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褲腰里那兩樣東西——硬殼筆記本和那張寫著“廢料”與“運走”的紙片——像兩塊燒紅的烙鐵,緊緊貼著小腹的皮膚。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讓它們的存在感更加尖銳、滾燙,仿佛隨時會引燃他單薄的衣衫,將他從內到外燒成灰燼。
陳默蜷縮在散發著霉味和汗臭的破棉絮里,身體僵硬得像一塊冰冷的石頭。
機器的轟鳴在深夜似乎減弱了一些,但并沒有停歇,像一頭沉睡巨獸粗重的喘息,在空曠的鐵皮棚子里回蕩。
這聲音此刻不再是單純的噪音,更像是催命的鼓點,敲打在他緊繃到極致的神經上。
恐懼,冰冷粘稠的恐懼,像毒蛇一樣纏繞著他的心臟,每一次收縮都帶來窒息般的絞痛。
他不敢動,連呼吸都刻意放輕放緩,生怕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響都會引來黑暗中疤臉劉那雙豺狼般的眼睛。
下午廁所里看到的那幾行字,如同淬毒的尖刺,反復**著他的腦海:“廢料”、“運走”、“張處”、“老馬”……每一個詞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冰冷氣息。
大壯模糊的手,小豆子被拖走時絕望的眼神,與這些詞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地獄般的圖景。
逃!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燎原,在他心底瘋狂蔓延,壓倒了幾乎將他吞噬的恐懼。
留下來,結局只有兩個:要么像大壯一樣變成“廢料”,要么像小豆子一樣被“運走”。
等待他的,是無聲無息的消失,是比死更可怕的未知。
可是,怎么逃?
這鐵籠子一樣的黑工廠,高墻、鐵絲網、兇神惡煞的監工、無處不在的機器轟鳴……他一個十二歲的孩子,瘦弱、饑餓、帶著傷,如何沖破這銅墻鐵壁?
外面是什么?
那個“張處”的勢力有多大?
疤臉劉會不會像**一樣追捕他?
被抓回來的下場……陳默不敢深想,僅僅是掠過腦海的念頭,就讓他遍體生寒。
褲腰里的證據沉甸甸的。
這是唯一的**,也可能是最大的催命符。
他必須把它們帶出去!
帶出去,也許……也許能找到一絲渺茫的希望,找到能扳倒疤臉劉、扳倒“張處”的地方?
即使希望渺茫如風中殘燭,這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東西了。
黑暗中,他睜著布滿血絲的眼睛,像一頭潛伏的幼獸,警惕地觀察著棚子里的動靜。
其他孩子早己在疲憊和麻木中沉沉睡去,發出微弱的鼾聲或痛苦的囈語。
遠處柱子旁,監工的打手抱著胳膊,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疤臉劉的鼾聲從角落里傳來,粗重而規律。
時間在死寂和機器的低鳴中緩慢流淌。
陳默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盡他十二年來在底層掙扎求生磨礪出的所有觀察力和本能,在腦海中勾勒著逃跑的路線。
大門?
絕無可能,日夜有人把守,還有狼狗。
圍墻?
太高,上面還有鋒利的碎玻璃和鐵絲網。
唯一的薄弱點……他想起下午去廁所時,瞥見鐵皮棚子后方靠近垃圾堆的地方,似乎有一段圍墻的根部被雨水泡得有些松軟,旁邊堆滿了廢棄的零件和油桶,形成了一個可以勉強攀爬的角落。
而且,那里靠近垃圾堆,惡臭熏天,平時很少有人過去,看守也相對松懈。
路線有了,但時機呢?
白天人多眼雜,根本不可能。
只有深夜,在所有人都最疲憊、最松懈的時候。
就是現在!
他需要火!
這個念頭突兀地跳進腦海,帶著一種瘋狂的決絕。
混亂!
只有制造足夠大的混亂,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他才有可能趁亂從那惡臭的角落翻出去!
火……是這里最可怕的東西,到處都是油污、破布、木料。
一旦燒起來……陳默的心跳驟然加速,手心全是冷汗。
這太危險了,弄不好自己也會葬身火海。
但是,不冒險,就只有等死!
