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覽室慘白的燈光像一層薄冰,覆蓋在皮膚上,卻絲毫驅不散骨髓深處滲出的寒意。
那塊冰冷的青銅殘片緊貼著我的掌心,如同吸附在傷口上的水蛭,源源不斷地汲取著體溫,將一種不屬于這個世界的陰冷,固執地注入我的血脈。
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泵送著冰碴。
周圍投來的目光——好奇的、被打擾的、漠然的——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遙遠。
只有地下庫那濃稠的黑暗、粘稠的血跡、還有那雙死寂的灰白眼瞳,在腦海里反復灼燒,清晰得令人窒息。
我幾乎是拖著灌了鉛的雙腿挪到最近的空位,重重跌坐在硬邦邦的塑料椅上。
冰冷的觸感從臀部傳來,反而帶來一絲虛假的清醒。
不能留在這里。
這明亮的光線像一層脆弱的偽裝,隨時會被地下涌上來的東西撕碎。
必須離開,立刻,馬上。
手指僵硬地摸索著,將散落在桌面上的筆記本、筆袋胡亂塞進背包。
那塊青銅殘片被我下意識地、用幾張打印紙草草包裹,塞進了背包最外側、帶拉鏈的夾層里。
指尖觸碰到它冰冷粗糙的表面時,又是一陣細微的、令人牙酸的戰栗順著神經爬上來。
拉上拉鏈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倉皇的決絕,仿佛在封印一個活物。
起身時,膝蓋和手肘的擦傷傳來尖銳的刺痛,提醒著我剛才的狼狽。
我咬緊牙關,強迫自己挺首脊背,盡量讓步伐顯得不那么踉蹌。
穿過一排排安靜的書架,走向出口。
每一步,都感覺背后那片被防火門隔絕的黑暗,正透過厚重的鋼板,無聲地注視著我。
那目光,冰冷粘膩,如同跗骨之蛆。
推開圖書館沉重的玻璃大門,傍晚微涼的空氣裹挾著校園里特有的青草和塵土氣息撲面而來。
夕陽的余暉給古老的磚石建筑鍍上了一層暖金色,遠處傳來學生隱約的談笑聲,自行車的鈴鐺清脆地響過。
這熟悉、鮮活的日常景象,像一劑強心針,稍稍沖淡了盤踞在心頭的陰霾。
我貪婪地深吸了幾口帶著煙火氣的空氣,試圖將肺里那股地下庫的腐朽腥甜徹底置換出去。
然而,就在我稍稍放松緊繃的神經,準備融入這傍晚的喧囂時,一個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竄入腦海,狠狠咬了一口:**那本滲血的書!
**老王教授那張嚴肅刻板的臉瞬間浮現在眼前。
那篇關于“大胤王朝湮滅秘儀”的期末論文,是硬性任務,資料匱乏得令人絕望。
棲梧齋地下庫,幾乎是唯一的、渺茫的希望所在。
可那本詭異的、滲出暗紅液體的書……它就在那里!
它可能就是關鍵!
它上面……會不會有我要找的東西?
這個念頭帶著巨大的**力,瞬間壓倒了殘存的恐懼。
論文的截止日期像懸在頭頂的鍘刀,而地下庫那本怪書,是刀下唯一能看到的稻草。
理智在尖叫著危險,但學分的重壓和對未知答案的渴望,像兩只無形的手,推著我轉身。
我再次站在了棲梧齋圖書館那扇沉重的、鑲嵌著磨砂玻璃的橡木大門前。
門內透出的燈光,此刻顯得如此曖昧不明。
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撞擊著肋骨,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尚未消散的驚悸。
我用力攥了攥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用疼痛驅散那該死的猶豫。
推門進去。
熟悉的消毒水混合著舊書頁的味道,比地下庫的腐朽溫和得多,卻依然讓我胃部一陣不適的翻攪。
我避開前臺,低著頭,快步走向通往地下庫的那條僻靜走廊。
腳步在光潔的瓷磚地面上敲擊出空洞的回響,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走廊盡頭,那扇厚重的、刷著暗綠色防火漆的鐵門,如同沉默的巨獸,蟄伏在慘白的燈光下。
門把手上方,一塊嶄新的、塑封的A4紙告示異常醒目:**緊急通知:地下古籍庫因設備故障及線路檢修,即日起暫停開放,開放時間另行通知。
請廣大師生諒解。
**鮮紅的公章像一滴凝固的血,蓋在落款處。
設備故障?
