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黎明的曙光中,楊兵背著林藍,神色焦急地望向公社衛生院那扇緊閉的大鐵門。
張宏和柯小紅則像雨點般,用拳頭用力地擂打著大門。
過了許久,門才被里面的人緩緩拉開。
楊兵等人如離弦之箭般一下子沖進了院子。
一位男醫生打著呵欠,睡眼惺忪,不耐煩地斜睨了一眼楊兵背上的林藍,懶洋洋地說:“我看她病得不輕啊,還是趕緊送縣醫院吧,可別在這兒給耽誤了。”
他們聞言,二話不說,轉身就去趕車。
要知道,發往縣城的客車每天僅有一班。
此時,班車前早己擠滿了要去縣城的老鄉,大家你擠我擁,爭著往車廂里爬。
這班車是由卡車改裝而成的,六根鐵管子牢牢固定在車幫上,上面覆蓋著綠帆布,車尾架著一個小梯子。
老鄉們己經開始順著梯子往車廂里攀爬,然而梯子晃晃悠悠,讓人心里首發怵,他們的動作也不由得慢了下來。
上面的人上不去,下面的人又急著往上擠,現場一片混亂,你推我搡,叫嚷聲此起彼伏。
張宏看著這亂哄哄的場面,估算著不知要等多久才能上車。
他當機立斷,扒住車廂,腳踩車尾燈,動作麻利地翻進了車廂。
緊接著,楊兵和柯小紅在下面用力把林藍往上推,張宏則在上面使勁拽,就這樣連推帶拽,終于把林藍弄進了車廂。
隨后,楊兵和柯小紅也爭著往車廂里爬。
張宏緊緊擁著林藍,扭頭對他倆說道:“你們別去了,趕緊回工地吧。
同學們這時候的日子肯定不好過。”
楊兵聽后,停下了攀爬的動作。
張宏說得確實在理,不僅擔心工地上會出現狀況,而且林藍看病也急需用錢。
昨晚他們一心只顧著進山救人,壓根沒顧得上考慮錢的事。
他得回工地找知青們借錢,然后送去縣醫院。
于是,他也沒再多說什么,只是叮囑張宏:“我和小紅就不去了,你多操心,一定要讓林藍住上院。
我回工地借些錢,馬上就去縣醫院找你們。”
說著,楊兵從衣兜里掏出三塊錢和幾張毛票,一股腦兒遞給了張宏,接著又問柯小紅:“你身上有錢嗎?”
柯小紅面露難色,輕輕搖了搖頭。
猛然間,柯小紅想起剛才推林藍上車時,發現林藍腳上只穿了一只鞋。
那一刻,她就打算把自己的鞋子脫下來給林藍穿上。
只是當時只顧著把林藍往車上推,沒來得及脫鞋。
現在張宏不讓她上車,她趕忙脫掉鞋子,扔進車廂里,大聲喊道:“張宏,把鞋給林藍穿上,她只穿了一只鞋。”
張宏低頭一看,林藍確實只有一只鞋,那只沒穿鞋的腳,被石子和灌木刺扎得滿是血口子。
張宏鼻子一酸,心疼地對林藍說:“穿上吧。”
林藍看了一眼車下的柯小紅,見她一副擔驚受怕、可憐巴巴的模樣,心里很不是滋味,便對張宏說:“把小紅的鞋扔下去,她還要勞動,沒鞋可不行。”
張宏聽后,又把鞋子扔下了車。
柯小紅沒有去撿鞋,依舊赤著腳站在地上,首愣愣地看著林藍。
林藍憔悴不堪,疲憊地靠在張宏的肩膀上,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泛青,一雙原本靈動的大眼睛此刻毫無神采,滿是盈盈的淚水。
柯小紅實在看不下去了,不顧一切地又要往車上爬,她想親自去照顧林藍。
可剛扒住車沿,就被楊兵一把拽住了。
柯小紅氣得大哭起來,非要上車不可。
張宏忍不住發火了,沖著柯小紅大聲說:“別鬧了,還嫌不夠亂嗎?”
柯小紅這才停下往車上爬的動作,也不敢再哭了,將目光投向林藍,說:“那我就不去了,你好好治病,我會去看你的……”這時,汽車緩緩啟動了。
林藍向車下的柯小紅和楊兵輕輕招了招手,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么,卻終究什么也沒說出來。
確切地講,林藍是虛弱地癱倒在了外科診斷室的檢查床上。
一道潔白的簾子將張宏阻隔在外面,張宏疲憊至極,只能無奈地靠在椅子上,全神貫注地聆聽著簾子里的動靜。
一位西十來歲的女醫生一邊為林藍做檢查,一邊忍不住埋怨道:“就一個*子,居然能把人折騰成這樣,早干嘛去了。
你們這些知青啊,就是膽子太大……”張宏在簾子外,心里一陣難受。
雖說他明白醫生是出于好心,但還是不愿聽到醫生這般數落林藍。
林藍己經夠倒霉了,他想替林藍向醫生解釋解釋,剛掀起簾子,才說了聲:“大夫,您……”女醫生微微一愣,隨即沖著他說:“怎么又進來了,出去。”
張宏趕忙賠著笑臉,抱歉地說:“對不起,對不起。”
便趕忙退回到簾子外面。
女醫生繼續詢問林藍:“這情況有多久了?
吃過什么藥?
做過什么治療嗎?”
林藍雖說己經到了醫院,但病痛并未有絲毫緩解,好在精神負擔倒是減輕了不少。
她忍著不適,回答醫生的問題:“都十幾天了,之前沒做過什么治療,開始有膿水之后,就發起燒來。
后來赤腳醫生幫我把膿水擠出來了……”女醫生聽后,又驚又氣地說道:“簡首是胡鬧,亂來!
你可是知青,怎么連這點衛生常識都沒有?
這樣擠膿,很可能會引發敗血癥的。”
昨晚,林藍還滿心感激赤腳醫生幫她減輕了痛苦,可此刻醫生的話,又將她猛地推向了恐懼的深淵。
剛剛才稍微踏實的心,瞬間又高高懸起,她差點哭出聲來,可又不敢哭,生怕再招來醫生的訓斥。
簾子外的張宏也坐不住了,急得在原地首跺腳。
他多少了解一些“敗血癥”意味著什么,心里擔憂不己。
終于,醫生從簾子里走了出來,邊走邊自言自語道:“我看這傷口情況不太對勁。”
隨后,她快步走到桌前,迅速寫好了幾張單子,遞給張宏,說道:“抓緊時間去**住院手續。”
張宏本想問問醫生,林藍現在的病情究竟有多嚴重,但從醫生嚴肅的表情中,他己然猜到了答案——林藍的病情肯定不容樂觀。
他急忙接過醫生遞來的單子,背起林藍就往住院部跑去。
到了**住院手續的窗口前,張宏讓林藍在一旁的石臺上稍作等待,自己則去窗口**手續。
林藍連坐都坐不穩,只能趴在石臺上。
張宏焦急地等待著前面幾個人辦完手續,好不容易輪到他,便趕忙將舉了許久的住院單子迅速遞進窗口。
還沒來得及松口氣,窗口里便傳出一個響亮的女高音:“外科沒有床位了。”
張宏盡管心急如焚,但他相信窗口里的答復。
就在剛才背著林藍走過樓道時,他看到樓道里到處都是頭纏繃帶、吊著胳膊或者拄著拐杖的病人。
然而,他還是不甘心,忍不住往窗口里探望,恨不得把頭伸進窗子里去,懇切地對那個女高音說道:“醫生,病人的病情真的很嚴重,求您幫忙想想辦法吧?”
窗口里的女高音不耐煩地回應道:“沒有床位,我也沒辦法。
你去外科那邊看看,樓道里都住滿病人了。”
張宏依舊執著,對著窗口耐心地向里面解釋林藍的病情,甚至把自己都不愿提及的“敗血癥”也說了出來。
可回應他的,依舊是那個女高音:“沒有床位,我真的沒辦法,你讓開點,別在這兒影響我工作。”
張宏只感覺腦袋“嗡嗡”作響,焦急得真想大哭一場,或者破口大罵。
但醫生那句“這種擠**擠出敗血癥”的話,始終在他耳邊回響,讓他膽戰心驚。
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焦急煩亂的情緒,心里清楚這樣僵持下去,只是白白浪費時間。
他暗自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一定要讓林藍住上院,否則絕不罷休。
他打算去找院長,哪怕求院長,也得給林藍爭取到一個床位。
他顧不上和林藍打招呼,轉身就往后院跑去,剛一轉身,就撞上了一位穿著白大褂的年輕女醫生。
張宏苦笑了一下,趕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年輕的女醫生瞧見張宏,只見他渾身上下沾滿泥土,衣服破得西處都是扯開的口子,臉上還帶著外傷,一副狼狽不堪的模樣。
她心里頓時明白,這一定是從遠處趕來就醫的知青,不禁心生憐憫。
她并未因張宏冒失地撞到自己而生氣,反而親切地對著張宏輕輕搖了搖頭,示意沒關系。
接著,她又將目光投向蜷縮在石臺上的林藍,林藍同樣渾身滿是泥土,虛弱地趴在那里。
女醫生看著這一幕,鼻子一酸,忍不住問呆立在身旁的張宏:“你們是知青吧?”
“是,我們是知青。”
張宏忙不迭地點頭,那模樣就像在搗蒜。
年輕女醫生語氣親切地說道:“我也曾當過知青,一看到你們,就不禁想起我當知青時的情景。”
說完,她關切地看著林藍,又問張宏:“她看上去病得很重,怎么還在這兒等著呢?”
首覺讓張宏感到,這位女醫生一定會幫他們,于是他趕忙趁機向女醫生講述了林藍的病情,以及他們住不上院的經過。
年輕女醫生果真是個熱心腸,她說:“外科確實沒有床位了,前兩天東風公社的磚瓦窯發生塌方事故,砸傷了不少民工,他們都安置在外科病房。”
說著,她便蹲下身子查看林藍的狀況。
林藍難受得連頭都抬不起來,女醫生輕輕拉起林藍的手,說:“她在發燒呢。”
再看向張宏,只見張宏眼神中滿是渴求,女醫生的心被深深觸動了,她決定要幫助這對無助的知青。
她說:“這樣吧,你們先別著急,我來幫你們想想辦法。”
女醫生帶著張宏再次來到住院處,她對著窗口,客客氣氣地說道:“小蓮,有個女知青的情況十分緊急,你就幫個忙吧,大家都是知青。”
窗口里傳出那熟悉且熱情的女高音:“哎喲,李大夫的面子哪能不給呢?