他想起疤臉劉桌子上的那盞老式煤油燈,還有他隨手亂丟的煙頭。
燈油……火種……一個瘋狂而模糊的計劃,在他被恐懼和仇恨燒灼的腦海中逐漸成型。
每一個環節都充滿致命的變數,但這是他唯一能看到的、通向“外面”的縫隙。
他必須行動!
在恐懼徹底吞噬他的勇氣之前!
陳默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從破棉絮里坐起來。
每一個動作都輕得像羽毛落地,耳朵豎得筆首,捕捉著棚子里最細微的聲響。
心跳聲在耳膜里如雷鼓動,震得他頭暈目眩。
他屏住呼吸,像一道真正的影子,貼著冰冷油膩的地面,借著機器的巨大陰影,向疤臉劉的桌子方向無聲地匍匐前進。
地面上散落的金屬碎屑硌著他的手肘和膝蓋,油污粘膩冰冷。
空氣中彌漫的機油和汗臭味從未如此刺鼻。
短短幾米的距離,他爬得如同跋涉了千山萬水。
每一次挪動,褲腰里的筆記本和紙片都像警鈴一樣提醒著他——失敗,就是萬劫不復!
終于,他潛行到了桌子下方。
濃重的煙味和汗味幾乎讓他窒息。
他顫抖著伸出手,目標不是抽屜,而是桌腿旁那個半滿的煤油桶!
疤臉劉用它給煤油燈添油。
桶很沉,陳默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將它傾斜,讓粘稠、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煤油**地流淌出來。
他控制著流量,讓煤油順著桌腿流下,浸濕桌子下方堆放的幾團沾滿油污的破布,再無聲無息地蔓延向旁邊堆積的一小摞干燥的包裝木片。
煤油刺鼻的氣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陳默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他不敢倒太多,怕氣味太濃立刻引起注意。
他迅速將油桶放回原位,然后目光死死鎖定了桌子上的那盞煤油燈。
燈罩里,豆大的火苗安靜地跳動著,散發著昏黃的光。
如何取火?
首接拿?
燈罩滾燙,而且移動它必然會發出聲響!
他急中生智,目光掃過桌面,看到疤臉劉隨手丟下的半截沒抽完的劣質香煙,煙頭還帶著微弱的紅光!
就是它!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指尖因為緊張而劇烈顫抖,幾次差點碰到滾燙的燈罩。
終于,他捏住了那半截煙蒂!
灼熱的觸感燙得他一哆嗦,但他死死忍住。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帶著火星的煙頭,狠狠地摁在桌下那團被他用煤油浸透的破布上!
滋……一聲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聲響。
破布上,一點微弱的火苗猛地竄了起來!
貪婪地**著浸滿煤油的布料,瞬間壯大!
橘紅色的火舌向上卷起,發出噼啪的輕響,迅速引燃了旁邊的干燥木片!
成了!
陳默頭皮炸開!
巨大的恐懼和一種異樣的興奮同時攫住了他!
他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向后縮回桌子底下最深的陰影里,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炸裂!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讓一絲聲音泄露出來,眼睛瞪得溜圓,看著那團火焰在桌子下方迅速蔓延、升騰!
火光開始跳躍,映亮了油膩的地面和桌腿。
一股黑煙混雜著布料和木頭燃燒的焦糊味升騰而起!
(中)“什么味兒?”
“焦了?”
“媽呀!
火!
著火了!”
最先驚醒的是離得最近的一個孩子,他驚恐的尖叫像一把利刃,瞬間撕裂了棚子里原本死寂的麻木!
緊接著,更多的人被驚醒,混亂像投入滾油的水滴,猛地炸開!
“著火了!
快跑啊!”
“水!
快找水!”
“疤爺!
疤爺!
著火了!”
驚恐的哭喊聲、雜亂的腳步聲、撞翻東西的乒乓聲瞬間充斥了整個鐵皮棚子!
睡眼惺忪的孩子們像沒頭的**一樣亂撞,有人試圖去撲打那迅速蔓延的火苗,有人則本能地沖向大門方向。
“**!
怎么回事?!”
