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媧捏出的第一只狗在新造的草地上打了個滾，沾了滿身草葉。

它抖著毛跑到尢粥腳邊，用濕漉漉的鼻子蹭他的腳踝，喉嚨里發出細碎的嗚咽聲。

尢粥下意識地彎腰摸了摸它的頭。

指尖觸到溫熱的皮毛時，那只小狗突然興奮地跳起來，圍著他轉圈，尾巴搖得像朵綻開的花。

女媧坐在不遠處的河畔，看著這一幕笑起來。

她剛用河水捏出幾條銀魚，那些魚一入水便活了過來，擺著尾巴鉆進深青色的水波里。

陽光透過稀薄的云層灑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裙染成淡淡的金，連垂在肩頭的發絲都像鍍了層光。

“它好像很喜歡你?！?br>
女媧轉頭看向尢粥，琥珀色的眼睛彎成了月牙，“生靈的首覺總是最準的，它們能感覺到誰心里有‘溫度’。”

溫度？

尢粥低頭看著腳邊的小狗，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不再灼熱，只有一種沉穩的暖意，像揣著團不會熄滅的炭火。

他想起現代社會的冬天，他縮在沒有暖氣的出租屋里，抱著暖水袋發抖的日子——那時的“溫度”，是需要拼命抓住的東西，而現在，這溫度仿佛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自然而然。

“或許吧。”

他含糊地應了一聲，把視線轉向將臣。

那個沉默的**族人正站在山巔，單手按在一塊巨大的巖石上。

隨著他指尖微動，巖石表面裂開細密的紋路，綠色的藤蔓順著紋路爬出來，眨眼間就覆蓋了整面山壁，甚至開出了星星點點的紫色小花。

他做這一切時面無表情，仿佛只是在擺弄一塊普通的石頭，可尢粥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力量——那是足以重塑大地的偉力，卻被他收束得極其內斂，連吹過山頂的風都沒被驚動。

“他總是這樣。”

女媧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山巔的將臣，語氣里帶著點無奈，又有點縱容，“**族的人都太‘硬’了，好像什么都該是規規矩矩的，連花開都要算好時辰?！?br>
尢粥沒接話。

他想起劇里將臣為了女媧對抗整個**族的樣子，想起他最后被況天佑**時那句“我愛她”——很難想象，眼前這個如同冰山般的存在，未來會有那樣熾熱到燃燒自己的情感。

“你不一樣。”

女媧突然說。

尢粥一愣：“什么？”

“你和他們都不一樣。”

女媧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你的力量里……有‘亂’的東西。

不是不好的亂，是像河水撞在石頭上激起的浪花，像風吹過樹林時的聲音，是活的?！?br>
她的形容很奇怪，卻精準地戳中了尢粥的心事。

他體內的力量確實“亂”——既有**族與生俱來的秩序感，又有來自現代靈魂的叛逆和沖動。

這兩種東西像擰在一起的繩子，時而互相拉扯，時而又奇異地融合。

就像現在，他看著山巔的將臣，既敬畏他的強大，又忍不住想：憑什么世界的規則要由**族來定？

憑什么生靈的命運要被“安排”？

這些念頭剛冒出來，胸口的暖意突然一滯，像是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

他抬頭看向天空，發現原本還算清澈的天幕不知何時蒙上了一層極淡的灰色，像有人用毛筆輕輕掃了一下。

“怎么了？”

女媧察覺到他的異樣。

“沒什么。”

尢粥搖搖頭，壓下心頭的不安。

他隱約猜到那灰色是什么——或許是“命運”的感應？

這個世界的規則不喜歡他腦子里的“亂”，正在發出警告。

山巔的將臣忽然轉過身，目光越過河谷落在他們身上。

他的視線在尢粥臉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微不**地皺了一下。

“女媧，”他開口，聲音順著風傳下來，清晰地落在兩人耳中，“西方之地仍有混沌未清，隨吾同去?！?br>
女媧應了一聲，轉身對尢粥笑道：“我們要去西邊看看，你……我留在這里?！?br>
尢粥說。

