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琉璃塔時，雨勢漸小，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陸昭將沈疏桐送回鏡湖園，臨走前承諾會第一時間把絲線化驗結果和顧明遠的仇家信息送來。

沈疏桐回到書房，脫下沾了些潮氣的風衣，將從現場帶回的琉璃盞碎片和銀色絲線樣本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又拿起放大鏡，仔細觀察起那塊沾著紅色粉末的碎片。

紅色粉末很細，用指尖輕輕一捻，便簌簌地落在了白紙上，留下一小團艷紅的痕跡。

她忽然想起，以前在父親的古董庫里見過類似的粉末，好像是用來給玉石染色的朱砂，但尋常朱砂沒有這么鮮艷的顏色，而且質地更粗一些。

“福伯，您知道哪里能鑒定朱砂的成分嗎？”

沈疏桐走到樓下，看到福伯正在擦拭客廳里的古董擺件，便開口問道。

福伯放下手里的抹布，想了想：“小姐，老城區的巷子里有個姓陳的老先生，以前是宮里的玉器匠人，對朱砂、玉石這些東西很有研究，您可以去找他問問。”

沈疏桐點點頭，立刻回房換了身輕便的衣服，又把琉璃盞碎片和紅色粉末裝在小盒子里，拎著包就出了門。

老城區的巷子很窄，路面是青石板鋪成的，雨后有些滑，她踩著石板路慢慢往前走，兩邊的房子都是白墻黑瓦，墻上爬滿了青苔，偶爾能看到門口掛著紅燈籠，透著幾分古樸的氣息。

按照福伯說的地址，她找到了陳老先生的家。

那是一間小小的西合院，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陳氏玉器”西個字。

她輕輕敲了敲門，門很快就開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探出頭來，眼神很亮，不像尋常老人那樣渾濁。

“你是？”

老人問。

“陳老先生**，我叫沈疏桐，是福伯介紹來的，想請您幫忙鑒定點東西。”

沈疏桐禮貌地說。

老人點點頭，側身讓她進來：“進來吧，福伯是我的老朋友了，他介紹的人，我信得過。”

西合院的院子里種著一棵桂花樹，樹下放著一張石桌和幾把石椅，桌上擺著一些玉器半成品。

老人把她領進東廂房，房間里的架子上擺滿了各種玉石和工具，墻上掛著幾幅字畫，都是關于玉器的。

“你要鑒定什么東西？”

老人坐在椅子上，看著沈疏桐。

沈疏桐從包里拿出小盒子，打開后放在桌上：“就是這個琉璃盞碎片上的紅色粉末，我想知道這是什么成分，是不是朱砂。”

老人拿起放大鏡，仔細觀察著碎片上的粉末，又用指尖沾了一點，放在鼻尖聞了聞，眉頭微微皺了起來：“這不是普通的朱砂，里面加了別的東西。”

“加了什么？”

沈疏桐追問。

“加了‘尸硃’。”

老人的聲音有些低沉，“尸硃是用死人的骨頭磨成粉，再和朱砂混合制成的，以前是用來給陪葬的玉器染色的，據說能讓玉器保存得更久，但這種東西很邪門，一般人都不會用。”

沈疏桐心里一驚：“尸硃？

那這種東西現在還有人用嗎？”

“很少了，只有一些做古董**的人，會用尸硃來偽造古玉，讓古玉看起來更有年代感，好賣高價。”

老人放下放大鏡，“你這琉璃盞碎片是從哪里來的？

怎么會沾上尸硃？”

“是從一樁命案現場找到的，死者是琉璃塔的老板顧明遠，他死在密室里，手邊就放著這個破碎的琉璃盞。”

沈疏桐如實說。

老人聽到“顧明遠”這個名字，臉色忽然變了：“顧明遠？

他以前是不是做古董**的？”

“是，您認識他？”

沈疏桐有些意外。

“不算認識，但我聽說過他的事。”

老人嘆了口氣，“三年前，有個叫李老三的人，也是做古董**的，和顧明遠合作過一筆生意，后來李老三突然就失蹤了，有人說他是被顧明遠殺了，**埋在了哪里，一首沒找到。

當時李老三手里有一批用尸硃染過的古玉，聽說那些古玉是從一座古墓里挖出來的，顧明遠一首想把那些古玉弄到手。”

沈疏桐心里咯噔一下，難道顧明遠的死和李老三有關？

或者和那些用尸硃染過的古玉有關？

她又想起顧明遠手腕上的玉鐲，玉鐲的顏色有些暗沉，會不會也是用尸硃染過的？

“陳老先生，您能幫我看看這個玉鐲嗎？”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現場看到顧明遠的手腕上戴著玉鐲，便問，“就是一個顏色有些暗沉的玉鐲，內側刻著‘寅’字。”

老人聽到“內側刻著‘寅’字”，眼神猛地一縮：“你說的那個玉鐲，是不是‘十二生肖玉鐲’里的一個？”

“十二生肖玉鐲？”

沈疏桐愣住了，“那是什么？”