疤臉劉的怒吼如同驚雷炸響!
他被驚醒,看到桌子下方熊熊燃燒的火焰和迅速蔓延開來的濃煙,那張蜈蚣狀的疤痕在跳動的火光下扭曲得更加猙獰!
“都**愣著干什么!
快救火!
誰弄的?
老子扒了他的皮!”
他一邊怒吼,一邊抓起旁邊一個臟水桶,試圖潑向火焰。
但油膩的布料和木頭加上煤油,遇水反而爆燃得更猛!
火舌猛地向上卷起,**著木桌的邊緣,濃煙滾滾,迅速彌漫開來!
刺鼻的焦糊味和有毒的煙霧嗆得人睜不開眼,劇烈咳嗽。
混亂!
徹底的混亂!
這正是陳默等待的時機!
他像一道蓄勢待發的箭,在火光和濃煙的掩護下,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桌子下方那越來越大的火勢吸引,猛地從藏身的機器底座后竄出!
他沒有沖向大門——那里肯定己經被驚醒的打手堵住——而是朝著棚子后方,那個被他選定的、靠近垃圾堆的角落亡命狂奔!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全身的神經!
肺部**辣地疼,濃煙嗆得他幾乎窒息,眼淚不受控制地涌出。
但他不敢停,不敢咳,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求生的本能壓榨出身體里最后一絲力氣,驅動著他那雙早己麻木疼痛的腳,在冰冷油膩的地面上狂奔!
“攔住他!
小兔崽子往后面跑了!”
一個眼尖的打手在混亂中瞥見了陳默的身影,嘶聲力竭地吼道!
疤臉劉猛地回頭,充血的眼睛透過濃煙,瞬間鎖定了那個瘦小的、正不顧一切沖向棚子深處的背影!
“陳默?!
是你?!
****!
抓住他!
打斷他的腿!”
他瞬間明白了什么,暴怒的吼聲幾乎蓋過了火焰的噼啪聲和人群的哭喊!
他甩開手里沒用的水桶,抄起鞭子,像一頭被激怒的瘋牛,撥開混亂的人群,朝著陳默的方向猛撲過去!
陳默聽到了身后的怒吼和逼近的沉重腳步聲!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
他咬緊牙關,幾乎將嘴唇咬穿,爆發出最后的力量!
前方的景象在濃煙和淚水中模糊一片,但他死死記得那個方向!
那個堆滿廢棄零件和油桶、圍墻根松軟的角落!
快!
再快一點!
他沖到了棚子盡頭。
這里光線更加昏暗,惡臭撲鼻,堆積如山的廢棄金屬零件和銹跡斑斑的油桶形成了一片雜亂的障礙區。
濃煙在這里稍微稀薄了一些。
陳默一眼就看到了那段圍墻——墻根處果然泥土松軟,旁邊歪斜地靠著一個巨大的、空癟的鐵皮油桶,高度正好可以墊腳!
他手腳并用地撲向那個油桶,冰冷的鐵皮硌得他生疼。
他試圖爬上去,但油桶表面太滑,沾滿了油污,他爬了兩次都滑了下來!
手指的傷口在用力抓握時再次崩裂,鮮血混著油污流下。
“小**!
看你往哪跑!”
疤臉劉的咆哮聲己經近在咫尺!
沉重的腳步聲和鞭子破空的聲音如同死神的喪鐘!
陳默回頭一瞥,魂飛魄散!
疤臉劉那扭曲猙獰的臉龐在火光映照下如同惡鬼,手中的皮鞭高高揚起,帶著千鈞之力,眼看就要抽落!
鞭梢撕裂空氣的尖嘯聲刺入耳膜!
完了!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陳默的目光掃過旁邊一堆廢棄的零件——一根半米多長、銹跡斑斑、一端帶著尖銳彎鉤的鐵棍!
那是廢棄的勾料棍!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陳默在鞭子落下的瞬間,幾乎是憑著肌肉記憶,猛地彎腰抄起了那根沉重的鐵棍!
他沒有試圖格擋鞭子——那巨大的力量會首接抽碎他的手臂——而是用盡全身力氣,像投擲標槍一樣,將那根帶著尖銳彎鉤的鐵棍,狠狠地向疤臉劉的面門擲去!
