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離開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眼淚就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
她趕緊低下頭,用袖子偷偷擦掉,怕被王嬸看見。
她想起小時候,父親喝醉了酒,把她的作業本撕了,罵她“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有啥用,遲早是別人家的人”;想起初中畢業那年,她考上了縣重點,母親把錄取通知書藏在枕頭下哭了一夜,最后還是父親把通知書燒了,說“供你弟弟讀書要緊”;想起上個月,家里要給弟弟蓋新房,父親逼著她去相親,對方是個瘸子,但愿意出三萬塊彩禮,她抵死不從,父親就把她鎖在柴房里,餓了兩天兩夜……“想啥呢?”
王嬸遞過來一個饅頭,“吃點東西,這一路可長著呢。”
林秀云接過饅頭,干硬的面渣刺得嗓子疼。
她小口啃著,聽王嬸繼續描繪東莞的“藍圖”:“****,我先帶你去制衣廠試試。
你針線活不是好嗎?
制衣廠就缺你這樣的巧手,縫一件衣服能掙五毛,手腳快的一天能縫幾十件,一個月下來,少說也能掙一千五!”
王嬸說得唾沫橫飛,“等你掙了錢,也買身新衣服,再給**買點雪花膏,讓她也享享福。”
林秀云默默聽著,沒說話。
她的手很巧,這是村里公認的。
小時候看母親做針線活,她看一遍就會,縫補的補丁比母親的還平整,繡的鞋墊圖案也比別人的精致。
她喜歡布料劃過指尖的感覺,喜歡針線在布上穿梭的聲音,每次拿起針線,她心里的煩躁就會慢慢平息。
有一次,她用撿來的碎布頭給鄰居家的小孩做了個布娃娃,那孩子高興得整天抱著,說比商店里買的還好看。
那是她二十二年人生里,為數不多的被人夸獎的時刻。
火車搖搖晃晃地前進,車廂里的人漸漸昏昏欲睡。
有人靠在椅背上打呼,有人趴在桌子上睡覺,還有人在過道上鋪開報紙,蜷著身子就睡。
林秀云靠窗坐著,外面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遠處的村莊亮起零星的燈火,像散落的星星。
她看著那些燈火,心里琢磨著王嬸的話。
制衣廠……縫衣服……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帆布包里的紅線,指尖傳來熟悉的粗糙感,心里忽然安定了些。
不知過了多久,鄰座的一個女孩忽然輕輕“哎呀”了一聲。
林秀云抬頭看去,那女孩穿著一件粉色的連衣裙,裙擺處裂開了一道小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
女孩臉漲得通紅,手忙腳亂地想把胸口捂住,卻怎么也遮不住。
周圍有幾個男人投來不懷好意的目光,女孩更窘迫了,眼圈都紅了。
林秀云幾乎是本能地從帆布包里摸出那卷紅線,又找出藏在里面的一根縫衣針——那是她特意帶來的,想著****說不定能用得上。
她走到女孩身邊,低聲說:“我幫你縫好吧。”
女孩愣了一下,看了看林秀云手里的針線,又看了看周圍的目光,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林秀云拉著女孩走到車廂連接處,讓她背對著人群,自己則蹲下身,飛快地穿針引線。
她的手指靈活地在布料間穿梭,紅線像有了生命一樣,沿著裂口的邊緣游走,針腳細密而整齊,幾乎看不出修補的痕跡。
不過幾分鐘,裂口就被縫好了,而且縫補的地方比其他地方還要平整服帖。
“哇,你縫得真好!”
女孩驚訝地看著裙擺,“比我媽縫的還好!”
林秀云靦腆地笑了笑,把針線收起來:“沒事,舉手之勞。”
“太謝謝你了!”
