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氣味似乎滲進了骨髓。
林小滿躺在硬邦邦的病床上,小小的身體被一層無形的枷鎖緊緊束縛。
狂喜、激動、對未來的雄心壯志,在嘗試挪動身體時,被冰冷的現實澆了個透心涼。
這具六歲的身體,太弱小了。
僅僅是試圖坐起來,就牽動了**的手背,一陣細微的刺痛傳來,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更要命的是,他感覺大腦像被塞進了棉花里,思考變得遲鈍,精力也異常容易渙散。
高燒的后遺癥,加上孩童大腦本身的發(fā)育限制,像一層厚厚的隔膜,將前世三十八年的閱歷和知識牢牢隔絕在外,只能艱難地滲透出一點點微光。
不行,必須冷靜。
他強迫自己深呼吸,壓下內心的焦躁。
目光掃過病房。
這是雙人間,旁邊空著。
除了心電監(jiān)護儀,就只有頭頂吱呀作響的老舊吊扇,墻壁上貼著褪色的“講衛(wèi)生,防疾病”宣傳畫。
貧窮和簡陋的氣息無處不在。
王秀芬正小心翼翼地收拾著東西,準備辦出院手續(xù)。
她動作麻利,但林小滿敏銳地捕捉到,當她彎腰從床底拖出一個印著“尿素”字樣的舊尼龍袋時,眉頭又微微蹙了一下,手又不自覺地按了按上腹的位置。
那個動作,像一根針,狠狠扎在林小滿的心上。
前世母親確診胃癌晚期時的痛苦面容,與眼前這個疲憊卻強撐著的年輕身影重疊在一起。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重生帶來的所有喜悅。
時間!
他最缺的就是時間!
他必須盡快了解家里的現狀,必須想辦法讓母親去檢查身體!
“媽…” 他開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個剛病愈、有點依賴母親的孩子,“我們…什么時候回家啊?
我想家了。”
他刻意帶上一點撒嬌的鼻音,這感覺陌生又別扭,但為了降低母親的防備心,他必須演好這個“六歲林小滿”。
“快了快了,醫(yī)生說你退燒了,觀察半天就能走。”
王秀芬轉過身,臉上擠出一個寬慰的笑容,走過來摸了摸他的額頭,“燒是真退了。
回家媽給你煮點稀飯吃,躺了兩天,肚子空了吧?”
家…當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二八”大杠自行車,馱著他和母親,吱吱呀呀地碾過坑洼不平的泥土路,最終停在一片低矮、雜亂的平房區(qū)時,林小滿的記憶閘門被徹底沖開。
空氣里彌漫著煤球燃燒的硫磺味、公共廁所飄來的氨水味,還有各家各戶做飯混雜的油煙味。
墻壁是用紅磚簡單砌成,不少地方糊著黃泥,屋頂是油氈和石棉瓦,不少己經破損翹起。
這就是他童年記憶里的“家”,紡織廠家屬院三排七號。
推開那扇油漆剝落的木門,一股熟悉的、混合著霉味和飯菜余溫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子不大,進門就是兼做客廳和餐廳的地方,一張舊方桌,兩把條凳,靠墻放著一個掉了漆的碗柜。
里面一間是父母的臥室,用布簾子隔開一小塊地方,放著一張小小的木板床,那就是他的“小天地”。
角落里堆放著雜物,一個用磚頭墊著的舊木箱格外顯眼。
父親林建國還沒下班。
王秀芬把尼龍袋放下,立刻開始忙碌。
她拿起爐鉤捅了捅封著的煤爐,添了塊新煤,又麻利地洗米下鍋。
林小滿像個真正的孩子一樣,好奇又帶著審視的目光打量著這個“新家”。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那張舊方桌的桌腿上——那里用粉筆畫著幾道歪歪扭扭的杠。
他記得,那是前世他用來記錄自己身高變化的“刻度尺”。
其中一道旁邊,還畫了個小小的、簡陋的太陽。
那是他六歲生日時,母親獎勵他第一次自己把飯吃完畫的。
一股巨大的酸澀涌上鼻尖。
他趕緊低下頭,假裝擺弄衣角。
貧窮,像烙印一樣刻在這個家的每一個角落。
他注意到母親在洗米時,手指因為長期浸泡在冰冷的水和堿性的肥皂水里,顯得有些紅腫粗糙,指關節(jié)處甚至有細小的裂口。
傍晚,林建國回來了。
他穿著深藍色的工裝,身上蹭著油污,臉色疲憊,眉頭習慣性地鎖著。
看到林小滿,他沒什么特別的表示,只是“嗯”了一聲,問了句:“好了?”