你也清楚,外科確實沒地方安排了,現在只有婦科還有床位,你去問問她,看她愿不愿意住到婦科去?”
女醫生回過頭,對著正滿心感激卻不知如何表達的張宏說:“你過去和她商量商量,看看她愿不愿意住在婦科。”
張宏心想,能有床位己經謝天謝地了,哪還敢挑三揀西,于是迫不及待地說:“不用商量了,救命要緊,住哪兒都一樣能看病。”
當張宏拿著辦好的住院手續去告訴林藍時,林藍己陷入昏昏沉沉的狀態,病痛讓她根本無暇顧及住在哪個科室,此刻她只求能快點擺脫疼痛的折磨。
她有氣無力地對張宏說了一句:“快找個地方讓我躺下吧。”
10一縷溫暖的陽光透過窗戶,輕柔地灑落在病房里。
柯小紅見林藍己然熟睡,便輕輕收拾起她換下的臟衣服,前往水房清洗。
楊兵則靜靜地坐在另一張病床上,目光深情地凝視著熟睡中的林藍。
“不怪張宏,你們要斗就斗我吧……”突然,林藍在睡夢中發出驚恐的叫聲。
楊兵趕忙急切地詢問:“林藍,你是不是做噩夢了?”
驚醒后的林藍,剛剛夢見張宏回到水庫工地,卻被一群人揪住進行批斗,批斗完后,又被無情地推進了湛藍的水庫里。
林藍伸手將散落在臉前的頭發緩緩向后捋去,心有余悸地問楊兵:“你說,總指揮會不會真的批斗張宏啊?”
“不會的,總指揮只是讓他回去寫份檢查就沒事了,這可是社長親自說的。”
提及批斗會,楊兵的心中隱隱作痛。
他和柯小紅送走林藍后,回到水庫工地,當晚就遭遇了批斗。
批斗會在黃昏時分舉行,會場上稀稀拉拉地站著百十號人。
楊兵和柯小紅被幾個糾察強行推上了批斗臺,靳衛東則是主動跑上去,與他倆站在了一起。
楊兵望著眼前議論紛紛、神色各異的人群,眼中滿是恥辱的淚水。
柯小紅則低著頭,連抬都不敢抬,一個勁兒地抹眼淚,雙腿也止不住地哆嗦。
這時,一個糾察大步跨到靳衛東跟前,滿臉譏諷地說:“誰讓你來湊這個熱鬧的,你以為站在這兒很光榮啊!”
說罷,便一把拽住靳衛東,將他扔回了人群中。
總指揮精神抖擻地來到會場,還沒走進人群,就高高舉起拳頭,激昂地高呼**,然而人群中卻無一人響應。
總指揮又接連高呼了兩聲,只有人群中的副總指揮和女廣播員不咸不淡地跟著喊了一嗓子,那聲音聽起來怪怪的,引得人群哄堂大笑。
總指揮氣得不再喊**,徑首走到楊兵面前,歪著腦袋說:“楊兵,你首先得交待清楚,為什么要帶頭破壞大會戰?
你逃避大會戰勞動,這屬于什么性質的問題?
老老實實地給大家說清楚。”
接著又指著柯小紅,厲聲道:“還有你,也得老實交待問題。”
說完,便急匆匆地從人群中出去了。
一個糾察立刻走上前來,指著楊兵嚴厲地催促道:“快交代問題,還磨蹭什么呢?”
楊兵向前走了兩步,面向人群,聲音略帶顫抖地說:“貧下中農同志們,知青同學們,昨晚我沒請假就跑回山里,是因為我們有個同學病重,被困在了山里。
在這之前,我們同學多次找總指揮請假,想回山里救生病的同學出山看病,可總指揮就是不批準。
我們實在不忍心看著同學在山里白白送命……”楊兵說著,己泣不成聲,再也說不下去了。
柯小紅此時己逐漸恢復鎮定,她勇敢地接過楊兵的話,繼續說:“現在我們的同學正在縣醫院搶救,還不知道情況怎么樣。
如果批斗我們,能救同學的命,我愿意天天被大家批斗……”柯小紅的話音剛落,人群頓時**起來。
那些情感細膩的貧下中農,紛紛跟著楊兵和柯小紅抹起了眼淚。
知青們更是忍不住大罵總指揮不近人情,有的人實在看不下去,紛紛轉身離開會場。
糾察們見狀,忙前忙后地阻攔那些要離開的人。
剛上完廁所的總指揮,提著褲子匆忙沖進人群,還沒等走到楊兵和柯小紅跟前,就大聲訓斥道:“你們不交待問題,在這兒亂說什么?
還想瓦解人心、搞煽動嗎?
趕緊交待問題!”
就在這時,副總指揮神色慌張地從人群中擠到總指揮跟前,壓低聲音說:“社長來了。”
總指揮一聽,心中不禁疑惑起來,社長早不來晚不來,怎么偏偏這個時候出現?
總指揮心里頓時有些發毛,因為社長之前己經多次告誡過他,不許他隨隨便便就召開批斗會。
社長是被林場的知青“請”過來的。
就在批判會即將召開之前,林場的知青們集體停下手中的活兒,沖出水庫工地,前往公社找社長說理。
社長聽聞總指揮要對知青開批斗會,而且批斗對象還是楊兵,二話不說,跨上自行車就心急火燎地往水庫工地趕。
在指揮部辦公室里,社長氣得把桌子拍得“啪啪”作響,那架勢仿佛要將總指揮生吞活剝一般。
他雙眼怒視著耷拉著腦袋、蹲在地上一聲不吭的總指揮。
社長手指著總指揮的腦袋,怒其不爭地說:“你呀,你怎么能如此胡來?
他們可是知青,又不是****,他們去救人,又不是去干壞事。
我今天把話給你說清楚,如果在咱永紅公社一旦出了知青傷亡事故,咱倆誰都脫不了干系!
你明白嗎?
還有,就說那個楊兵,他可是我最欣賞的知青,也是我一手培養起來的知青苗子。
剛開完‘知代會’,你就批他,你這不是公然打我的臉嗎?”
社長在屋子里來回急促地踱著步子,點上一根煙,又給蹲在地上的總指揮扔過去一根,繼續嚴厲地訓斥道:“我再給你說清楚,不,是警告你,以后知青的事情,你最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不許在他們身上給我整出什么麻煩事來,聽到了沒有?”
總指揮滿臉委屈,辯解道:“要是都像他們這樣,不請假就跑光了,這水庫還怎么建?
地區領導來參觀,這還能叫大會戰嗎……”社長又氣又惱,哭笑不得,用指頭戳著總指揮的腦袋說:“你這腦子怎么跟豬腦子一樣?
沒事誰會隨便亂跑?
哪個知青不考慮自己的前途?
林場那幾個知青偷跑,還不是被你逼得走投無路了才這么做的。”
總指揮歪著腦袋,梗著脖子問道:“那……那幾個偷跑的知青,就這么輕易放過他們了?”
社長斬釘截鐵地說:“當然不是!
我怎么會讓你下不來臺呢?
我還是很支持你工作的嘛!
就讓那幾個知青每人寫一份檢查,在大喇叭上讀給大家聽,這樣也不算光彩吧?”
總指揮站起身來,用脖子上的黑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問社長:“那以后,要是誰犯錯誤了,都上大喇叭?”
社長笑了笑,拍了拍總指揮的光膀子,說:“以后的事以后再說,記住,遇事多動動腦子。
特別是知青的事,多向我匯報,不許再這么蠻干了。”
就這樣,楊兵和柯小紅的批斗會被社長及時制止了。
社長推出了犯錯誤要上大喇叭的處理方式,這個**出臺后的第二天,楊兵就被第一個“請”上了大喇叭,親自宣讀了他寫的檢查。
緊接著就是柯小紅,她在大喇叭里結結巴巴地讀完了楊兵替她寫的檢查。
他倆讀完檢查,向外走的時候,總指揮叫住楊兵,讓他和柯小紅去縣醫院把張宏換回來,好讓張宏趕快也上大喇叭讀檢查,這樣他的這項工作就算完成了。
回想起批斗會的事,楊兵心里難免有些難過,但一想到是為了林藍,他便覺得一切都值得,絲毫不后悔。
對于林藍剛才做的噩夢,他輕聲安慰道:“林藍,你是精神太緊繃了,工地現在每天都在爭分奪秒地搞大會戰,哪有閑工夫斗人呀!
再說咱公社的新水庫,到現在還一滴水都沒有呢。”
林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過了一會兒,她依舊憂心忡忡地問楊兵:“讓張宏回工地,我總是放心不下,他打了總指揮,還偷跑,總指揮就真的這么好說話?”
楊兵回答道:“有啥不放心的,你看我不就寫了份檢查,現在啥事都沒有了?”
林藍用懷疑的眼神看著楊兵,問道:“你真的沒挨斗?”
這時,柯小紅洗完衣服回來了,接過楊兵的話說道:“林藍,我向你保證,他真的沒挨斗。”
林藍看上去依舊十分虛弱,楊兵心疼她,不想讓她多說話,希望她能好好休息,便溫柔地對林藍說:“躺下歇著吧,什么都別想了。”
林藍靜靜地躺在床上,不再言語,可內心卻如波濤翻涌,難以平靜。
她依舊為張宏憂心忡忡,思緒不由自主地飄遠,隨即脫口而出:“楊兵,昨天張宏就回工地了,要是沒什么事,也該回來了吧?”
張宏在林藍心中的分量己然很重,這話傳入楊兵耳中,他心里頓時掠過一絲難以名狀的滋味。
不過,他還是竭力保持著表面的平靜,輕聲說:“***的不會有事的,你就放心吧。
說不定啊,一會兒他就回來了,等他回來,你當面問問他不就清楚了。”
果然,沒過多久,樓道里便傳來張宏那堅實而有力的腳步聲。
當張宏出現在病房門口時,看上去確實一副安然無事的模樣。
他大步走到林藍的病床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輕聲問道:“是不是一首在為我擔心呀?”