女孩從包里掏出一個蘋果遞給她,“這個給你吃。”
林秀云推辭不過,接了過來。
蘋果帶著淡淡的果香,握在手里暖暖的。
她回到座位上,心里涌起一股久違的成就感。
原來,她的這點本事,不止能在家里縫縫補補,還能幫到別人。
也許,王嬸說的是對的,在東莞的制衣廠,她真的能靠這雙手掙到錢。
夜漸漸深了,車廂里的溫度降了下來,有人裹緊了衣服,有人把報紙披在身上。
林秀云把帆布包抱在懷里,當作枕頭,靠在車窗上打盹。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又回到了家里的土坯房,父親在罵她,弟弟在哭,母親在流淚……她想逃,卻怎么也跑不動。
忽然,她看見一片亮閃閃的地方,高樓大廈首插云霄,霓虹燈閃爍著五顏六色的光,像無數個太陽。
她朝著那片光亮跑去,腳下的路變得平坦而寬闊,耳邊傳來機器的轟鳴聲,還有人在喊她的名字:“秀云,快過來,這邊有新的布料!”
“秀云!
秀云!
醒醒!”
王嬸推了推她的胳膊,“快到廣州了!”
林秀云猛地睜開眼,窗外的天色己經蒙蒙亮。
火車正在減速,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連綿的高樓,比她想象中還要高,還要密。
她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那些高樓,心里忽然怦怦首跳。
這就是……南方嗎?
火車緩緩駛進廣州火車站,巨大的站臺出現在眼前。
站臺上人潮涌動,比縣城火車站多了十倍不止,每個人都行色匆匆,背著各式各樣的行李。
林秀云跟著王嬸下了火車,腳剛踏上站臺,就被一股熱浪包裹住,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氣息,跟北方干燥的風完全不同。
“快走,去轉車去東莞!”
王嬸拉著她往出站口走,“東莞離廣州近,坐汽車一個多小時就到。”
林秀云被王嬸拽著,跌跌撞撞地穿過人群。
周圍的人說著她聽不懂的方言,語速又快又急,像在吵架。
路邊的廣告牌上寫著她不認識的字,巨大的電子屏幕上播放著她看不懂的畫面。
她緊緊抓著自己的帆布包,感覺自己像一滴水掉進了大海,渺小得隨時會被淹沒。
走出火車站,外面的景象更是讓她目瞪口呆。
馬路上車水馬龍,小汽車一輛接著一輛,公交車像長龍一樣穿梭,自行車和摩托車在車流中靈活地穿行,喇叭聲、剎車聲、發動機聲混雜在一起,震得她頭暈眼花。
路邊的高樓一棟挨著一棟,玻璃幕墻反射著晨光,晃得她睜不開眼。
穿著時髦的男男**從她身邊走過,他們的衣服光鮮亮麗,臉上帶著自信的笑容,跟她身上的舊衣裳、臉上的怯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發啥愣呢?
走啊!”
王嬸回頭喊了她一聲,“去汽車站!”
林秀云趕緊跟上,眼睛卻忍不住西處張望。
她看見路邊的花壇里種著她不認識的花,開得五顏六色;看見商店的櫥窗里擺著各式各樣的衣服,比王嬸描述的還要好看;看見路邊的小吃攤冒著熱氣,飄來**的香味……這一切都讓她感到新奇,又感到恐慌。
王嬸帶著她坐上了去東莞的汽車。
汽車開在寬闊的馬路上,兩邊的高樓不斷后退,路邊的廣告牌上寫著“東莞制造,享譽全球”,還有“歡迎來到世界工廠”。
林秀云看著那些字,心里琢磨著“世界工廠”是什么意思。
是說這里的工廠很多,像世界一樣大嗎?
一個多小時后,汽車駛進了東莞東站。
林秀云跟著王嬸下了車,站在巨大的站臺上,抬頭望去。
天空是灰蒙蒙的,像是被蒙上了一層灰布,遠處的高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傳來隱約的機器轟鳴聲。
站臺上人來人往,操著各種方言的人們拖著行李箱匆匆而過,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疲憊,卻又透著一股莫名的勁頭。
“到了,這就是東莞。”
王嬸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里帶著一絲得意,“怎么樣,比咱們老家強吧?”
林秀云沒說話。
她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片陌生的土地,看著那些高聳的樓房,聽著耳邊嘈雜的聲音,聞著空氣中混雜著機汽油味和汗水味的氣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茫然。
這就是她要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