他不想跟去，尤其是在感覺到那層灰色之后，他想單獨待著，好好理一理腦子里的混亂。

女媧有些意外，但還是點了點頭：“也好，這里剛有生靈，你幫著照看一下吧?！?br>
她說著，從發間摘下一朵剛捏出來的白色小花，遞到他手里，“這個給你，能安神?！?br>
花瓣觸到指尖時，一股清涼的氣息順著手臂蔓延到胸口，剛才那滯澀感頓時消失了。

尢粥捏著那朵花，看著女媧和將臣的身影消失在西方的天際，山風卷著他們留下的氣息，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低頭看向腳邊的小狗，又看了看河里的魚，樹上的鳥——這些都是女媧親手創造的生靈，單純得像一張白紙。

他忽然想起現代社會的動物，有的被關在籠子里表演，有的被端上餐桌，有的在城市的角落里流浪……它們的命運，似乎從出生起就被人類牢牢攥在手里。

“會不會有一天，你們也會變成那樣？”

他輕聲問腳邊的小狗。

小狗歪著頭，好像聽懂了，用頭蹭了蹭他的手心。

尢粥笑了笑，把女媧給的那朵花別在衣襟上，開始在這片新生的土地上走動。

他沒像將臣那樣刻意塑造什么，只是憑著感覺，在看到干涸的土地時引來一汪泉水，在看到快要被風吹倒的小樹時伸手扶了一把。

他的力量不如將臣精純，做這些事時會弄出些小小的“意外”——比如引來的泉水里多了幾只透明的小蝦，扶過的樹上結出了從沒見過的紅色果子。

這些“意外”讓他心里有種隱秘的快樂，像小時候在作業本上偷偷畫小人兒的感覺。

走了不知多久，他來到一片剛成型的森林邊緣。

林子里很安靜，只有樹葉摩擦的沙沙聲。

尢粥正想進去看看，忽然聽到一陣奇怪的響動——像是骨頭被碾碎的聲音，還夾雜著微弱的嗚咽。

他皺了皺眉，循著聲音快步走進森林深處。

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一縮。

一只體型巨大的黑色野獸正趴在地上，撕扯著什么。

那野獸長得像熊，卻長著三顆腦袋，嘴里的獠牙上掛著血肉。

而它撕扯的，是一只剛出生沒多久的小鹿——正是女媧昨天捏出來的那只，此刻己經沒了氣息，雪白的皮毛被染得通紅。

那只三頭熊似乎察覺到有人，猛地抬起頭，六只猩紅的眼睛死死盯住尢粥，喉嚨里發出威脅的低吼。

尢粥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認出這東西了——這是混沌之氣凝結成的“濁獸”，是**族創世時未能完全凈化的雜質所化，以生靈為食。

原劇里沒有提到過這種生物，或許是因為它們在世界成型前就被**族清理干凈了。

可現在，它出現在這里，**了女媧創造的生靈。

“滾?！?br>
尢粥的聲音很冷。

他不是在命令，是在陳述一個即將發生的事實。

三頭熊顯然沒把這個看起來“弱小”的人類放在眼里，它丟下小鹿的**，咆哮著朝尢粥撲過來，腥臭的風撲面而來，帶著死亡的氣息。

尢粥站在原地沒動。

首到那野獸的利爪快要拍到他臉上時，他才緩緩抬起右手。

掌心的**紋路亮起，淡金色的光芒瞬間擴散開來。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甚至沒有太大的動靜。

那撲過來的三頭熊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墻，龐大的身軀在半空中頓住，然后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不是變成液體，而是分解成無數細小的黑色顆粒，被風一吹，就散得無影無蹤，連地上的血跡都消失了。

整個過程不到一息。

尢粥放下手，掌心的光芒漸漸褪去。

他走到那只小鹿的**旁，蹲下身，輕輕碰了碰它還有余溫的身體。

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有憤怒，有惋惜，還有一絲……恐懼。

他剛才出手時，腦子里閃過的不是**族的“凈化”法則，而是現代社會的一個念頭——這東西傷害了無辜，就該被毀掉。

這個念頭如此清晰，甚至影響了他使用力量的方式，讓凈化變得更徹底，更……不留余地。

這就是女媧說的“亂”嗎？

他正怔忡著，忽然感覺到身后傳來熟悉的氣息。

“你殺了它?！?br>
將臣的聲音在身后響起，沒有責備，也沒有驚訝，只是陳述。

尢粥站起身，轉過身。

將臣和女媧不知何時回來了，就站在不遠處。

女媧看著地上的小鹿**，琥珀色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層水汽，顯然很傷心。

“它殺了女媧的鹿。”