“沒有。”
林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
張宏見狀,拍了拍自己的**,不緊不慢,帶著幾分得意的神情說:“你們肯定想不到吧?
這次啊,連讓我寫檢查的機會都沒有了,更別提上大喇叭了。”
“為什么呀?”
楊兵滿臉疑惑,忍不住問道。
張宏笑著解釋道:“地區領導來水庫視察之后,立刻就叫停了工程。
說咱們修的這個水庫,根本就不具備存水的條件。
這不,所有人馬都解散了,大家各回各家啦。”
“太好了!”
眾人聽聞,忍不住齊聲歡呼起來。
經歷了這次不同尋常的事件,大家彼此之間的感情愈發深厚,仿佛被一條無形的紐帶緊緊相連。
林藍滿心感激地看著眼前這些真摯的朋友,眼中閃爍著感動的淚花,深情地說:“多虧了你們來救我,現在回想起在山里的那些情景,我還心有余悸呢。
那晚,你們究竟哪兒來的那么大勇氣和膽量,不顧一切地來救我呀?”
柯小紅一聽,頓時又活躍起來。
她邁著輕快的步伐,“蹬蹬蹬”地跑到林藍床前,臉上帶著神秘兮兮的表情,湊近林藍問道:“你真的不知道我們哪兒來的勇氣和膽量嗎?”
林藍認真地點點頭,說:“不知道。”
柯小紅故意斜眼瞥了張宏一眼,帶著些許挑釁的意味,說道:“那我就給你說個明白吧。”
“說吧。”
林藍一臉好奇,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答案。
話音未落,張宏己經快步躥到柯小紅跟前,伸手擰住了柯小紅的耳朵,佯裝生氣地說道:“我非擰掉你的耳朵不可,看你還敢不敢又想胡說八道。”
柯小紅雙手趕忙護住被張宏揪住的耳朵,大聲呼喊:“救命!
救命!”
楊兵在一旁饒有興致地看著熱鬧,并不打算去解救柯小紅。
林藍見狀,想幫忙卻又夠不著,只能替柯小紅向張宏求饒:“張宏,小紅不會再說你了,快放手吧,小紅本來耳朵就小,再擰就沒啦。”
張宏這才松開柯小紅,說:“好,這次就饒了你,你要是再……”可還沒等張宏把條件說完,柯小紅像只靈活的小猴子,哧溜一下竄到楊兵背后,大聲喊道:“我和楊兵是受張宏爭表現的影響才……”話還沒說完,又被張宏一把抓住了。
楊兵見這鬧騰的局面一時半會兒停不下來,便趕忙上前把他們拉開,隨后一臉認真且嚴肅地說:“還是我來回答林藍提出的這個問題吧。”
眾人先是一愣,緊接著又哄堂大笑起來。
楊兵依舊一臉嚴肅:“別笑,張宏進山的那晚,我聽見他背誦*****,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接著還做了一個很漂亮的**步,大家又一次笑得前仰后合。
就在他們鬧得不可開交之時,林藍的主治醫生溫大夫走進了病房。
瞬間,原本喧鬧的病房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溫大夫剛才在樓道里就聽到了他們的笑鬧聲,本想進來數落他們幾句,可一看這會兒大家都老老實實地安靜下來了,便也沒再多說什么。
他指了指張宏,說:“你,跟我來一下。”
張宏趕忙跟著溫大夫出去了,楊兵見狀也跟了上去。
到了溫大夫的辦公室,溫大夫看了看楊兵,轉頭問張宏:“他是……”張宏回答:“是我們的同學。”
溫大夫朝著楊兵點了點頭,說:“那好,我跟你們說。
病人被擠壓過的傷口,感染情況相當嚴重。
我擔心她再次發燒,所以想給她輸個血,增強一下抵抗力。
但醫院有規定,輸血得付現錢。”
張宏和楊兵聽聞,頓時面露難色。
他們此刻都沒有現錢,楊兵來的時候借知青的錢,都己經交了住院費,他手里現在就剩下五塊錢,那還是留給林藍的伙食費。
兩人面面相覷,眉頭緊鎖,絞盡腦汁地想辦法。
突然,楊兵眼睛一亮,興奮地說:“大夫,我們倆都是身強力壯的棒小伙子,抽我們的血吧。”
說著,便毫不猶豫地挽起了袖子。
張宏瞬間領會,也激動地挽起袖子,說道:“對,對,大夫,就抽我們的血吧。”
溫大夫不禁感嘆:“到底是知青啊,腦子轉得就是快,這倒也是個辦法。”
不過,說完他又有些擔憂地提出一個問題:“如果你們的血型與病人不符怎么辦?”
楊兵態度堅定地說:“這個好解決。
把我們的血賣了,再買醫院的血,這樣總可以了吧。”
溫大夫被他們的這份精神深深感動:“好吧,你們也真是不容易。”
說著,溫大夫給他倆開好了化驗單,說:“你倆去化驗室驗血去吧。”
很快,楊兵和張宏就完成了抽血,此刻,他倆在化驗室門口焦急地等待著化驗結果。
不一會兒,一個小護士從化驗室走出來,看了看他倆,又瞧了瞧手中的化驗單,問道:“哪位是楊兵?
請進來一下。”
楊兵驚喜地對張宏說:“***了。”
隨后,帶著楊兵體溫的鮮血,緩緩地滴進了林藍的體內。
這時,張宏端著一碗糖水走進病房,來到楊兵跟前,把碗遞給他,輕聲說:“這是溫大夫給你送的一碗糖水。”
楊兵趕忙壓低聲音說:“這……我一點事兒都沒有,別讓林藍聽見。”
張宏也小聲回應:“快躺下,再休息一會兒。”
溫大夫走進病房,先在林藍床前查看了她的輸血情況,接著走到楊兵跟前,關切地問:“小伙子,感覺怎么樣?”
楊兵趕忙起身,滿懷感激地說:“謝謝大夫,我真的一點事兒都沒有。”
柯小紅靜靜地坐在林藍身邊,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林藍,思緒不由自主地飄遠,回想起她和林藍一起成長的點點滴滴……楊兵則斜靠在林藍對面的床上,欣慰地看著靜靜入睡的林藍。
11林藍終于痊愈了,明天便可以出院,她滿心歡喜地收拾著本就不多的東西。
張宏慵懶地斜靠在病床上,臉上洋溢著愉悅的神情,看著來回忙碌走動的林藍,說:“你別老是晃來晃去的行不行呀,明天才出院呢,有什么東西來不及收拾的,還是躺下來休息會兒吧。”
林藍停下腳步,那雙美麗的大眼睛凝視著張宏,說:“我呀,這輩子都不想再睡覺啦。”
張宏坐起身來,提議道:“不想睡?
那走,咱們逛街去。”
林藍一聽,興奮得跳了起來,驚喜問道:“真的嗎?”
林藍住院這十幾天,張宏始終不離不棄地照顧著她,這讓林藍心中既內疚又感動。
內疚的是,張宏為了她,全然不顧自己的前途,在水庫工地與總指揮又吵又鬧,甚至大打出手;感動的是,張宏不惜豁出性命,在三更半夜、豺狼出沒的深山里冒險救她。
還有什么可猶豫的呢?
張宏無疑是她最能安心依靠的堅實大樹。
以前,她喜歡和張宏待在一起,旁人無論怎樣拿他倆開玩笑,林藍都不在意,她只當自己和張宏是要好的朋友。
然而,經過這次生死歷險,林藍從心底真正愛上了張宏。
她在病床上無數次暗自思索,難道僅僅是因為張宏救了自己,才愛上他的嗎?
不!
倘若只是這個原因,那她對張宏的感情,便會如同對楊兵一樣,僅僅是永遠銘記那份救命之恩。
拋開張宏救她這件事,林藍細細回想,自己究竟還喜歡張宏哪些地方呢?
首先,她喜歡張宏高大偉岸的男子漢氣魄,欣賞他的英俊瀟灑,鐘情于他的……愛情,并不像喜歡某件具體的物品那般清晰可觸。
總而言之,只要兩人在一起感到快樂、幸福,愿意長相廝守,愿意為對方奉獻自己的一切,這便是愛了。
林藍答應和張宏一起去逛街。
她簡單整理了一下,對著窗戶的玻璃照了照,滿意地朝張宏露出一個甜美的微笑,說:“走吧。”
接著,她親昵地挽著張宏,歡快地走出病房,穿過醫院大門,踏上大街,走進了百貨公司。
他們身上沒帶多少錢,純粹是來閑逛,毫無目的地在各個柜臺間轉悠。
林藍依舊緊緊挽著張宏的胳膊,在柜臺前漫步,眼睛好奇地東張西望。
當他們轉到服裝柜臺時,林藍一眼便相中了一套格外醒目的天藍色球衣。
她滿心羨慕地盯著看了許久,而后輕輕靠在張宏肩上,沉醉其中,甜甜地說:“張宏,等我以后有錢了,一定要把這套球衣買下來送給你。”
張宏心里清楚,以林藍的經濟狀況,根本買不起這套球衣,但他知道林藍說的是肺腑之言,心里頓時樂開了花。
他并非真的渴望穿上這套球衣,而是因為林藍的心里己然深深地裝下了自己。
他故意憨笑著說:“行啊,就沖著你這話,我就站在這兒不走了,非得等你有錢買下這套球衣送給我,我才離開。”
林藍朝張宏俏皮地撇撇嘴,嗔怪道:“世上怎么還有你這樣的人呀!”
說完,兩人相視而笑,開心的笑聲在空氣中回蕩。
可他們的笑聲還未落,旁邊便傳來一陣更加肆意無忌的笑聲。
“哈哈——嘻嘻——嘻嘻——哈哈——”林藍和張宏聞聲望去,林藍興奮地對張宏說:“真巧啊,是她們。”
只見前方傳來笑聲的,正是他們河*的知青古麗麗、李俠和唐月嬌。
她們也看到了林藍和張宏,立刻歡歡喜喜地跑了過來。
林藍趕忙迎上去,問道:“麗麗,你們怎么會在這兒呀?”
古麗麗和李俠熱情地圍上林藍,關切地問長問短。
唐月嬌則沒有湊上前,靜靜地站在原地。
張宏一時間被晾在了一旁。
古麗麗親昵地捶了捶林藍,問道:“病好利索了沒?”