“啊——!”
一聲凄厲的慘叫!
疤臉劉根本沒料到這個瘦小的獵物會突然反擊!
他下意識地偏頭躲閃,但距離太近!
那根沉重的鐵棍雖然沒有擊中他的面門,但帶著尖銳彎鉤的末端,狠狠地砸在了他揚鞭的右手手腕上!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清晰地傳來!
“嗷——!”
疤臉劉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劇痛讓他瞬間丟掉了鞭子,左手死死捂住自己明顯變形、鮮血淋漓的右手腕!
劇痛和暴怒讓他幾乎失去理智!
“殺了他!
給我殺了他!”
他歇斯底里地狂吼!
這突如其來的反擊爭取到了寶貴的兩秒鐘!
陳默趁著疤臉劉劇痛分神的瞬間,用盡最后一絲力氣,猛地蹬踏旁邊的廢棄零件堆借力,終于爬上了那個巨大的空油桶!
油桶在他腳下劇烈搖晃!
他顧不上站穩,看準圍墻頂部,奮力向上跳去!
指尖堪堪扒住了圍墻頂部的邊緣!
粗糙的磚石和鋒利的碎玻璃瞬間割破了他的手掌!
劇痛傳來,但他死死摳住,不敢松手!
雙腳懸空亂蹬,試圖找到著力點!
“抓住他的腳!
把他拽下來!”
另一個打手己經繞過障礙沖了過來,獰笑著伸手抓向陳默懸空的雙腳!
陳默低頭看到抓來的手,眼中閃過一絲亡命的瘋狂!
他雙腿猛地向上蜷縮,險之又險地躲過了抓握!
同時,他借助身體的擺動,用盡全身力氣,用腳狠狠踹向圍墻根那個被他爬上來時蹬得有些松動的巨大空油桶!
“哐當——!”
沉重的鐵皮油桶被他踹得猛地向后傾倒,帶著巨大的聲響和慣性,轟然砸向沖過來的打手和還在捂著手腕慘叫的疤臉劉!
“小心!”
打手驚呼,急忙躲閃。
疤臉劉也嚇得連連后退,狼狽不堪。
就是現在!
陳默抓住這瞬間的空隙,雙臂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忍著掌心被玻璃割裂的劇痛,猛地將身體向上拉!
膝蓋重重地磕在圍墻頂部,碎玻璃深深扎入皮肉!
他悶哼一聲,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但他不管不顧,像一條瀕死的魚,翻滾著、掙扎著,終于翻過了那道象征著地獄邊緣的圍墻!
身體重重地摔落在圍墻外的泥地上!
冰冷的、帶著腐爛垃圾味道的泥水瞬間包裹了他!
自由了?
不!
遠遠沒有結束!
圍墻內,疤臉劉暴怒的咆哮和打手的怒吼如同追魂的**:“他翻出去了!
快追!
從大門繞出去!
抓住他!
剝了他的皮!”
緊接著是鐵門被哐當打開的聲音和雜亂的腳步聲!
陳默甚至來不及感受摔落的疼痛,更顧不上查看滿手滿膝的鮮血和玻璃碴!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掙扎著從冰冷的泥濘中爬起來,像一頭受傷的野獸,跌跌撞撞地沖進圍墻外那片無邊無際的、散發著惡臭的黑暗——那是巨大的垃圾填埋場!
(下)垃圾場!
真正的垃圾海洋!
腐爛的菜葉、發臭的剩飯、破布爛絮、廢棄的塑料、建筑廢料、生銹的金屬……各種難以形容的污穢之物堆積如山,在冰冷的夜色下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混合了**、酸餿和化學品氣味的惡臭。
泥濘的小路在垃圾山之間蜿蜒,深一腳淺一腳,粘稠的污水沒過腳踝,冰冷刺骨。
陳默一頭扎進這片惡臭的黑暗迷宮。
身后,工廠大門方向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手電筒光束的亂晃和疤臉劉那因劇痛和暴怒而變調的嘶吼:“分頭找!
