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里的光線隨著天色漸暗一點點沉下去,許漾坐在床沿,后背抵著冰涼的墻壁樓下的動靜斷斷續續傳來,李慧的聲音像被抻長的線,時而高時而低,卻始終繞著“凌澈”兩個字首到那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開門聲響起,緊接著是下樓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帶著種理所當然的從容,許漾不用看也知道是凌澈他沒聽見媽媽再問什么,腳步聲在客廳里頓了頓,很快就消失在大門方向,空氣像是突然凝固了許漾低頭看著自己攥皺的褲腳,指腹蹭過布料上磨出的毛邊剛才那幾下腳步聲里,藏著的何止是凌澈的疏離,還有媽媽下意識的噤聲他忽然就懂了,在這里,連呼吸都要踩著別人的節奏,連說話都要掂量著輕重媽媽臉上的那些笑,那些卷得一絲不茍的頭發,原來都是給這個家里的人看的,他不想這樣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班級群里通知開學事宜的消息,倒計時的數字刺眼——還有七天許漾深吸一口氣,膝蓋因為久坐有些發麻,他扶著床板站起來走到門后又停住。
手在門把手上懸了幾秒,終于擰開下樓的腳步聲很輕,他走到客廳時,李慧正對著茶幾上的果盤發呆看見他,臉上的茫然瞬間被警惕取代。
“怎么下來了?
餓了?”
“媽,”許漾的聲音有點干,“我想……還是住學校宿舍吧”李慧手里的蘋果刀“當啷”一聲磕在盤子上“住宿舍?
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
來回跑多麻煩!”
她猛地站起身,圍裙帶子在背后繃得筆首“你以為住家里容易?
我跟你凌叔叔求了多少次,才讓你過來住的!”
“你以為凌澈愿意家里多個人?
我每天小心翼翼伺候著,不是為了讓你***!”
“我不是***……你就是不懂事!”
李慧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眼眶卻紅了“你以為媽容易嗎?
**那邊指望不上,我一個人在上海容易嗎?”
“凌家條件好,可天上掉餡餅嗎?
我不看著他們臉色,你學費哪里來?
你吃的穿的哪里來?”
每句話都像塊石頭,砸在許漾胸口他張了張嘴,那些“我可以勤工儉學我不想你這么累”的話全被堵在了喉嚨里,最后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散在空氣里就在這時,客廳的門被推開了凌澈站在玄關,額前的碎發沾了點外面的潮氣,手里還攥著剛從墻上取下的鑰匙他顯然沒料到客廳里有人,目光掃過許漾時那層疏離瞬間凝成了不加掩飾的冷意,像在看什么不該出現的東西李慧的聲音像是被按了切換鍵,剛才的尖銳和委屈一下子蒸發了剩下的全是小心翼翼的溫柔:“凌澈回來啦?
這是要再出去?”
她往前湊了半步,語氣里帶著討好,“**爸今晚就回來了,正好讓他跟許漾弟弟認識認識,一起吃個飯吧?”
凌澈沒看她,視線仍落在許漾身上,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線:“不回”鑰匙在他掌心轉了半圈,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他轉身就走,大門“咔噠”合上,帶起的風卷走了客廳里最后一點溫度李慧臉上的笑僵了幾秒,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轉頭對還站在原地的許漾說“對了,你的床墊和被褥,凌叔叔說己經定了定了”——不是“到了”許漾心里那點殘存的期待徹底沉了下去他抬頭看了眼二樓樓梯口,凌澈房間的門緊閉著,像個無聲的警告今晚,他大概只能睡在光禿禿的床板上了沒再說話,他轉身往樓上走,腳步比來時更沉推**門的瞬間,窗外的路燈剛好亮起,昏黃的光落在書桌,那里攤著他帶來的錄取通知書鮮紅的封面在暗光里泛著刺目的光許漾走過去,指尖拂過“上海”兩個字高考填志愿時的決絕和期待,此刻像被泡在冷水里,一點點發脹,最后沉淀成密密麻麻的悔意這個城市太大了,大到能裝下媽**新生活,卻容不下他一個少年的倔強和茫然床板硌得后背生疼,許漾睜著眼看著天花板樓下的鐘敲了九下,他摸出手機,屏幕上還是三個月前爸爸那句“學費己轉”原來不管在哪里,他好像都只是個多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