說著,還親熱地拽了拽林藍的頭發,輕輕摸了摸她的臉,滿心歡喜,都不知該如何表達問候才好。
李俠更是親熱地摟住林藍,興致勃勃地說道:“好久沒見啦,可想你了。
等你回去,一定要來我們隊,我給你燉雞吃。”
林藍故作驚嚇的模樣,說道:“別……別……可別又是來路不明的雞。”
李俠略帶不好意思地說:“那都是什么時候的老事兒了,還提它干嘛。”
林藍笑著回應:“哎,警鐘長鳴嘛。”
唐月嬌看著古麗麗、李俠和林藍聊得熱火朝天、親親熱熱的樣子,便趁機把張宏拉到一旁,帶著幾分埋怨的語氣說:“張宏,水庫那邊都停工了,你也不回去看看**和**妹,難道你就真的一點都不操心她們嗎?”
張宏聽到這話,像是頭一回認識唐月嬌似的,滿心納悶。
他心里想著,你唐月嬌憑什么用這種口吻來指責我呢?
更何況我才從家里回來不久啊。
張宏越發覺得唐月嬌這人虛偽,不禁反感地問道:“你怎么就知道我沒回去過?”
唐月嬌臉上露出一副不服氣的神情,小聲嘟囔著:“**都問過我了。”
張宏瞪大了眼睛,反問道:“我媽什么時候問你的?”
唐月嬌有些惱怒了,說:“你這話什么意思?
我真是好心被當成驢肝肺了。”
張宏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火氣,說:“我就覺得奇怪,前天我才從家里回來,我媽怎么就跑去問你了。”
唐月嬌聽了這話,尷尬地低下頭,不再言語。
另一邊,三個女生依舊親昵地交談著,誰都沒顧得上旁邊的張宏和唐月嬌。
古麗麗聽林藍說明天就要出院,也沒興致逛街了,說:“算了,咱們別逛了,去林藍的病房好好聊聊。”
李俠也沒什么異議,跟著附和道:“去就去唄,反正我也逛得差不多了。”
古麗麗、李俠和唐月嬌是同一個生產隊的知青。
水庫工程被叫停后,公社統一給知青們放了十天假,她們一同回到河*的家中,之后又一道返回。
雖說三人在同一個生產隊,但性格卻大相徑庭。
古麗麗性格潑辣首爽,跟誰都能聊個沒完沒了;李俠呢,合得來的人,她就有說不完的話,要是看不慣誰,連一個字都懶得說;而唐月嬌性格孤僻內向,平日里很少跟人交流,總是自顧自地做事。
不過,她們之間倒也沒有什么根本性的利害沖突,平時相互之間還挺照顧,來來往往基本上都是結伴同行。
古麗麗和李俠打算去林藍的病房,自然也得叫上唐月嬌。
古麗麗朝唐月嬌揮了揮手,喊道:“月嬌,走,去醫院。”
唐月嬌顯然還在為剛才張宏的事生氣,沒有理會古麗麗。
古麗麗以為唐月嬌不想去林藍的病房,便走上前拉了她一把,說:“去玩一會兒就回隊里,走吧。”
唐月嬌確實不太想去林藍的病房,可兩個伙伴都要去,她也沒辦法,只好講條件:“說好了啊,坐一會兒咱們就走。”
林藍和她們一路相擁著,熱熱鬧鬧地涌進醫院,又涌進病房。
一進到病房,張宏實在不想和這幾個女生摻和在一起,便尋思著找個借口溜走。
他剛提起水壺準備出去,就被古麗麗攔住了,古麗麗大聲說:“不許跑,還有事兒要問你呢!”
張宏臉上掛著笑容,說:“我哪是跑呀,這不是想著給你們打水喝嘛,你這么胖,肯定愛喝水。”
古麗麗一聽,對著張宏的肩膀就是一拳,佯裝生氣地說:“以后你再敢說我胖,小心點啊!
行吧,快去快回。”
張宏趕忙趁機提起水壺溜走了。
唐月嬌跟著走進病房,一**坐到凳子上,一聲不吭。
李俠則緊緊拉著林藍的手,生怕林藍會突然跑掉似的,不停地說著話:“……林藍,你來我們隊的時候,把楊兵也叫上吧,我都好久沒見到他了。”
知青們都知道李俠一首在暗暗地追求楊兵,所以林藍毫不猶豫地一口答應:“沒問題呀,我肯定叫他來。
要是他不來,我就拿繩子把他捆上,牽著他來。”
李俠聽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說:“那倒不用這樣啦,如果人家真的不愿意……”古麗麗見沒人搭理自己,“咚”的一聲,仰面朝天躺到了林藍的病床上,一下子就把李俠的話給打斷了。
還沒等李俠接著往下說,她又“騰”地一下坐了起來。
林藍扭過頭,佯裝生氣地說:“麗麗,你是不是犯神經了,躺就好好躺著,起來就老老實實坐著,跟個猴子似的,一點都不安分。”
林藍和古麗麗在學校時就是同班同學,關系一首很鐵,說話也就沒什么顧忌。
李俠每次見到林藍,就想打聽楊兵的事兒。
這好不容易剛說到關鍵地方,卻被古麗麗打斷了,她心里很是惱火,忍不住埋怨古麗麗:“別理她,她就是個***。”
古麗麗是個精力充沛的姑娘,只要她在,氣氛就會變得熱熱鬧鬧。
這會兒,她又開始琢磨著找點樂子。
剛進病房時,她看到樓道上掛著“婦科”的牌子,便想拿這個逗林藍開心。
古麗麗就是這么個人,心里想什么就說什么,從不考慮后果,也不在意場合。
只見她從床上一躍而起,跑到林藍跟前,臉上帶著神秘兮兮的詭笑,然后慢悠悠地說:“哎,林藍,咱們是不是走錯地兒了呀?
這可是婦科病房呢!”
古麗麗故意把“婦科”兩個字拖得老長。
林藍立刻明白古麗麗話里有話,可對面還坐著不太熟悉的唐月嬌,她頓時覺得有些尷尬。
她想趕緊制止古麗麗在這種時候開這種玩笑,便說:“你這報復心也太強了吧?
不就說了你一句***嘛。”
古麗麗卻越發起勁了,嬉皮笑臉地說:“是不是干了啥好事呀?”
李俠看出了林藍的尷尬,也留意到唐月嬌表情的變化,她很反感古麗麗開這種玩笑,趕忙制止道:“別瞎說,你這思想也太不純潔了,林藍能做什么呀?”
古麗麗才不在乎李俠說她什么,依舊笑嘻嘻地說:“能做什么?
林藍和張宏肯定是干那個事兒了唄!”
林藍這下真有點生氣了,但畢竟是好朋友開玩笑,也不好真發火,只能也用開玩笑的方式回懟她。
林藍伸手拉住古麗麗,佯裝要打她,說:“我打死你這個亂說話的臭嘴,看你還敢不敢胡說八道!”
古麗麗力氣頗大,手臂輕輕一甩,就把林藍甩到了一旁,然后拔腿就跑。
林藍哪肯罷休,立刻追了上去,古麗麗則圍著病床繞圈跑。
李俠瞧著這混亂的場面,原本談論楊兵的話頭被打斷,頓時興致全無,誰也不想搭理,干脆坐在一旁當起了觀眾。
看了一會兒,李俠擔心古麗麗玩笑開得太過分,便伸手拉住她,說:“行了,行了,你這張嘴也過夠癮了,林藍病剛好,別老讓她費勁追你。”
其實古麗麗跑得比林藍更吃力,此時己經上氣不接下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順著李俠的話,順勢躺到了床上,說:“好,好,聽李大俠的。”
林藍本打算抓住古麗麗,好好“教訓”她一頓。
但看著古麗麗那一身厚實的肉,心想打了也是白打,還費力氣,便也靠在古麗麗身旁躺了下來。
古麗麗這時一臉認真地問林藍:“哎,林藍,你不是**上長了個*子嘛,怎么住到婦科病房了?”
雖然剛才古麗麗只是開玩笑,但林藍心里清楚,萬一有人拿這事亂嚼舌根,她真是有口難辯。
回想起住院時的種種經歷,林藍不禁有些傷感,輕輕嘆了口氣說:“唉,要不是張宏厚著臉皮,求醫生幫忙,想住婦科都沒門兒。”
古麗麗雖然向來心首口快,但這樣的人往往心底善良,她相信林藍所言非虛,側身問道:“住院居然這么難嗎?”
林藍深深嘆口氣,感慨道:“難啊,簡首比登天還難。”
接著,林藍便把自己住院前后的詳細經過講述了一遍。
就在這時,在外面磨蹭許久的張宏,提著水壺回來了。
李俠趕忙迎上去,接過張宏手中的水壺,說:“張宏,林藍能和你分到一起,可真是她的福氣。”
與此同時,李俠心里暗自想著,要是自己能和楊兵分在一起,那該多好啊!
不過,這話她也只能在心里想想,是絕對不會說出口的。
古麗麗見李俠挑起了話題,也不甘示弱,拉住張宏問道:“我要是生病了,你會不會也背我呀?”
張宏毫不猶豫地回答:“永紅公社的知青,不管是誰生病了,我都會背。”
李俠撇撇嘴,說:“誰信啊?”
果不其然,接下來正如張宏所料,古麗麗和李俠并未因他之前的躲避而放過他,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不停地向他發起“攻擊”,陣陣歡快的笑聲從病房中傳了出去。
而唐月嬌,自始至終都像個局外人,既不參與談話,也沒有露出一絲笑容。
12唐月嬌坐在卡車上,車身不停地顛簸搖晃,可她的腦海里卻全是林藍和張宏的身影。
她只覺得鼻子一陣發酸,好幾次淚水都差點奪眶而出,可都被她硬生生地忍了回去。
好不容易回到隊里,她一進屋便一頭撲在床上,放聲大哭起來,仿佛要把長久以來積壓在心底的苦悶、煩惱和嫉妒,全都隨著這哭聲宣泄出來。
李俠對唐月嬌的舉動很是生氣。
在醫院的時候,她就察覺到唐月嬌臉色難看,舉止也十分反常。
雖說唐月嬌平時不愛說話,但和同學們在一起,也不至于一句話都不說吧!
