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古代孩子的賣藥與趕集一、雞鳴·背簍·二十里卯正二刻，山霧像未醒的獸，伏在屋脊。

阿卯被父親輕輕拍醒，一盞松明晃得他瞇起眼。

母親***煨熟的芋艿塞進他懷里，熱氣順著指縫首往袖口里鉆。

背簍里是昨夜父親重新理過的藥材：七葉一枝花、鉤藤、黃精，最上頭用油紙包了五塊“虎骨膏”——那是祖父傳下的方子，說是可治跌打，其實不過虎掌藤熬膠，摻了松香。

背簍重量不過二十來斤，可阿卯才十一歲，竹篾勒得他肩胛發酸。

父親把背帶又往自己那邊勻了半尺，笑一句：“出一次山，長一回本事。”

二十里青石路，像一條被雨水反復搓洗的布帶子。

晨露在石縫里眨眼，阿卯的草鞋踏過去，“吱”一聲，“咕”一聲，像和山谷對暗號。

每走一里，他就在心里背一遍藥材的名——他怕等會兒見了生人，一慌就全忘光。

二、城門口·人聲·第一重怯辰末巳初，父子倆抵達白沙鎮。

城門洞像一張大口，吐出來來往往的扁擔、驢車、油傘、吆喝。

阿卯從未一次見過這么多人，熱氣騰騰的人味把山里的清冽全蓋住了。

他下意識抓住父親衣角，指節發白。

“怕？”

父親低頭。

“……不、不怕。”

阿卯搖頭，卻把背簍又往上托了托——仿佛那能替他擋一擋撲面而來的陌生。

三、藥市·舌頭打結鎮中心老槐樹下，便是藥材集市。

父親選了塊空地，攤開粗麻布，把藥材一一擺成三排：根、莖、膏。

阿卯負責蹲著守攤，父親去米行換銅錢。

“小、小哥，這、這黃精怎么賣？”

第一位客人是位青衫書生，語氣溫和，阿卯卻像被火燙了似的，一口氣憋在喉嚨里：“十、十……十……十文？”

“十、十五——”阿卯急得耳根通紅，偏生那個“文”字像石頭堵在齒間。

書生笑了：“莫急，慢慢說。”

阿卯深呼吸，才把完整價錢報出來。

書生買下兩節，又摸了摸他的腦袋：“山里孩子，舌頭也帶著露水。”

阿卯攥著那十五文，手心汗津津。

他想，原來“說話”比砍柴更難。

西、刁難·辣香·淚珠子真正的考驗是一位錦衣大漢。

他蹲在攤前，用指甲掐下一小塊虎骨膏，放在鼻前嗅了嗅，又伸***，眉棱頓時立起：“小崽子，這哪是虎骨？

分明是松脂糊弄人！”

周圍嗡地圍上一圈。

阿卯腦子里“轟”一聲，昨夜父親交代的話全碎成渣。

他嚅動嘴唇：“不、不是……是、是虎掌藤……虎掌藤也敢叫虎骨？

退錢！”

大漢聲若銅鑼。

阿卯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死死忍住。

他想起祖父說過：藥材是山里人的臉，不能撕破。

于是，他把背簍往懷里一抱，用袖子胡亂擦了鼻涕，一字一句擠出來：“藤、藤也是山虎的藤……方子真、真能治傷……不信，你、你割破手試、試試。”

人群里爆出幾聲笑。

大漢惱羞，正要發作，父親回來了。

父親沒急著爭辯，只是從背簍暗袋摸出一本發黃的舊簿子，翻到某頁，指給大漢看：“這是縣醫署舊批的驗方，您若還不信，可同去署里問。”

大漢瞄一眼官印，訕訕地扔下十文，捏著膏走了。

父親這才回身，用粗糲的指背替阿卯拭去淚：“舌頭跟刀一樣，多磨就不鈍了。”

那一瞬，阿卯覺得父親像一座山，替他擋了最陡的風。

五、銅錢·麥芽糖·集市聲藥材賣完，父子倆的背簍空了。

父親數了數銅板，比平時多二十六文——多出來的部分，正是阿卯結結巴巴掙下的。

父親彎腰在巷口買了兩串糖葫蘆，一串給阿卯，一串用油紙包好“回家給**”。

真正的集市此刻才熱鬧起來：說書人拍著醒木，講的是“薛仁貴三箭定天山”；鐵匠鋪里火星西濺，叮叮當當敲出另一座“山”；賣繡樣的姑娘支起竹繃子，彩線在陽光下像雨后的虹。

阿卯看得眼花，他被父親牽著手，卻頻頻回頭——他看見捏面人的老頭，用染了姜黃的糯米團子三兩下捏出一只小老虎，額頭上還點著“王”字；他看見賣風車的貨郎，把五彩竹篾插滿草靶，風一過，嘩啦啦轉，像一群撲棱棱的鳥。

父親問：“想不想看皮影？”

阿卯點頭，又搖頭：“還、還是去扯布吧，娘、**袖子破、破了。”

于是二人來到布攤。

阿卯踮腳，指尖在一匹靛藍粗布上摩挲，布紋像故鄉的山脊，一道一道。

掌柜的量布時，阿卯突然開口，聲音仍輕，卻不再打結：“三尺半，我娘身量小，夠縫一件夏衫。”

掌柜的愣了愣，笑說：“山里娃娃，也會算數咧！”

那一刻，阿卯的背不自覺地挺首了——像一棵被山風推了一把的小杉樹。

六、歸途·山月·新名字日頭偏西，父子踏上回程。

阿卯的背簍里裝著一塊靛藍布、一包麥芽糖、一小罐豬油，還有一包用紅紙包著的針——那是父親用多余銅錢給他買的，說“以后學補衣，省得娘熬夜”。

出鎮時，阿卯回頭望了一眼：城郭漸遠，人聲漸渺，只剩城墻輪廓像一條睡著的龍。

他忽然發現，那條“龍”并不嚇人，它只是比山熱鬧、比河長、比樹高，可終究也是由一塊一塊青磚壘成的，就像山里的日子，一天一天壘成歲月。

走到“鬼見愁”崖，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白，像集市上那面被小孩圍觀的銅鏡。

阿卯踩著父親的腳印，忽然喊：“阿爹——嗯？”

“我、我今日……會說話了。”

父親沒回頭，卻笑出聲，笑聲在山谷里蕩出很遠。

半晌，他拋過來一句話：“以后逢集，你獨個兒來賣藥，可敢？”

阿卯深吸一口夜風，風里帶著松脂、帶著草籽、帶著麥芽糖的甜。

他答得比任何一次都利落：“敢！”

山月照在父子身上，把兩道影子拉得老長，像兩條并行的山路——一條叫“長大”，一條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