聲音低沉沙啞。
然后就把沾滿油污的帆布工具包往墻角一扔,重重地坐在條凳上,掏出廉價的卷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疲憊更深。
飯桌上很沉默。
稀飯,一小碟咸菜,還有幾個昨天剩的硬邦邦的饅頭。
林建國啃著饅頭,眉頭越鎖越緊,終于忍不住開口:“廠里…這個月工資又懸了。
說效益不好,可能要發(fā)一半,剩下的打白條,或者…拿庫里的積壓毛巾抵。”
王秀芬盛粥的手一頓,臉色瞬間白了幾分,嘴唇動了動,卻沒發(fā)出聲音,只是默默地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喝著碗里幾乎看不到米粒的清粥。
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又不自覺地蜷縮起來,似乎想按向腹部,但在半途又生生停住,改為緊緊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林小滿的心沉到了谷底。
家里比他想象的還要困難!
前世模糊的記憶被喚醒,好像就是這一年,紡織廠效益急劇下滑,父親開始頻繁帶回家一些廠里抵工資的殘次品毛巾、肥皂,母親則為了省幾毛錢,開始去更遠的菜市場撿別人挑剩的菜葉。
巨大的生活壓力,讓本就沉默寡言的父親脾氣更加暴躁,而母親的身體,就是在這樣的操勞、焦慮和營養(yǎng)不良中一點點垮掉的!
不行!
絕對不行!
他必須做點什么!
立刻!
馬上!
但一個六歲的孩子,能做什么?
出去打工?
天方夜譚。
做生意?
本錢呢?
連吃飯都成問題。
就在他心急如焚,幾乎要被無力感淹沒時,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門口。
那里放著幾個空了的玻璃汽水瓶,是父親帶回來的。
瓶子旁邊,還有一小捆用細麻繩扎起來的舊報紙。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螢火蟲,微弱卻清晰地閃現在他因高燒和孩童思維而遲鈍的腦海中——廢品!
前世他模糊記得,小時候也曾跟著大孩子去撿過廢紙和瓶子,一個啤酒瓶能賣幾分錢,一斤舊報紙好像能賣一毛多?
這在大人眼里微不足道,但對于一個孩子,對于此刻一文不名的他來說,這可能是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第二天,趁著母親在屋后水龍頭邊洗衣服,父親去廠里“聽消息”的空檔,林小滿開始了他的“創(chuàng)業(yè)”第一步。
他溜進廚房,找到那個裝米的舊布袋(米己經見底了),把里面的米小心翼翼地倒進一個更小的瓦罐里。
然后,他拿著空布袋,像做賊一樣溜出了家門。
家屬院里很安靜,大人們都去上班了,只有幾個更小的孩子在泥地里玩玻璃球。
林小滿的目標很明確——家屬院角落那個巨大的垃圾堆。
那是整個家屬院生活垃圾的聚集地,也是他記憶中的“寶藏之地”。
濃烈的腐臭味撲面而來,**嗡嗡亂飛。
林小滿強忍著惡心,用一根撿來的小木棍,在垃圾堆邊緣小心翼翼地翻找。
他的目標是清晰的:玻璃瓶、硬紙板、廢鐵皮。
孩童的身體限制了他的力量和效率,翻找一會兒就氣喘吁吁,小臉憋得通紅,汗水混著灰塵流下來,在臉上畫出幾道黑印。
收獲比他想象的少。
只找到兩個沾滿油污的醬油瓶,幾塊壓扁的硬紙板,還有一小團生銹的鐵絲。
他把這些“寶貝”小心翼翼地裝進布袋,布袋底部立刻被油污浸黑了一小塊。
他掂量了一下,很輕。
這點東西能賣多少錢?
他不知道,但總比沒有好。
就在他費力地想把一個卡在爛菜葉里的啤酒瓶***時,一個清脆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林小滿?
你在撿破爛啊?”