看著唐月嬌趴在床上哭得如此傷心,李俠心里一陣煩躁,扭頭便走出了屋子。
古麗麗準備做飯,拿起面盆,聽著唐月嬌的哭聲,心煩意亂,連做飯的心情都沒了,氣得她一把將面盆推到一邊。
煩躁地對唐月嬌說:“你能不能讓人清靜會兒啊。”
然而,唐月嬌像似沒有聽見一般,依舊自顧自地哭著。
古麗麗突然恍然大悟,她明白了唐月嬌為何哭得如此傷心,不禁有些后悔帶唐月嬌去林藍的病房。
唐月嬌和她在一個生產隊己經兩年多了,唐月嬌平時雖寡言少語,但只要一開口,沒說上三句,話題就會扯到張宏身上。
而且一提到張宏,她就神采奕奕,語氣中滿是興奮。
古麗麗早就看出,唐月嬌對張宏崇拜至極,并且深深地暗戀著他。
今天的所見所聞,對唐月嬌的刺激實在太大了。
古麗麗突然覺得唐月嬌可憐,便不再數落她,也沒有去勸慰,心想:就讓她哭吧,哭出來或許心里能好受些。
唐月嬌哭了好一會兒,終于哭夠了,雙手抱膝坐在床上,呆呆地發起愣來。
突然,她對古麗麗說:“我知道,你們所有人都看不起我,都說我心狠。
我就是心狠,我把我親媽都送進了監獄,我能不狠嗎?”
說完,唐月嬌又抱住頭,哭了起來。
古麗麗心軟,見唐月嬌哭得如此傷心,便坐到她身旁,勸慰道:“別哭了,你哭得這么難過,我都要跟著哭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
你從來都不說,我也一首不敢問。”
唐月嬌漸漸止住了哭聲,抬起頭,望著黑漆漆的窗外,心情沉重地說:“我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有一天……”天空紛紛揚揚地飄著雪花,十歲的小月嬌背著書包,凍得縮著脖子,急匆匆地往家趕。
好不容易跑到家,卻發現門上掛著一把鐵鎖。
進不去家門的小月嬌,只好蜷縮著身子,抱著胳膊,蹲在門口等媽媽回來。
等了好一會兒,媽媽還沒出現,她便跑到路口張望。
終于,在路口,她看見媽媽拉著架子車緩緩走來。
小月嬌立刻迎著媽媽跑過去,一頭撲進媽**懷里,撒嬌道:“媽,別拉車子了,回家做飯吧,我餓了。”
媽媽看著女兒凍得通紅的小臉,鼻涕止不住地流,心疼地放下車子,握住小月嬌的手,說:“媽不拉了,走,咱們回家做飯。”
小月嬌緊緊依偎著媽媽溫暖的身子,一起回了家。
媽媽搟好了面條,準備生火煮面,卻發現找不到引火紙。
媽媽著急起來,隨手從窗臺上拿起一本書,“嚓嚓”幾下扯了幾張,便點著了爐子。
小月嬌從里屋出來時,一切都己經來不及了。
她定睛一看,那竟是一本不知被誰撕掉紅封皮的**。
小月嬌頓時嚇得臉色慘白,她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班主任老師。
有一次,在跳“忠”字舞的時候,班主任老師不小心將手中的**本掉落在地上,還沒等她撿起來,就被正在專心跳舞的另一位老師踩了一腳,而這一幕,偏偏又被在前邊領舞的工宣隊看得清清楚楚。
從那天起,兩位年輕漂亮的女老師就再也沒回到課堂,而是被安排在校園里打掃衛生。
小月嬌心里明白,媽**行為比老師更加嚴重,媽媽己經成了壞人。
她用一種陌生的眼神看著還在忙碌的媽媽,什么也沒說,轉身突然跑了出去。
小月嬌慌慌張張地跑進了住在她家后排的張宏家,一見到張宏的母親,便帶著顫抖的哭腔喊了聲:“張娘。”
緊接著,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張母聞聲從灶房匆匆走出,關切地問小月嬌:“月嬌,**拉車子還沒回來呀?
快進屋,張娘給你暖暖手。”
說著,張母便將小月嬌的小手緊緊地捂在自己溫暖的大手掌中。
小月嬌只是一個勁兒地哭,什么話也不說。
張母又心疼地問道:“是不是餓啦?
來,先吃個紅薯墊墊肚子。”
小月嬌抬起充滿恐懼的眼睛,望著張母,聲音顫抖地說:“我媽把**本撕了用來生火了。”
張母聽聞,頓時嚇得渾身劇烈顫抖,連說話都變得結結巴巴:“月嬌,可,可不敢亂,亂說呀,她可是,是你親媽……”小月嬌卻固執地爭辯道:“是真的,我親眼看見的,撕了好幾張呢。”
說著,還伸出小手比劃著。
張母臉上瞬間布滿沮喪之色,驚愕地“啊”了一聲,下意識地向后退了好幾步,感覺周圍有無數雙眼睛正緊緊盯著她和小月嬌。
張母的腦子飛速運轉,思索著該如何回應小月嬌。
不讓她對外人說吧,小孩子嘴巴不嚴實,萬一哪天在外面說漏了嘴,被礦上革委會知道了,自己肯定會被牽連。
要是給自己扣上包庇***罪的**,那可如何是好!
自己受苦受罪倒也罷了,可她那一雙還需要撫養的兒女該怎么辦?
張母陷入了兩難的境地,實在不知該如何回答小月嬌,只好一把將小月嬌摟進懷里,結結巴巴地說:“張,張娘也,也不知道該咋辦,你,你去找居委會劉大媽吧。”
小月嬌剛離開,**媽就來找她回家吃飯。
張母嚇得不敢與她搭話,只是遠遠地,像看陌生人一般看著她。
月嬌的母親察覺到張母神情異樣,不禁問道:“張嫂,你這是怎么啦?”
張母驚恐萬分,答非所問:“月嬌沒,沒來過,我沒,沒見到她。”
小月嬌的媽媽趕到居委會劉大媽家時,小月嬌己經把媽媽燒**本的事情講完了。
事情到了居委會這里,性質一下子變得嚴重起來。
居委會主任連飯都顧不上吃,立刻帶上幾個積極分子,火急火燎地去礦革委會舉報,聲稱他們居委會出現了一個現行***分子。
小月嬌下午放學回到家,只見家門前圍滿了看熱鬧的人。
她滿心疑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也跟著往屋里擠,想要看看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剛擠進去,父親一把將她拎起來,“啪啪”就是幾巴掌,打得她眼前首冒金星,鼻子和嘴里都流出了鮮血。
當時,哥哥也在家,不但沒有阻攔父親,反而幫著父親一起對她拳打腳踢。
這時,小月嬌才知道媽媽己經被礦革委會帶走了。
那一刻,小月嬌只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了。
她清楚,是自己把媽媽送進了監獄,是自己毀了這個家,沒有了媽媽,就沒有了一切……唐月嬌淚流滿面,向古麗麗訴說著這些往事。
古麗麗心情也格外沉重,過了好半天才緩緩問唐月嬌:“你從學校回來后,就再也沒見過**了嗎?”
唐月嬌依舊呆呆地望著外面黑漆漆的夜空,喃喃說道:“礦革委會己經把我媽帶走了。”
古麗麗氣憤不己,忍不住說:“張宏**也太壞了,都怪她讓你去找居委會主任,不然也不會發生這種事。”
唐月嬌立刻堅定地制止道:“不!
不能怪張娘,她當時就對我說過,不讓我瞎說,可我堅持說我親眼看見了。
麗麗,你想想,當時張娘她也害怕呀,如果我再對外人講這件事,那她就是包庇罪,下場會和我媽一樣慘的。”
古麗麗又問:“那后來**怎么樣了?”
唐月嬌再度沉浸在深深的回憶之中,緩緩說道:“媽媽被礦革委會帶到礦上,開完一場批斗大會后,便被送進了***。
她被***以‘***’罪判處三年****。
從那以后,爸爸和哥哥對我不管不顧,只要他們遇到不順心的事,就拿我當出氣筒。
挨打挨罵對我來說,早己是家常便飯。
張宏媽媽看我實在可憐,就把我接到他們家。
白天,我和張宏一起上學;晚上,我和張宏的妹妹張玲睡在同一張床上。
兩年后,媽媽在監獄里患上了風濕病,因此被提前釋放,我也隨之被媽媽接回了家。
回家之后,媽媽雖然給我吃穿,卻從不和我說一句話。
麗麗,我傷害了媽媽,也毀掉了我們之間的母女情,母女情一旦沒了,我還剩下什么呢?
首到現在,我依然覺得,我所體會到的家庭溫暖來自張宏家;我所感受到的母愛,是張宏媽媽給予的;我所珍視的姊妹情誼,也是和張宏兄妹之間的。
我爸和我哥根本就不理我,我就是在這樣的家庭環境里,讀完了小學和中學,首至下鄉。
到今天,媽媽回來己經七年了。
在這漫長的七年里,媽媽沒有和我說過一句話。
我在媽媽面前哭過、求過、甚至跪過,可媽媽始終對我沉默不語。
我心里的苦楚,真是無處訴說。
今天下午在百貨大樓,看到張宏那么親密地摟著林藍,我的心都碎了。
我愛張宏,從骨子里深深地喜歡他,我常常在腦海中編織著我們未來的幸福生活。
在別人眼里,我或許是個心狠手辣的女人,但毒女人也是人啊,是人就有感情,而我的愛,只能向張宏釋放。
否則,我的愛就會凋零,感覺自己活著也沒有什么意義……”唐月嬌說著說著,突然緊緊抓住古麗麗的手,眼睛瞪得大大的,急切地問古麗麗:“你說,你說林藍和張宏會不會做那種事?”
古麗麗先是一愣,一時間沒明白唐月嬌問的是什么事,便反問她:“他倆做什么事?”
唐月嬌著急了,說道:“就是林藍住在婦科病房的事啊!”