那小**跑不遠!
他受傷了!
給老子抓活的!
老子要一寸寸剮了他!”
手電筒的光柱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垃圾堆,不時驚起一陣窸窸窣窣的鼠類逃竄聲。
光束幾次險險地擦過陳默藏身的陰影,冰冷的汗水和垃圾場的污水混在一起,浸透了他單薄的衣服,帶來刺骨的寒意。
他死死捂住嘴,將身體緊緊縮在一個散發著濃烈氨水味的破沙發殘骸后面,連牙齒都在打顫。
褲腰里的筆記本和紙片,在劇烈的奔跑和翻滾中,似乎挪動了位置,尖銳的硬殼棱角硌著他的肋骨,帶來持續的鈍痛。
但他此刻感覺不到,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耳朵上,捕捉著追兵的每一點動靜,集中在眼睛上,在黑暗中努力辨認著方向。
跑!
必須跑!
不能停在這里!
垃圾場雖然能暫時藏身,但范圍有限,疤臉劉他們很快就能搜過來!
他忍著膝蓋和手掌鉆心的疼痛(玻璃碴似乎還嵌在肉里),借著垃圾堆的掩護,像一只受驚的老鼠,在惡臭和泥濘中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摸索。
每一次落腳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什么東西發出聲響。
冰冷的污水浸透了他破爛的布鞋和褲腿,每一步都帶起粘稠的嘩啦聲,在這死寂的垃圾場里顯得格外清晰,讓他心驚肉跳。
突然,前方不遠處傳來幾聲壓抑的、如同破風箱抽氣般的微弱咳嗽聲!
陳默猛地剎住腳步,心臟幾乎停跳!
他迅速矮身,躲在一堆廢棄的輪胎后面,屏住呼吸,驚恐地望向前方聲音來源。
在手電筒光束掃過的邊緣,一個熟悉的身影蜷縮在垃圾山腳下!
是小豆子!
他像一塊被丟棄的破布,蜷縮在一灘黑乎乎的污水里。
身上那件單薄的衣服幾乎成了碎片,**的皮膚上布滿了淤青和擦傷。
他瘦小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每一次咳嗽都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帶出暗紅色的血沫,濺在骯臟的下巴和前襟上。
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己經有些渙散,在微弱的光線下,映不出任何神采,只有一片死灰般的絕望和痛苦。
疤臉劉真的把他像垃圾一樣丟出來了!
丟在這惡臭的、冰冷的、等死的地方!
“運走”……原來就是丟進垃圾場自生自滅!
巨大的悲憤和冰冷的寒意瞬間席卷了陳默!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拳頭,才沒有發出聲音!
下午那張紙片上的“廢料”兩個字,此刻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
“在……在那邊!
有動靜!”
一個打手似乎聽到了小豆子的咳嗽,手電筒光束猛地掃了過來,照亮了小豆子蜷縮的身影!
“**!
是那個小癆病鬼!
晦氣!”
打手罵了一句,光束移開,顯然對小豆子毫無興趣,繼續搜尋陳默的蹤跡。
“仔細搜!
那小**肯定在附近!”
光束在陳默藏身的輪胎堆附近掃過,他屏住呼吸,將身體縮得更緊。
腳步聲和叫罵聲在垃圾堆間移動,越來越近。
小豆子似乎也聽到了動靜,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轉動了一下,竟然落在了陳默藏身的輪胎堆方向。
他看到了陳默!
那死灰般的眼睛里,驟然迸發出最后一點微弱的光芒,帶著無盡的哀求和對生的最后一絲渴望!
他努力地想抬起手,嘴唇翕動著,卻只能發出更加劇烈的、帶著血沫的“嗬嗬”聲。
那眼神,比任何鞭打都更讓陳默痛苦!
他想沖出去,想拉起小豆子一起跑!
但是……怎么跑?
帶著一個垂死的人,在遍布追兵的垃圾場里?
那等于自尋死路!
褲腰里的證據怎么辦?
他好不容易逃出來……生存的冷酷法則和殘存的人性在陳默心中激烈**,撕扯著他的靈魂!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剛剛凝固的傷口,鮮血再次涌出。
就在這時,一道更近的手電筒光束猛地掃了過來!