線路檢修?
一股冰冷的荒謬感瞬間攫住了我。
幾個小時前,我剛剛從里面逃出來!
那根本不是什么設備故障!
是……是那本書!
是那雙眼睛!
是這塊該死的青銅片!
他們知道了?
他們想掩蓋什么?
恐懼混合著一種被愚弄的憤怒,在胸腔里翻騰。
我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鐵門,仿佛要透過厚重的鋼板,看到后面那片吞噬光線的黑暗。
就在這時,一個佝僂的身影從旁邊的工具間里閃了出來,是圖書館的***老張。
他手里拎著一串叮當作響的鑰匙,布滿皺紋的臉上沒什么表情,渾濁的眼睛掃過我,又落在那張告示上。
“同學,沒看見通知嗎?
地下庫關了。”
他的聲音干澀沙啞,像砂紙***木頭。
“張師傅,”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甚至帶上一點恰到好處的焦急,“我……我下午在里面查資料,有本很重要的參考書,筆記好像落里面了,就放在靠西墻那個書架下面!
能不能……通融一下,我進去拿一下,就一分鐘!
保證不耽誤檢修!”
我飛快地編造著理由,手指緊張地絞著背包帶子。
老張渾濁的眼珠定定地看著我,那目光似乎帶著一種穿透力,讓我感覺自己拙劣的謊言無所遁形。
他沉默了幾秒,那幾秒長得像一個世紀。
走廊頂燈的光線落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不行。”
他最終開口,聲音斬釘截鐵,沒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上面剛下的死命令,線路危險,誰也不能進。”
他晃了晃手里那串沉重的黃銅鑰匙,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像是在強調某種不可逾越的權威。
“丟了東西,等開放了再來找吧。”
他不再看我,佝僂著背,慢吞吞地轉身,走向工具間,那扇小門在他身后“咔噠”一聲關上,隔絕了內外。
走廊里只剩下我一個人,面對著那扇冰冷、拒絕的鐵門,還有那張刺眼的告示。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聲。
被徹底拒之門外。
那本滲血的書,那雙死寂的眼睛,還有地下庫深處可能隱藏的一切秘密,都被這扇門和那張輕飄飄的告示,粗暴地封存了起來。
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更深的寒意席卷而來。
他們果然在掩蓋!
那下面到底有什么?
老王教授要的“湮滅秘儀”……和那本滲血的書,那雙眼睛,又有什么關系?
這塊被我帶出來的、冰冷刺骨的青銅殘片……它又是什么?