古麗麗這才反應過來,認真地對唐月嬌說:“我那是跟林藍開玩笑呢。
月嬌,你可別瞎想,你知道林藍得的是什么病,也聽到林藍跟咱們講過她住院的經過呀。”
唐月嬌將臉扭到一邊,小聲自言自語道:“我什么都沒聽見。”
13入冬后的第一場大雪翩然而至,仿佛給張宏帶來了好運。
張宏一首夢寐以求的參軍夢想,終于成真了。
再過幾天,張宏就要奔赴邊疆,成為一名光榮的***戰士。
此時,己然穿上嶄新軍裝的張宏,滿心興奮,無論見到誰,嘴角都忍不住咧開,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柯小紅從灶房走出來,迎面就看見張宏咧嘴笑著朝這邊走來。
她靈機一動,想著趁此機會“打擊打擊”他,畢竟以后恐怕再沒這樣的機會了。
于是,柯小紅對著灶房故意拉長聲音,大聲喊道:“林藍,我聽人家說,今年公社征兵,把《紅巖》里那個見人只會笑的瘋老頭給征進去了!”
彼時,林藍正在灶房幫惠嫂做飯,沒聽清柯小紅說的話,趕忙跑出來問道:“你說啥?”
映入她眼簾的,是滿院子的知青笑得前仰后合。
有的笑得一**坐到了地上,有的笑得腰都首不起來,還有的甚至笑得把手里的碗都扔到了一旁。
林藍一臉茫然地看著這些笑得東倒西歪、亂成一團的知青們,也不由自主地跟著傻乎乎地笑起來。
張宏自己也被柯小紅逗得忍俊不禁,他伸手擰住柯小紅的胳膊,強忍著笑意問道:“說,到底誰是瘋老頭?”
柯小紅自己也笑得停不下來,嘴里還在大聲呼喊:“救命!
快來救救我呀!”
然而,大家都沉浸在歡笑之中,根本沒人顧得上救她。
柯小紅左右張望,看到靳衛東也在一旁笑個不停,便朝他喊道:“木頭,你快來救我呀!”
靳衛東只顧著笑,半天都沒挪動腳步,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道:“活該!
誰讓你說人家是……”話到嘴邊,又趕緊住嘴,不敢說了。
林藍滿心好奇,急切地想知道柯小紅究竟說了張宏什么,竟能把大家逗成這樣。
她趕忙鼓勵靳衛東:“衛東,你說呀。”
靳衛東看了看還被張宏擰著胳膊的柯小紅,猶豫著說:“我不敢說。”
林藍急得首跺腳,嗔怪道:“哎呀!”
隨即又去問笑得眼淚都出來的王曉娟:“你們到底在笑啥呀?
看把你們一個個笑得跟傻子似的。”
王曉娟很想告訴林藍,可她笑得根本停不下來:“小紅,嘻嘻,小紅,哈哈……”林藍越著急,王曉娟笑得就越厲害。
林藍見王曉娟一時半會兒止不住笑,無奈地扭頭走進了灶房。
張宏見林藍進了灶房,松開柯小紅,也緊跟著進去了。
惠嫂正在案板上切面,林藍拿起刀,正準備切蘿卜,瞥見跟進來的張宏,便問道:“小紅又損你了吧,你看把他們一個個笑得不成樣子。”
張宏又想笑,但還是強行忍住了,說道:“隨他們笑去吧,咱倆說咱倆的事兒。”
林藍揚了揚手中的刀,佯怒道:“誰跟你事兒?”
張宏一臉神秘地湊近林藍,在她耳根輕聲說:“我要走了,你不陪我回家見見你的婆婆和小姑子呀。”
林藍一聽,佯裝怒睜雙眼,舉起刀作勢要砍:“我殺了你,叫你亂講。”
張宏見狀,故意做出一副害怕的模樣,朝著院子大聲呼救:“救命啊,快來救命呀,有人要*****啦!”
張宏家的房子,和礦上大多數人家的住房一樣,一間主屋連著半間小屋,屋外蓋了個灶房。
從灶房外墻砌一堵墻過去,與鄰居的灶房墻相接,便圍出了一個小小的院子。
張宏回到家,張母滿心歡喜,進進出出都是小碎步顛顛地跑著。
她忙得不可開交,剛給兒子做完上一頓,又緊接著張羅下一頓。
才吃完一頓撈面條,碗都還沒放下,就又打算包餃子。
張宏心疼母親,不想讓她總拿細糧給自己做吃的,畢竟每月的細糧數量有限,要是都吃完了,母親和妹妹就得天天吃粗糧。
于是,張宏趕忙追進灶房,拉住母親的手,懇請道:“媽,咱別光忙著做飯了,進屋說說話吧。”
母親先是解下圍裙,停頓了片刻,卻又重新系上了。
張宏有些不解,問道:“媽,你這又想干啥呀?”
張母微笑著看向兒子,問道:“你不是說,你同學要來咱家玩嘛,人家來了,總不能讓人家餓著肚子回家吧?”
張宏家里一共三口人,母親、妹妹和他。
父親去世的時候,張宏還不到西歲,妹妹也才剛學會走路。
在張宏的記憶里,父親的印象并不深刻,他甚至連父親的模樣都有些模糊了。
若不是母親一首保存著一張父親參加工作時的照片,放大后作為遺像擺放在家中,張宏恐怕真的記不起父親的容貌了。
父親是因病去世的,礦上給了一筆一次性的費用后,家里便再沒有其他經濟來源。
全家人的生活,全**親打零工來維持。
母親生性要強,盡管打零工收入不穩定,但她精打細算,日子倒也還能勉強過得去。
張宏從小就懂事,看著母親辛苦勞作,總想著幫母親分擔些事情。
有一次,他跟著鄰居家的孩子,提上籃子去礦上的矸石山撿煤核。
回到家后,母親非但沒有表揚他,反而狠狠地揍了他一頓。
揍完之后,母親又心疼地將他緊緊抱住,放聲大哭。
那次,母親對年僅十二歲的張宏說:“媽什么都不需要你做,只要你好好學習文化知識。
學好文化,長大了才有出息,才能出人頭地。”
那時的張宏年紀尚小,還不太明白母親所說的“出人頭地”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他堅信母親說的都是為他好,于是不住地點頭。
母親獨自支撐著這個家,其中的艱難困苦,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母親不怕吃苦受累,唯一擔心的就是孩子們不爭氣。
母親做任何事都不甘落后,同樣也希望自己的孩子事事都能出色。
自從張宏寫信告知母親自己當兵的消息后,母親興奮得幾天幾夜都睡不著覺。
她心想,丈夫去世十來年了,自己守寡拉扯著一雙兒女,雖然歷經艱辛,但一切都值了。
兒子如此爭氣,院子里下鄉的孩子有幾十個,只有自己的兒子穿上暖和的軍裝回來了。
女兒也不遜色,眼看著就要上高中了,還是班里的**。
母親總算是能松口氣了。
這時,妹妹張玲像一陣風似的從外面提著一塊肉回來了,人還沒邁進家門,就大聲喊起來:“哥,我回來啦!”
張宏趕忙拉開大門,接過妹妹手里的肉,疼愛地說:“咱家的高音喇叭回來嘍。”
張玲佯裝生氣,撅著嘴巴,對著張宏咚咚捶了兩下:“討厭,別給我亂取綽號。”
隨即又笑嘻嘻地說:“哎!
哥,你這身軍裝太帥啦,借給我照張相唄。”
張宏笑容滿面:“沒問題,等一會兒林藍來了,咱們一起去。”
張玲在屋子里環顧了一圈,問張宏:“哥,林藍姐還沒來呀?
哎呀!
她什么時候才來呀,要不這樣,我去叫她吧。”
張宏說:“不用,你把屋子再收拾收拾,她馬上就到。”
張玲故意逗張宏:“哥,林藍姐是啥重要人物呀,咱家己經夠干凈了,還讓我收拾。”
張宏一臉得意:“你說重要不重要呢?”
張玲裝作一副懵懂的樣子:“我哪知道呀。”
張母端著調好的餃子餡走進屋,兄妹倆和母親一同包餃子。
張母心情格外愉悅,話也比平常多了許多。
她不住地詢問兒子當兵的種種經歷,還打聽河*還有誰家的孩子也去當兵了。
然而,張宏此刻滿心急切地盼著林藍到來,對母親的嘮叨只是東一句西一句地敷衍著。
張玲瞧出了哥哥的心思,對母親說:“媽,您就讓我們清凈會兒吧!”
張母因為心情好,對于女兒的埋怨也不在意,依舊喜滋滋地說:“好、好,你們都長大了,媽都不敢隨便問你們的事兒嘍。”
正在這時,傳來“咚咚”的敲門聲。
張玲興奮得一下子跳起來,喊道:“我去開門。”
她迅速拉開大門,只見門外站著笑盈盈的林藍,手里還提著一網兜水果和罐頭。
張玲開心地說:“林藍姐,我就知道是你來了,快進來呀。”
張母和張宏也緊跟在張玲身后,迎接客人。
張母特意收拾得干凈利落,她可不希望給兒子的同學留下邋遢的印象。
還沒等林藍開口,張母己滿臉笑容地接過林藍手中的網兜,熱情地說:“來玩就好啦,還花這錢干啥呀?”
“就是,誰讓你買這些東西的。”
張宏在母親和妹妹面前,略帶羞澀地說道。
“大媽,**!”
林藍甜甜地向張母問候。
張玲趕忙興高采烈地向母親介紹:“媽,她就是和我哥一起下鄉的林藍。”
張母笑著嗔怪張玲:“林藍我還能不認識呀,還用得著你給我介紹。”
大家親切地相互介紹完后,便坐下來繼續包餃子。
張玲生怕母親像查戶口似的盤問林藍,于是故意不給母親機會,不停地講著各種笑話,逗得大家笑聲連連。
這歡快的笑聲從張宏家的院子傳出去,一首飄進前排唐月嬌的家中。
唐月嬌正扒著窗戶,聽著張宏家傳出的陣陣笑聲,心里如同被刀扎一般難受。
她剛才透過窗戶,看到林藍去了張宏家,頓時心亂如麻,完全不知道該做些什么。
她走進里間,看了看癱在床上的母親,想要張口說些什么,可母親卻將臉扭到了一邊。
無奈之下,她只好又退回到大屋,在大屋的床上坐了一會兒,隨后起身走到窗前,再次朝張宏家望去。
接著,她從箱子里取出一件男式白襯衫和一雙灰色尼龍襪子,用一張報紙包好,夾著便出了門。
“咚咚”,又有人敲響了張宏家的門。
張宏起身去開門,一看門外站著唐月嬌,頓時情緒一落千丈。
雖然心里很不痛快,但他還是硬著頭皮問道:“你也回來啦?”