尢粥說。

“濁獸是混沌余孽，本就該被凈化。”

將臣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但你的方式……太急了?！?br>
尢粥挑眉：“難道要等它再殺幾只？”

“**族凈化濁獸，需以‘規則’引其歸源，而非強行湮滅?！?br>
將臣的聲音依舊平淡，“你這樣做，會在世間留下‘戾氣’。”

“戾氣？”

尢粥笑了，帶著點嘲諷，“比起無辜的生命被撕碎，這點戾氣算什么？”

“你在質疑**規則？”

將臣的眼神冷了下來，周身的空氣瞬間變得凝重，山風都停了。

“我只是覺得，”尢粥迎上他的目光，沒有退縮，“規則是死的，生靈是活的?！?br>
“你！”

將臣向前一步，一股強大的威壓撲面而來，仿佛整座森林都壓在了尢粥身上。

“將臣！”

女媧連忙拉住他，搖了搖頭，“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她看向尢粥，眼神里帶著擔憂，“尢粥，將臣說得對，強行湮滅濁獸會留下隱患。

你看……”她指向剛才三頭熊消失的地方。

那里的地面不知何時變成了深黑色，連周圍的草木都失去了生機，枯萎成灰黑色。

尢粥的臉色沉了沉。

他確實沒注意到這個——他的力量里夾雜著現代靈魂的“決絕”，凈化的同時，也帶來了毀滅。

“抱歉。”

他低聲說，不是對將臣，是對女媧。

女媧搖搖頭，走到那片黑色的地面旁，伸出手輕輕按在上面。

淡金色的光芒從她掌心涌出，滲入黑色的土地里。

過了一會兒，那些黑色漸漸褪去，枯萎的草木重新抽出嫩芽，只是速度比正常生長慢了很多。

“濁獸的本源是混沌，你的力量是**本源，兩者相斥，強行湮滅才會這樣。”

女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以后遇到這種情況，先困住它就好，等我們來處理?！?br>
尢粥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將臣看著他，眼神復雜。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三日之后，天地將定，屆時會有第一批‘人’降生。

你需隨吾等前往見證?！?br>
人？

尢粥心里一動。

是女媧造人了嗎？

他點了點頭：“好?！?br>
將臣沒再說什么，轉身走向森林深處，似乎還要檢查其他地方。

女媧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然后轉向尢粥，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別往心里去，將臣就是這樣，對規則看得太重了。

其實……剛才你出手保護小鹿的樣子，很勇敢?！?br>
尢粥看著她眼里的暖意，心里那點不快漸漸散去。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小鹿的**，輕聲問：“它還能活過來嗎？”

女媧搖了搖頭，眼神黯淡下來：“生靈一旦逝去，除非逆轉時空，否則無法復生。

這也是規則的一部分?！?br>
逆轉時空……尢粥想起原劇里的劇情：馬小玲為了救況天佑，一次次想回到過去；況天佑為了改變珍珍的命運，不惜許下重置時間的愿望。

可最終，該發生的還是會發生，命運像個巨大的漩渦，把所有人都卷在里面。

他看著女媧溫柔的側臉，突然覺得有點難過。

這個一心創造美好生靈的女神，未來會親眼看到自己的造物互相**，會失望到想要毀滅整個世界。

而他，這個來自未來的“變數”，真的能改變什么嗎？

夕陽西下，把森林染成溫暖的橘紅色。

尢粥坐在河邊，看著水里游來游去的小魚，手里捏著女媧給的那朵白花。

花瓣己經有些蔫了，卻依舊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他想起現代社會的那些委屈和不甘，想起剛才**濁獸時的憤怒，想起女媧難過的眼神，想起將臣冰冷的規則……這些畫面在他腦子里交織，像一首混亂卻又異常清晰的歌。

“三日之后……”他低聲自語，“第一批人啊……”水面倒映出他的臉。

那是一張陌生的臉，眼神里卻帶著他熟悉的倔強和一絲……期待。

或許，一切都還來得及。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葉，朝著女媧和將臣離開的方向走去。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連接著過去和未來的線。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