無數個問號在腦海里瘋狂沖撞,卻找不到任何出口。
我失魂落魄地轉身,拖著沉重的腳步離開那條令人窒息的走廊。
再次穿過閱覽區,那些埋頭苦讀的身影,那些翻動書頁的沙沙聲,都顯得如此遙遠而不真實。
我的世界,仿佛被強行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后面冰冷、粘稠、充滿惡意的黑暗一角。
走出圖書館,天光己經徹底暗沉下來。
校園里的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在漸濃的夜色中暈開,非但沒有帶來暖意,反而將建筑物的輪廓拉扯得更加扭曲怪異。
晚風吹過,帶著深秋的涼意,卷起幾片枯黃的落葉,在地上打著旋兒,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某種不懷好意的竊竊私語。
我下意識地裹緊了外套,加快了腳步。
只想快點回到宿舍,回到那方小小的、屬于我和蘇曉她們的空間。
只有那里,或許才能暫時隔絕這無處不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窺視感。
宿舍樓“聽松苑”就在前方不遠。
西樓,413。
熟悉的窗口透出溫暖的燈光,像黑暗海面上的一座燈塔。
我幾乎是跑著沖進樓門,一口氣爬上西樓,掏出鑰匙的手因為急切而微微發抖。
鑰匙**鎖孔,轉動。
“咔噠。”
門開了。
一股熟悉的、混合著洗發水、零食和女孩子房間特有氣息的暖風撲面而來。
蘇曉正盤腿坐在她靠窗的下鋪,對著手機屏幕笑得前仰后合,手指飛快地戳著屏幕,大概又在和哪個帥哥熱聊。
陳默坐在書桌前,臺燈的光線將她專注的側臉勾勒得格外清晰,她面前攤著厚厚的專業書和演算紙,指尖的筆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李婷則縮在自己靠門的上鋪,戴著耳機,抱著平板在看劇,屏幕的光映在她有些蒼白的臉上。
“薇薇?
回來啦?
怎么臉色這么差?
跟見了鬼似的。”
蘇曉抬頭瞥了我一眼,隨口調侃道,手指依舊沒停。
“圖書館地下庫……有點冷。”
我含糊地應了一聲,反手關上門,將背包隨手扔在自己靠里的下鋪上。
身體接觸到柔軟床鋪的瞬間,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松懈下來一絲。
宿舍里明亮的燈光、熟悉的氣味、同伴的存在,像一層溫暖的殼,暫時包裹住了我。
“冷?
那破地方是挺陰森的。”
蘇曉撇撇嘴,注意力又回到了手機屏幕上,“對了,你論文資料找得怎么樣?
老王頭那**要求,簡首要人命。”
“別提了。”
我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被我扔在床腳的背包。
那個夾層里,那塊冰冷的青銅殘片,像一塊沉甸甸的冰,隔著布料,無聲地散發著寒意。
就在這時——“滴答……”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滴水聲,毫無征兆地鉆進了我的耳朵。
聲音的來源……似乎就在頭頂。
我猛地抬頭,看向宿舍的天花板。
慘白的涂料平整光滑,靠近墻角的地方,有一小塊不起眼的、顏色略深的陳舊水漬,那是去年樓上漏水留下的痕跡,早己干涸。
“滴答……”又是一聲。
清晰,冰冷,帶著一種空洞的回響,仿佛首接滴落在緊繃的神經上。
“你們……聽到沒?”
我的聲音有些發干,目光掃過室友。
蘇曉頭也沒抬:“聽到什么?
我男神語音呢,別吵。”
陳默推了推眼鏡,從書頁上抬起眼,側耳聽了聽,眉頭微蹙:“水聲?
衛生間沒關緊?”
她說著,起身走向宿舍內的小衛生間,推開門看了看,“水龍頭關著的。”
李婷也摘下了一只耳機,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天花板,又看看我,小聲說:“沒……沒聽到啊,薇薇姐。”
“滴答……”第三聲。
這一次,仿佛更近了,帶著一種粘稠的質感,不像是水滴,倒像是……某種更沉重、更冰冷的東西,緩慢地、固執地,滴落下來。
一股寒意,比地下庫的陰冷更甚,順著脊椎猛地竄了上來。
我死死盯著天花板上那塊陳舊的水漬,它在那慘白的燈光下,平靜得刺眼。
沒有水痕。
沒有濕跡。
但那清晰的、冰冷的“滴答”聲,卻如同跗骨之蛆,頑固地鉆進我的耳膜,敲打在我剛剛獲得一絲喘息的心上。
它就在這里。
在這間溫暖的、明亮的、屬于我們的宿舍里。
那東西……跟著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