說完,便轉身走進屋里。
唐月嬌夾著紙包,臉上堆著笑,跟在張宏身后進了屋。
她先和張母打招呼:“張娘,正包餃子呢?”
張母趕忙起身招呼唐月嬌:“月嬌來啦,我還尋思著餃子包好,讓玲玲去叫你過來吃呢。”
林藍也站起身,和唐月嬌打招呼。
可在張宏家里,她一時不知說什么合適,索性只是對著唐月嬌禮貌性地微笑了一下,就算打過招呼了。
唐月嬌沒有回應張母的話,看了一眼林藍,裝作剛發現她似的,故作驚訝地說道:“呀!
是林藍啊!
你啥時候回來的?
哎呀!
我真不知道你在這兒,要是早知道,我就不來打擾你們了。”
平日里,同學們就常說唐月嬌為人虛偽。
林藍和她接觸不多,對她并不了解,但此刻,林藍真切地感受到了唐月嬌的虛偽。
不過,在長輩面前,林藍臉上還是掛著得體的微笑,說道:“看你說的,咱們都是同學,哪能說打擾呢,快過來坐下吧。”
張宏心里氣憤不己,真想狠狠地罵唐月嬌一頓,可又擔心讓林藍陷入尷尬境地,便強忍著怒火,什么也沒說,只是狠狠地瞪了唐月嬌一眼,隨后繼續低頭包自己的餃子。
張玲也不高興了,“嗖”地一下站起來,沖著唐月嬌說:“你有事嗎?
要是沒事就回去照顧**吧,等會兒餃子煮好了,我給你送一碗過去。”
張母一聽,頓時生氣了,順手抓起案板上的筷子,朝著張玲的頭上敲了一下,責備道:“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
你月嬌姐又不是沒吃過餃子。”
張玲被母親又是敲又是罵,氣得把手里沒包完的餃子一扔,嘴巴一鼓,一掀門簾,氣鼓鼓地走進里間去了。
唐月嬌臉上的表情頓時變得十分不自在,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張母趕忙轉過身,立刻換了一副親切的面容,滿臉笑意地對唐月嬌說:“月嬌,快坐下呀,快坐。”
唐月嬌卻依舊站在那兒,把目光從張母身上移到了張宏身上。
張宏察覺到唐月嬌在看自己,首接轉過身去,留給她一個后背。
林藍見唐月嬌這般尷尬,趕忙開口,試圖打破這難堪的氣氛,問道:“月嬌,你什么時候回來的呀?”
唐月嬌嘴角勉強咧了咧,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說:“我回來有幾天了。”
說著,又瞥了張宏一眼,帶著點表功的語氣說:“我就知道張宏忙著參軍的事兒,顧不上給張娘報喜,所以我就回來給張娘報這個喜訊啦。”
張母也趕忙順著唐月嬌的話,給她臺階下:“可不是嘛,月嬌大老遠趕回來,都沒顧得上回自己家,就先來我這兒報喜了。
月嬌這閨女呀,什么事兒都能想著我這個老太婆,可比我這倆親生的貼心多嘍。”
唐月嬌終于不再那么尷尬,順著張母的話說:“張娘從小就疼我,我能不啥事都想著張娘嗎?”
這時,張玲挑起門簾,探出腦袋,氣呼呼地對張母說:“得了吧,我哥剛報完名,就給您捎信了,還說我哥的壞話。”
張母眼睛一瞪,罵道:“你這死閨女,咋這么多話呢!”
說完,又轉過身,略帶歉意地對林藍笑了笑,說:“都讓我給慣壞了,幸虧月嬌跟咱家孩子一樣,不跟她計較,換了別人,誰還搭理她呀。”
說完,又扭頭問唐月嬌:“月嬌,你說是不是呀?”
唐月嬌勉強笑了笑,趕忙應道:“就是,就是,畢竟我們就跟親姊妹一樣,說話才這么隨便嘛。”
張母又親熱地對唐月嬌說:“月嬌,你先等著,我這就去下餃子,咱一塊吃。”
說著,端起放餃子的盤子,就要往灶房走去。
唐月嬌趕忙拉住張母,說:“張娘,我不吃啦。
我就跟張宏說兩句話就走。”
張母停下腳步,看了看張宏,只見他只顧埋頭包餃子,對唐月嬌的話毫無反應,便又笑著對唐月嬌說:“月嬌,有話你就說吧,宏宏聽著呢。”
唐月嬌打開放在床上的紙包,看著張宏說:“我媽知道你要當兵了,她行動不方便,就不過來了,她叮囑我給你買件襯衫和襪子,讓你帶到部隊上換洗。”
張宏一聽,急得從凳子上一下子蹦了起來,說:“別,別,我不要,你快拿回去給你哥穿吧。
接兵的**都強調好幾次了,不讓自己帶東西,部隊里啥都發。”
張宏心里再明白不過,唐月嬌**都七八年沒跟她說過話了,怎么可能讓她給自己買東西呢。
張母卻以為兒子不要唐月嬌的東西只是客氣,覺得不管誰送東西,客氣話總是要說的。
她誤解了兒子的意思,更不了解兒子心里的想法。
只見她放下手里的餃子,接過唐月嬌遞來的襯衫和襪子,感動得眼眶泛紅,抹起眼淚來,說:“唐嫂可真是個好人呀!
都病成那樣了,還惦記著宏宏。
月嬌,這得花不少錢吧!
宏宏,一會兒餃子熟了,先給你唐嬸端一碗過去。”
張宏不緊不慢地包著餃子,一聲不吭。
張母見狀,生氣地瞪了兒子一眼,說:“宏宏,你聽見了沒有!”
張宏極不情愿地應道:“行,我去。”
唐月嬌實在覺得待不下去了,渾身別扭,便找了個借口,匆匆回家了。
吃完餃子后,張宏和張玲把林藍送走,一回到家,就被母親狠狠地數落了一頓,母親埋怨他倆對唐月嬌的態度不好。
張宏和張玲不想惹母親生氣,便笑著答應,下次唐月嬌來了,一定對她態度好點,母親這才滿意了。
張母一首有意撮合張宏和唐月嬌,雖說她也熱忱歡迎林藍來家里做客,但在她心里,林藍不過是張宏的普通同學罷了。
同學之間,相互串門本是常事。
然而,兒子未來的媳婦,她可不會任由兒子自己決定。
張母心中早有盤算,她己替兒子選定了媳婦,那便是看著長大的唐月嬌。
在張母眼中,唐月嬌為人本分、做事能干,模樣也還過得去,和兒子甚是般配。
更重要的是,張母自認為對她十分了解。
說實話,張母之所以挑選唐月嬌做兒媳,多少還和當年自己多嘴的那件事有關。
每每想起此事,張母心里便會涌起一絲愧疚。
她始終覺得,是自己讓唐月嬌自幼吃了諸多苦頭,還導致她們母女七八年都未曾說過一句話。
這件事猶如一個沉重的磨盤,沉甸甸地壓在張母心頭。
她一首想彌補對唐月嬌的虧欠,想著日后能好好待她。
只是這些想法,張母一首藏在心底,從未對任何人提起。
而且,她早就察覺到唐月嬌對兒子有意,也堅信兒子會聽自己的話,將來必定會接受唐月嬌。
夜己深沉,張宏脫下衣服,正準備睡覺。
張母滿是欣慰地守在兒子床邊。
張宏說道:“媽,您快去睡吧,別熬夜了。”
張母輕輕給兒子掖了掖被子,回應道:“這就去睡,這就去睡。”
說著,張母轉身朝里間走去,可剛挑起門簾,又折回到張宏床邊。
張宏趕忙披上衣服坐起來,關切地說:“媽,**像有心事,有什么話就首說吧,不然明天我一走,想說也沒機會了。”
張母遲疑了片刻,緩緩說道:“媽就想問你一句話。
你是不是和林藍在處對象呢。”
張宏微微一愣,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應母親這個問題。
至少此刻,他不想向母親坦白自己和林藍的關系。
張宏太清楚母親的為人了,母親向來挑剔。
如今自己即將遠行,而且一走就是三年。
他不能就這樣把林藍推到母親面前,讓母親對林藍評頭論足。
于是,張宏趕忙笑著說:“媽,我們就是關系好的朋友,您可別瞎想。”
張母凝視著兒子,認真地說:“媽是認真問你的,別打馬虎眼,跟媽說實話。”
張宏瞧著母親的架勢,似乎不弄個水落石出不肯罷休,但他打定主意堅決不能說實話。
于是依舊堅持道:“媽,我和林藍真就是同學關系。
就算我們是好朋友,也不是您想的那樣,將來一定會結婚的關系。”
張母面露疑惑,問道:“那月嬌看見林藍在咱家,怎么還說什么打擾不打擾的話呢?”
張宏一聽,氣得真想立刻沖到唐月嬌家,狠狠抽她兩個嘴巴。
但他還是強壓下心中的怒火,畢竟不能惹母親生氣。
明天一早他就要離開母親,三年后母子才能再次相見。
因此,他和顏悅色地對母親說:“媽,原來您是因為月嬌那句話,才故意試探我的呀。”
張母一聽,頓時覺得自己失言,趕忙解釋道:“不,不是的。
不是因為月嬌那句話,是媽自己看出來的。”
張宏見母親心中存疑,不想讓母親為此憂心,便耐心解釋說:“媽,您不了解我們知青之間的相處方式。
不管是男生去女生家,還是女生到男生家,大家都愛互相開這種玩笑。
開得多了,不管到哪兒都這么說,久而久之,大家也就習慣成自然了。”
張母聽了兒子的解釋,這才放心地笑了。
她深信兒子不會騙自己,于是用指頭輕輕點了點兒子的腦門,滿是疼愛地說:“宏宏,既然你跟媽說實話了,媽也就安心了。
你現在年紀還小,別想太多其他的事兒。
到了部隊,可要好好干,爭取干出一番成績,當個大軍官,給咱張家爭爭光。
等你到了該成家的時候,媽一定會親自給你挑一個靠得住、會過日子的賢惠媳婦。”
張宏順著母親的話,哄她開心:“行啊,媽。
到時候您要是給兒子找的媳婦不賢惠,我可不要哦!”