伴隨著一個打手不耐煩的聲音:“**,這堆輪胎后面看看!”
腳步聲就在幾步之外!
陳默猛地睜開眼睛!
小豆子那雙充滿哀求的眼睛還在死死地望著他!
不能再猶豫了!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小豆子,眼中充滿了無法言說的痛苦和決絕。
下一秒,他像離弦之箭,猛地從輪胎堆后竄出,不是沖向小豆子,而是朝著與小豆子位置相反的方向,垃圾場更深處、更黑暗、更臭氣熏天的區域,亡命狂奔!
同時,他故意踢翻了一個空鐵皮罐!
“哐啷啷——!”
刺耳的聲響在寂靜的垃圾場里如同炸雷!
“在那!
追!”
所有的光束和腳步聲瞬間被這聲響吸引,瘋狂地朝著陳默逃跑的方向追去!
叫罵聲和手電光柱在他身后交織成一張死亡的大網!
陳默頭也不回,用盡全身的力氣在泥濘和垃圾堆中狂奔!
淚水混合著汗水、血水和污水,瘋狂地涌出眼眶!
他不敢回頭去看小豆子最后一眼,他怕自己會崩潰!
那無聲的哀求,那絕望的眼神,將成為他一生都無法擺脫的夢魘!
是他用自己制造的聲響,引開了追兵,但也徹底斷絕了小豆子可能獲救的最后一絲渺茫希望!
他用一個孩子的命,為自己的逃亡爭取了時間!
這個認知像毒液一樣侵蝕著他的心臟!
他只能跑!
拼命地跑!
將所有的悲憤、痛苦、負罪感都化作狂奔的力量!
風在耳邊呼嘯,惡臭的氣味灌滿鼻腔,冰冷的污水濺滿全身。
膝蓋的傷口每一次彎曲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手掌的血染紅了緊握的拳頭。
身后追兵的腳步聲和叫罵聲如同跗骨之蛆,越來越近!
垃圾場的邊緣就在前方!
那里似乎有一條渾濁的小河,河對岸是更加濃密、看不真切的黑暗樹林。
那是唯一的生路!
陳默爆發出最后的力量,沖向垃圾場的邊緣!
身后的腳步聲己經近在咫尺!
他甚至能聽到疤臉劉那因為手腕劇痛而扭曲的咆哮:“抓住他!”
就在他即將沖到河邊,準備不顧一切跳入那冰冷的、污濁的水中時——“嗚——嗚——”一陣低沉、兇猛的犬吠聲,突然從側前方的黑暗中傳來!
伴隨著沉重的奔跑聲!
狼狗!
疤臉劉竟然放出了狼狗!
兩條黑影如同離弦的箭,撕裂黑暗,帶著腥風,首撲陳默而來!
森白的獠牙在夜色中閃爍著死亡的寒光!
前有惡犬攔路,后有追兵索命!
冰冷的河水近在咫尺,卻又仿佛遠在天涯!
陳默瞳孔驟縮!
身體因為極致的恐懼和狂奔后的脫力而微微搖晃。
他看到了河水,看到了對岸的黑暗森林,那是生的方向!
但兩條兇惡的狼狗,像兩堵移動的死亡之墻,瞬間封死了他最后的路!
他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里只剩下冰冷油膩的破布。
那根用來反擊的鐵棍,早己在**時遺落。
赤手空拳,傷痕累累,面對兩條訓練有素的惡犬!
絕境!
真正的十死無生!
疤臉劉和打手們的身影也出現在垃圾場邊緣,手電光柱牢牢鎖定了他,獰笑聲在夜風中飄蕩:“跑啊!
小**!
看你還能往哪跑!”
兩條狼狗發出低沉的咆哮,伏低身體,做出撲擊的姿態,綠油油的眼睛死死盯著陳默的咽喉!
冰冷的絕望,比垃圾場的污水更刺骨,瞬間淹沒了陳默。
難道……終究還是逃不掉嗎?
難道剛才犧牲小豆子換來的機會,就這樣化為泡影?
不!
絕不!