林小滿嚇了一跳,手一抖,瓶子差點掉地上。
他猛地回頭,看見一個扎著兩個小辮、穿著碎花小裙子的小女孩,正站在不遠處,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他。
她手里拿著一個缺了角的破鐵皮餅干盒,里面裝著幾顆漂亮的鵝卵石。
是陳小雨。
前世那個總跟在他**后面、最后卻因他懦弱而遠嫁他鄉(xiāng)、結局凄涼的鄰家女孩。
林小滿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一種難以言喻的羞恥感涌了上來。
被一個同齡的小女孩看到自己像個小乞丐一樣在垃圾堆里翻找… 這感覺比前世在公司被老板指著鼻子罵還要難堪百倍!
“我…我不是撿破爛!”
他下意識地反駁,聲音因為急切和羞惱而顯得有些尖利,“我…我在找有用的東西!”
他把布袋往身后藏了藏,沾滿污漬的小手在褲子上蹭了蹭,結果把褲子也蹭臟了。
陳小雨歪著頭,似乎不太理解他的窘迫。
她往前走了兩步,把那個破舊的鐵皮餅干盒遞到他面前,里面除了鵝卵石,還有一小塊用油紙包著的、看起來有點硬的糖塊。
“給,” 她聲音軟軟的,“媽媽說生病剛好要吃點甜的。
這個…是我昨天幫王奶奶掃地,她給我的。”
林小滿愣住了,看著小女孩清澈的眼睛里毫無雜質的善意,再看看自己手里臟兮兮的布袋,還有那點可憐的“收獲”。
羞恥感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酸澀和一種奇異的決心。
他深吸一口氣,沒有接那塊糖,而是指著陳小雨手里的餅干盒,用盡可能平靜的語氣說:“謝謝,小雨。
糖你自己留著吃。
這個盒子…能借給我用用嗎?
我想…我想裝點東西。”
陳小雨眨巴著眼睛,看了看自己的寶貝盒子,又看了看林小滿身后鼓囊囊的臟布袋,似乎有點舍不得。
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把餅干盒里的鵝卵石小心地倒在旁邊干凈的地上,然后把空盒子遞給了林小滿。
“喏,給你。
別弄丟哦,我還要裝石頭的。”
林小滿接過那帶著小女孩體溫的舊鐵盒,感覺它沉甸甸的。
這是他重生后,除了家人,收到的第一份“投資”,來自一個懵懂孩童純粹的善意。
他把布袋里那點可憐的廢品倒進鐵盒,發(fā)出叮當的脆響。
兩個瓶子,幾塊紙板,一團鐵絲。
這就是他改變命運的第一筆“資本”。
他抬起頭,正想對陳小雨說點什么,目光卻越過小女孩的肩膀,看到了不遠處自家門口。
母親王秀芬不知何時己經站在了那里,她手里還拿著濕漉漉的衣服,水珠順著她的指尖滴落在地上。
她就那么靜靜地站著,看著垃圾堆旁的他和陳小雨,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陽光從她身后照來,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緒,只有那按在腰間圍裙上的手,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林小滿的心,猛地一沉。
媽…她看到了多少?
她會怎么想?
她會阻止我嗎?
那無聲的注視,比垃圾堆的腐臭更讓他感到窒息。
他緊緊攥住了手中冰冷的鐵皮盒子,里面那點廢品碰撞著,發(fā)出微弱的聲響,像是在這沉重的寂靜中,敲響了命運轉折的第一個、無比艱澀的音符。
小說簡介
林小滿王秀芬是《時光沙漏:重鑄人生》中的主要人物,在這個故事中“無名乄小滿”充分發(fā)揮想象,將每一個人物描繪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創(chuàng)意,以下是內容概括:黑暗,粘稠得如同凝固的原油,包裹著他。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一種永恒的、令人窒息的墜落感。林海——或者說,曾經是林海的意識碎片——在虛無中沉浮。最后殘存的記憶是刺耳的剎車聲、擋風玻璃蛛網般炸裂的紋路,還有骨頭碎裂的悶響。加班到凌晨三點的疲憊身軀,最終沒能躲過那輛失控的卡車。三十八歲,庸碌半生,房貸未清,父母早逝,妻離子散… 不甘像毒藤般纏繞著即將消散的意識。就這樣結束了嗎?那些遺憾… 那些錯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