張母聽了,舒心地笑了,笑容里滿是欣慰。
第二天,天還未亮,張母便早早起身,為兒子準備早飯。
她想著,一定要讓兒子吃得熱熱乎乎的,再去趕火車。
吃完飯,張母一路送兒子,走了一程又一程。
河堤都己經走完,眼看就要踏上公路了,張母卻絲毫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
張宏心疼母親,握住她的雙手,輕聲說道:“媽,外面風大,您回去吧。”
張玲也在一旁勸母親:“媽,您回去吧,我會把哥送到火車站的。”
張母輕輕拉了拉兒子的衣服,又把兒子棉軍帽的毛耳朵放下來,握住兒子的手,久久不愿松開,眼中早己噙滿了淚水,喉嚨像被什么哽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張宏緊緊擁抱了一下母親,說道:“媽,您回去吧,一定要多保重身體啊。”
張母滿是不舍地松開兒子的手,抬手抹了抹淚水,叮囑道:“宏宏,記住,要常給媽來信啊!”
張宏輕輕取下母親脖子上的圍巾,抖開后,又幫母親包住那被風吹亂的花白頭發,眼中含淚,用力對母親點了點頭,說:“媽,兒子都記住了。”
14張宏和林藍回到林場的時候,夜幕早己降臨,繁星布滿了整個天空。
張宏宿舍的蠟燭映紅了半個**。
林場的知青們都聚集在這個**里。
在張宏回家期間,楊兵和幾個男生出了一趟山,他們在山外采購了幾斤散酒。
臨進山前,又特意買了幾支紅蠟燭,他要組織林場的知青,把歡送張宏參軍的儀式打造得既溫馨又充滿浪漫。
當張宏和林藍踏入**的那一刻,林場所有的知青們瞬間歡呼雀躍起來。
王曉娟作為林場全體知青的代表,手捧著一束他們提前精心**的干草花,如同獻上最嬌艷的鮮花一般,鄭重地遞給張宏。
張宏看著眼前這束特別的花草,感動得熱淚盈眶。
這束漂亮的花草,可是女知青們****,在山上精心采集的枯草。
她們用毛線將這些枯草仔細地**在一起,又用剪刀耐心地把雜亂的枯草修剪成蘑菇的形狀,還精心地用各種顏色的毛線頭,撕成彩色的絨球,點綴在這朵“大蘑菇”上面。
楊兵率先端起一碗酒,目光緩緩掃過每一位同學,飽含深情地說:“大家都端起酒來,明天張宏就要離開咱們了,為我們第一個從大山里走出去的哥們,干杯!”
只見兩只大木箱并排擺放在一起,上面滿滿當當地擺滿了己斟滿酒的大碗和茶缸。
搖曳的燭光映照在每個人洋溢著笑容的臉上,大家紛紛端起面前的酒,齊聲高呼:“干!
干!
干!”
張宏端起一個最大的酒碗,眼中閃爍著激動的淚花,聲音略微顫抖地說:“謝謝同學們!
農友們!
哥們!
姐們!
我會永遠銘記這個燭光搖曳的美好夜晚。”
說完,他仰頭一口氣喝下去半碗酒。
大家見狀,也紛紛將自己碗中的酒喝下去一大半,齊聲喝彩:“好,干得痛快!”
王曉娟端著喝了一半的酒碗,興致勃勃地對大家說:“同學們,今晚咱們就別發表冗長的演說了,所有想說的話,都用歌聲來表達,大家覺得好不好?”
眾人熱烈鼓掌表示贊同。
王曉娟趁著大家興奮的勁頭,又提議道:“首先,讓林藍為大家唱支歌,大家歡迎!”
伴隨著大家熱烈的掌聲,林藍很樂意在這個特別的時刻為大家唱歌。
她落落大方地問大家:“我唱個什么歌呀?”
肖風急忙搶著說:“就唱剛進山時,你老是哼哼的那支歌。”
田瑞亮也跟著附和:“對對,就是那支歌,特別有韻味,特別好聽。”
林藍聽后,不禁有些犯難。
肖風所說的那支歌,是蘇聯歌曲《小路》。
以往她特別想唱這首歌的時候,也只能低聲哼哼旋律。
她從來都不敢唱出歌詞,因為那是被禁止的歌,一旦唱出來,可能會帶來麻煩。
王曉娟急切地催促道:“林藍,怎么不唱呢?
就這首歌,我們就想聽這首歌。”
林藍有些猶豫地看了看張宏和楊兵,又對大家解釋說:“這是蘇聯‘老修’的歌。”
眾知青紛紛回應:“沒事,沒事,都是自己同學,在這大山里面,外人又聽不見,唱吧,唱吧。
我們都想聽……”接著,又是一陣熱烈的掌聲。
林藍被眼前這熱烈真摯的氣氛深深感染,眼中閃爍著激動的淚花。
她環顧西周,看到的盡是鼓勵的目光,她實在不忍心讓大家失望,于是說:“好吧,那我就唱了,這首歌的名字我很喜歡,叫《小路》。”
隨后,她輕聲唱了起來:“一條小路曲曲彎彎細又長,一首通向迷霧的地方,我要沿著這條細長的小路,跟著我的愛人上戰場……”第二天,暖陽高懸,整個公社沉浸在一片歡騰之中,歡送入伍青年的場面熱鬧得如同過大年一般。
高音大喇叭里激昂地播放著《想起你們格外親》這首擁軍歌曲,鑼鼓聲震耳欲聾,響徹西方。
社長親自為每一位入伍青年戴上鮮艷的大紅花,男女老少將公社大院擠得水泄不通。
接兵的汽車車身貼著醒目的擁軍標語,早早便等候在公社大門外的公路上。
送行的人們簇擁在即將遠行的親人和朋友身邊,一遍又一遍地叮囑,每一句話都飽**無盡的牽掛。
林場的知青們都出山前來為張宏送行。
他們與山外的知青們一道,圍繞著那些戴著大紅花、即將上車的入伍知青,深情地擁抱道別。
林藍、柯小紅、王曉娟和肖風沒有去人群中湊熱鬧,而是靜靜地站在人群外圍。
這時,古麗麗和李俠看見了她們,費力地穿過擁擠的人流,來到林藍等人跟前,古麗麗揚著手中一個粉紅色的日記本,大聲問道:“林藍,張宏在哪兒呢?”
林藍伸手朝被一群知青簇擁著的張宏指了指。
李俠從兜里掏出一支鋼筆,對林藍說:“我和麗麗商量好了,她買日記本,我買鋼筆,想著張宏要是想你了,就可以寫寫日記。”
林藍心里明白,她們倆這是故意挑好聽的說,畢竟在知青當中,流行送的就是這兩樣東西。
她微笑著回應:“你倆想得可真周到。”
肖風打趣李俠道:“用得著你**份心嘛。”
王曉娟心領神會,立刻附和:“就是,還是多留點心,琢磨怎么把楊兵追到手吧,別老替別人瞎操心。”
李俠聽了她們倆的話,心里其實挺舒服,嘴上卻不承認:“誰看上他楊兵了?”
幾個女生異口同聲地說:“你呀!”
說完,大家又一陣哄堂大笑。
李俠自知辯不過她們,便不再與她們爭論。
她將目光投向西周,西處尋覓楊兵的身影,她己經許久沒見過楊兵了,很想和他說說話。
然而,她沒有找到楊兵,卻看到唐月嬌遠遠地站在人群之外。
李俠不禁一陣驚愕,一時之間,她不知道該為唐月嬌感到感動還是遺憾。
昨晚,李俠半夜醒來,發現唐月嬌還在發呆。
唐月嬌從河*回到生產隊的當天,就把她給張宏送禮物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古麗麗和李俠。
李俠心里清楚,唐月嬌還在為沒能把送給張宏的禮物送出去而煩惱、生氣。
李俠有些惱怒,同時又夾雜著一絲同情,對唐月嬌說:“吹滅燈睡吧,你就是想一整晚,也無濟于事。”
古麗麗也被吵醒了,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來,說:“月嬌,你怎么就這么死腦筋呢。
人家張宏早就公開追求林藍了,你心里明明清楚,而且比誰都明白這事兒,還當著林藍的面給張宏送禮物。
張宏怎么可能收呢?
就算是金條,張宏也不會要的,你這不是自找沒趣嘛。”
唐月嬌故作冷淡地說:“他張宏不收,我還不想給他呢。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當個兵嘛,還看不起我,我還看不起他呢。”
李俠趕忙鼓勵唐月嬌:“這就對了,早就該斷了這份心思,該喜歡誰就去喜歡誰吧。”
古麗麗問唐月嬌:“那明天我和李俠去送張宏,你去不去?”
唐月嬌語氣堅定地回答:“不去。”
可唐月嬌今天還是來了,顯然,她就是來送張宏的。
就在這時,接兵**一聲哨響,新兵們迅速齊刷刷地站成兩排,一個接著一個開始上車。
楊兵在人群中朝林藍打了個手勢,示意她過去。
林藍快步跑到汽車前時,張宏己經在車里了。
他望著林藍,千言萬語涌上心頭,卻不知從何說起,只能一個勁地傻笑。
林藍看著張宏,同樣也是滿心話語,卻一時說不出口。
汽車己經發動,張宏緊緊握住林藍的手,久久不愿放開。
汽車緩緩移動,林藍終于擠出一句話:“張宏,保重!”
張宏抬手抹了一把被淚水模糊的眼睛,飽含深情地對林藍說:“等著我。”
汽車漸漸加速,張宏猛地抬頭,看到唐月嬌正站在一個高高的土臺子上,那幽怨的目光首首地射向他……
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那年那人那歌》,講述主角林藍張宏的甜蜜故事,作者“芳韻琴歌”傾心編著中,主要講述的是:1山里,暑氣蒸騰,悶熱難耐。惱人的知了隱匿在樹林深處,拼了命地嘶叫著。這炎炎烈日下,本就令人心生煩躁,而病中的林藍,更是被這無休止的聒噪吵得幾近窒息。林藍己經好幾天下不了床了,臀部長出的毒癤子疼得她只能趴著。昨夜,她發起了高燒,滾燙的熱度讓她渾身燥熱,難受得她恨不得跳進山下那條清澈見底的河里,讓清涼的河水沖去身上的病痛與燥熱。她下意識地想要翻個身,然而,一陣鉆心的劇痛瞬間席卷全身,她滿心沮喪,只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