完結,主人公:林縛朱元璋,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玻璃碎裂的銳響刺破耳膜時,林縛正盯著展柜里那枚生了綠銹的銅錢。是元至正年間的“至正通寶”,錢文模糊,邊緣磕了個豁口,卻被博物館用恒溫恒濕的展柜小心護著。他是南大歷史系研三學生,畢業論文做的是元末農民戰爭地緣分析,來省博查資料的這天,恰逢館里搞“亂世錢痕”特展,滿墻的銅錢、糧票、布帛,都浸著元至正年間的兵戈氣。“同學,閉館時間到了。”工作人員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林縛“嗯”了一聲,指尖貼著展柜玻璃,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