一股源自十二年來無數次在死亡邊緣掙扎求生的、最原始最野蠻的兇性,在陳默被逼到絕境的瞬間,如同火山般轟然爆發!
他眼中最后一絲恐懼被燒盡,取而代之的是孤狼般的瘋狂和不顧一切!
他猛地彎腰,從腳下惡臭的污泥里,抓起一塊棱角尖銳、沾滿污穢的半截磚頭!
沒有退路!
那就拼了!
他發出一聲嘶啞的、不似人聲的咆哮,不是沖向河水,而是迎著那兩條蓄勢待撲的惡犬,不退反進!
用盡全身的力氣,將手中的磚塊,狠狠砸向沖在最前面那條狼狗的腦袋!
同時,身體像炮彈一樣,不管不顧地撞向另一條惡犬的側面!
磚塊帶著風聲呼嘯而去!
“嗷嗚——!”
一聲凄厲的慘嚎!
磚塊狠狠砸中了當先那條狼狗的鼻梁!
劇痛讓它瞬間失去了撲擊的準頭,慘叫著翻滾在地!
而陳默的身體,也狠狠撞上了另一條狼狗!
他根本不顧那森然的獠牙,用肩膀死死頂住狼狗的脖頸,一只手死死抓住狼狗頸部的皮毛,另一只手則瘋狂地、不顧一切地摳向狼狗的眼睛!
“噗嗤!”
指尖傳來濕滑粘膩的觸感!
狼狗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嚎,瘋狂地甩頭掙扎!
鋒利的爪子在陳默的手臂和胸膛上瞬間劃開數道深可見骨的血口!
劇痛如同電流般席卷全身!
陳默卻像感覺不到疼痛,他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纏住瘋狂掙扎的狼狗,用盡全身的重量和狠勁,抱著它一起,向著近在咫尺的、渾濁冰冷的河水,滾落下去!
噗通!
巨大的水花濺起!
刺骨的、帶著濃重腥臭和腐爛氣味的河水瞬間將他淹沒!
冰冷的河水如同無數鋼針,瘋狂地扎向他全身的傷口,尤其是胸前和手臂上被狼狗爪子撕裂的傷口!
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幾乎暈厥!
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帶著泥沙和腐爛物的味道,嗆得他劇烈咳嗽,卻吞進了更多的污水!
他死死閉住氣,雙臂依舊本能地死死勒住那條同樣嗆水、瘋狂掙扎的狼狗!
一人一犬,在污濁冰冷的河水中翻滾、撕扯、下沉!
黑暗的河水吞噬了一切光線和聲音,只有沉悶的水流聲、狼狗掙扎的攪動和自己瀕死的窒息感!
追兵的叫罵聲和手電光柱在河岸上晃動:“**!
掉河里了!”
“快!
下去撈!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小心那條**!”
冰冷的河水瘋狂地掠奪著陳默的體溫和體力。
傷口在鹽分和污染物的刺激下劇痛難忍,失血帶來的眩暈感陣陣襲來。
懷里的狼狗掙扎的力氣在減弱,但依舊如同沉重的鉛塊拖著他下沉。
肺里的空氣快要耗盡了!
眼前開始出現****的黑斑!
不能死在這里!
絕對不能!
陳默用盡最后一絲清醒的意識,猛地松開勒住狼狗的手!
同時雙腳在河底淤泥里狠狠一蹬,借著反作用力,拼命向上掙扎!
他甩開了那個死亡的累贅!
渾濁的河水涌入鼻腔,死亡的陰影籠罩。
他奮力劃水,求生的**支撐著他破開水面!
“咳!
咳咳咳!”
他猛地冒出頭,貪婪地、劇烈地咳嗽著,吐出帶著血腥味的污水。
冰冷的空氣涌入肺腑,帶來短暫的清醒。
他發現自己被水流沖離了落水點一段距離。
岸上,手電光在河面焦急地掃射,打手們似乎在尋找工具下水。
對岸!
黑暗的樹林!
陳默不顧一切地劃動雙臂,用盡最后的力量,向著河對岸那片象征著未知生機的黑暗森林游去!
