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府的夜幕如凝固的墨玉,唯有巡夜侍衛的甲胄輕響,似斷了線的珍珠,偶爾墜入濃稠的寂靜。
林薇臥于硬板床上,藥柜中當歸與白術的辛香,裹挾著舊木床的陳腐氣息,如薄霧般漫過眼簾,令她的意識愈發昏沉。
恍惚間,指尖觸及一片沁涼的金屬,那是解剖臺特有的冷硬觸感,裹挾著****也無法驅散的澀味。
林薇猛地睜開雙眼,驚見自己身著白大褂,立于實驗室中央。
冷冽的燈光傾瀉而下,照亮不朽女尸的身軀。
那女尸頸側的肌膚泛著珍珠母貝般的瑩潤光澤,連細微的毛孔都清晰可辨。
導師手持鑷子,輕輕掀開她鎖骨處的皮肉,聲音中滿溢著難以抑制的興奮:“你看這皮下組織,絲毫不見**跡象。
取樣分析顯示,某種脂溶性有機物己滲入肌理,這便是不朽的奧秘所在。”
在顯微鏡幽藍的冷光映照下,膏體結晶宛如沉睡千年的六棱冰柱,其整齊排列的紋路,竟與女尸華服上的纏枝蓮紋如出一轍。
林薇的鋼筆在記錄本上沙沙游走,不經意間,她的余光瞥見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張泛黃字條,朱砂字跡在昏暗中透著詭異的紅:“京華尋舅,林記”。
剎那間,場景驟變。
林薇發現自己置身于國內最高醫學院的禮堂中央。
校長將博士帽的流蘇撥至左側,輕輕戴在她頭上,洪亮的聲音在穹頂間回蕩:“恭喜你,林博士。
你的《古尸防腐膏劑對細胞衰變的抑制機制》,填補了古代醫學技術研究的空白。”
潮水般的掌聲漫過腳踝,懷中的證書燙得灼人,封皮上的校徽,竟與女尸腰間玉帶扣的紋樣嚴絲合縫。
主持人清亮的嗓音穿透喧囂:“林博士憑此榮獲金柳葉刀獎!
有請國際醫學組織** Lee 女士頒獎!”
頒獎的 Lee 女士轉過身,鬢角的青絲、眼角的細紋,乃至說話時嘴角的弧度,都與解剖臺上的女尸如出一轍。
“記得去尋你舅舅,林樵谷。”
她的聲音裹挾著藥香,枯瘦的手指如鐵鉗般扣住林薇的手腕,“找到他,才能解開你的身世之謎。”
“舅舅他在哪?
找到他我就能回去了嗎?”
林薇話音未落,老者的雙眸驟然泛起珍珠般的光華,光芒如潮水般漫過口鼻,灼熱得似要燒穿肺腑 ——“林姑娘!
醒醒!”
焦急的呼喚如銀針,刺破窒息的幻境。
林薇猛然坐起,冷汗浸透中衣,胸口劇烈起伏,仿佛揣著驚惶的雀鳥。
窗外月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樹枝的暗影,恍若解剖室里森冷的無影燈。
“做噩夢了?”
阿竹舉著油燈立在床前,掌心的艾草團在暖黃光暈里泛著細碎絨毛,“師父說新曬的艾草能安神,我放您枕邊?”
這姑娘是孫太醫采藥時撿的棄嬰。
那年他行至深幽竹林,忽聞啼哭如鶯,撥開叢生的鳳尾竹,見竹籃半掩在落葉間。
籃中女嬰的襁褓還帶著奶香,百家褲夾層藏著封信箋,信上字跡潦草卻字字泣血,稱家中遭逢變故無力撫養,懇請好心人收留。
竹筒里的竹瀝尚溫。
孫太醫遍尋不著其父母,便以 “竹” 為名收養,如今己是太醫府里最得力的弟子,與師父情同父女。
林薇的指尖摩挲著艾草團粗糲的纖維,那粗糙的觸感如重錘,將她狠狠砸回現實。
簡陋廂房里,線裝醫書歪斜地堆在斑駁木柜上,墻角炭盆早己熄滅,幾縷冷灰在夜風里打著旋兒,似在無聲地嘆息。
“好,謝謝你。”
她的聲音還帶著夢魘后的沙啞,“許是白日累著了。”
阿竹將油燈往床頭挪了挪,暖黃光暈在林薇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姑娘要是睡不著,我講段京華趣聞?
西街的大森林藥鋪,去年進了批西域雪蓮,竟與古籍里的‘不死草’對上了……大參林?”
林薇微張著嘴,眼中滿是驚愕,“那國藥大藥房呢?”
阿竹一愣,辮子梢的**繩輕輕晃:“國藥?
那是皇宮專屬的太醫府,就是咱們這兒呀。
東園閣樓有專供圣上的藥房,匯聚天下極品藥材,傳說中的不死仙丹就在那兒煉制呢。”
林薇先是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兩人說的并非一物,不禁 “噗嗤” 輕笑出聲。
眉眼彎彎間,笑容明艷得像暗夜曇花。
笑罷,她眼中閃過好奇,湊近阿竹追問:“不死仙丹?
這可稀奇!
快說說,究竟是何來歷?”
阿竹清了清嗓子,端起茶盞輕抿一口,開始娓娓道來。
林薇時而托腮凝思,時而蹙眉輕叩桌面,完全沉浸在故事里。
她對阿竹口中神秘的乾玄子道長尤為上心 —— 古代煉丹術記載寥寥,不知那仙丹成分是否與現代資料相符。
窗外忽然傳來梆子西下響,更夫的吆喝聲由遠及近:“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 林薇這才驚覺,東方己泛起魚肚白,天邊晨星正一顆顆隱去,天快要亮了。
晨風穿過檐角,帶起一串細碎的鈴響,像極了實驗室恒溫艙的嗡鳴。
京華城里不知何方的舅舅,當朝圣上的不死仙丹,手腕處若隱若現的鎏金紋…… 林薇閉上眼,只覺得這大雍王朝,竟比那具千年古尸,還要神秘莫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