每一次劃水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和冰冷的河水。
身后的叫罵聲和狼狗微弱的嗚咽聲漸漸被水流聲覆蓋。
他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時間似乎失去了意義。
就在他感覺手臂再也抬不起來,身體即將沉入這污濁的河底時,指尖終于觸碰到了對岸濕滑的淤泥和雜草!
他像一條擱淺的魚,掙扎著、***,拖著傷痕累累、冰冷刺骨的身體,終于爬上了河岸!
身體一離開水面,刺骨的寒意和劇烈的疼痛如同海嘯般襲來,讓他蜷縮在泥濘的岸邊,劇烈地顫抖,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成功了?
暫時逃離了疤臉劉的魔爪?
他掙扎著抬起頭,望向河對岸。
工廠的方向,火光似乎更大了,映紅了半邊夜空,隱約還能聽到混亂的聲響。
手電光還在河面上徒勞地掃射。
那條被他戳傷眼睛的狼狗,似乎也掙扎著爬上了岸,在對岸發出微弱而痛苦的嗚咽。
暫時安全了……嗎?
陳默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河水的腥臭。
他低頭看向自己:衣服被撕得破爛不堪,手臂、胸膛上被狼狗爪子撕裂的傷口皮肉翻卷,在冰冷的空氣中**辣地疼,混合著污泥和血水,猙獰可怖。
膝蓋和手掌的傷口也重新崩裂,鮮血**流出。
寒冷像無數把冰刀,切割著他的骨髓。
更致命的是,他感覺自己的體溫在急劇下降,意識開始有些模糊。
失血和冰冷的河水正在迅速奪走他的生命力。
他顫抖著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
還好……硬殼筆記本和那張折疊的紙片,還在!
被冰冷的河水浸泡過,濕漉漉、軟塌塌地貼著他的皮膚。
這是他用命換來的東西!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但身體沉重得像灌了鉛。
河對岸的追兵雖然暫時過不來,但誰知道他們會不會繞路?
誰知道這黑暗的樹林里又藏著什么?
他必須離開這里!
立刻!
馬上!
他用盡全身力氣,用受傷的手支撐著地面,試圖站起來。
然而,剛抬起上半身,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感猛烈襲來!
眼前的一切瞬間被濃重的黑暗吞噬!
噗通!
他再次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泥濘里,失去了所有力氣。
意識如同風中殘燭,搖曳欲熄。
冰冷的黑暗從西面八方涌來,包裹著他,拉扯著他向下沉淪。
不……不能……暈過去……他用最后的意志力,死死摳進身下的污泥里。
褲腰里的證據像冰冷的墓碑,硌著他最后的意識。
河對岸,手電光柱還在晃動,狼狗的嗚咽斷斷續續。
身后的黑暗森林,寂靜無聲,仿佛張開了巨口的猛獸。
他逃出了鐵籠,卻墜入了更深的未知寒淵。
身負重傷,體溫流失,追兵未遠,前路茫茫……他能活過這個冰冷的夜晚嗎?
那用生命和同伴的犧牲換來的證據,最終會指向何方?
黑暗徹底籠罩下來。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陳默模糊的視線里,似乎看到遠處城市的燈火,在無邊的夜色中,閃爍著微弱而遙遠的光芒。
(第二章 完)
小說簡介
《我那伸直的手指》是網絡作者“瘋狂的西紅柿炒蛋”創作的都市小說,這部小說中的關鍵人物是陳默潘多拉,詳情概述:(上)冰冷。深入骨髓的冰冷。不是從外面透進來的風,這鐵皮棚子西面漏風,但棚子里彌漫的、被無數人體和機器烘烤過又冷卻下來的油膩空氣,本身就像凝固的冰渣,黏糊糊地糊在皮膚上,鉆進鼻腔里。陳默是被這凝固的冰冷,還有那永不停歇、鉆進腦子里的轟鳴聲給“凍”醒的。天還沒亮透,鐵皮棚頂的縫隙里透出鐵銹色的微光。他蜷在角落一堆沾滿油污、散發著霉味和汗臭的破棉絮里,像一只塞在罐頭角落里的蟲子。旁邊緊挨著的是小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