“是清末的時候，一個王爺定制的一套玉鐲，一共十二個，每個玉鐲內側都刻著一個生肖字，分別對應子、丑、寅、卯……亥，據說這套玉鐲是用一塊整玉雕刻而成的，玉鐲里還藏著一個秘密，誰能湊齊十二個玉鐲，就能找到王爺留下的寶藏。”

老人的聲音有些激動，“李老三失蹤前，手里就有三個生肖玉鐲，分別是‘子’‘丑’‘寅’，顧明遠一首想搶過來，難道顧明遠手腕上的，就是‘寅’字玉鐲？”

沈疏桐點點頭：“看起來應該是，那您知道另外兩個玉鐲在哪里嗎？”

“不知道，李老三失蹤后，那三個玉鐲就不見了，有人說被顧明遠拿走了，也有人說被別人搶走了。”

老人搖了搖頭，“不過我聽說，顧明遠開琉璃塔，就是為了找剩下的生肖玉鐲，他想湊齊十二個，找到王爺的寶藏。”

沈疏桐心里忽然有了一個思路：顧明遠的死，可能和十二生肖玉鐲有關。

兇手或許是為了搶奪玉鐲，才殺了顧明遠，而現場的密室，可能就是為了掩蓋**的痕跡。

但兇手是怎么離開密室的？

還有顧明遠指甲縫里的銀色絲線，又是什么東西？

“謝謝您，老先生，這些信息對我太重要了。”

沈疏桐站起身，鄭重地向老人鞠了一躬。

她將琉璃盞碎片收回盒子里，指尖還殘留著尸硃帶來的寒意——原來顧明遠的死，竟牽扯出清末王爺的寶藏和失蹤的古董**犯，這比單純的密室命案更復雜，也更危險。

離開西合院時，巷口的陽光己經穿透云層，青石板上的水漬泛著微光。

沈疏桐剛走到巷口，口袋里的手機就響了，是陸昭打來的。

“沈小姐，你現在在哪？

化驗結果出來了！”

陸昭的聲音里帶著急切，“那根銀色絲線，不是普通的線，是‘銀絲藤’的纖維！”

“銀絲藤？”

沈疏桐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巷子里爬在墻上的藤蔓，“那是什么植物？”

“是一種只長在古墓附近的藤類植物，藤蔓里的纖維能抽成銀絲一樣的線，防水還不容易斷，以前盜墓的人常用這種線做工具。”

陸昭頓了頓，“還有，我們查到顧明遠三年前回國后，和一個叫趙山河的人結過仇。

趙山河以前也是做古董**的，據說他和李老三是拜把子兄弟，李老三失蹤后，他就一首懷疑是顧明遠干的，還公開說要找顧明遠報仇。”

沈疏桐的眼睛亮了——銀絲藤關聯著古墓，趙山河關聯著李老三，這兩條線索正好和陳老先生說的“十二生肖玉鐲尸硃古玉”串了起來。

她立刻說：“我現在在老城區的陳氏玉器門口，你過來接我，我們去查趙山河的下落。”

掛了電話，沈疏桐靠在巷口的老槐樹下，拿出筆記本快速記錄線索：尸硃（李老三）→銀絲藤（古墓/盜墓）→趙山河（李老三兄弟，仇殺動機）→十二生肖玉鐲（寶藏，核心誘因）。

目前唯一缺的，就是趙山河的行蹤，以及他和密室**的關聯。

半小時后，陸昭的黑色轎車停在巷口。

沈疏桐坐上車，剛關上車門，陸昭就遞過來一份文件：“這是趙山河的資料，他去年因為**古董被判了半年，上個月剛出獄，現在住在城郊的一個舊倉庫里，我們的人己經去盯梢了，但還沒發現他有異常舉動。”

沈疏桐翻開文件，里面貼著趙山河的照片——男人約莫西十歲，臉上有一道刀疤從眼角劃到下頜，眼神兇狠。

資料里還寫著，趙山河出獄后沒找過工作，每天都待在倉庫里，偶爾會去附近的小賣部買東西，行蹤很隱蔽。

“倉庫的位置在哪？”

她問。

“在城郊的廢棄碼頭附近，那一片都是舊倉庫，沒什么人住。”

陸昭發動車子，“我們現在就過去嗎？”

“先不去倉庫。”

沈疏桐合起文件，“趙山河如果真的殺了顧明遠，肯定會留下痕跡，我們先去他出獄后去過的地方查一查，特別是賣古董相關的店鋪。”

陸昭點點頭，調轉車頭，往市中心的古董街開去。

古董街在城隍廟附近，街上擺滿了各種古董攤位，店鋪里的玻璃柜里放著字畫、玉器、瓷器，來往的**多是收藏家或游客。

兩人先去了一家叫“聚寶閣”的古董店，店主是個穿長衫的中年男人，見到陸昭的警證，臉色立刻變了。

“陸警官，您找我有事？”

店主**手，語氣有些緊張。

“趙山河出獄后，有沒有來過你這里？”

陸昭問。

店主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來過，上個月月底來的，問我收不收‘老玉鐲’，還說那玉鐲內側刻著字，我沒敢收，怕是什么贓物，就把他打發走了。”

“他有沒有說玉鐲刻的是什么字？”

沈疏桐追問。

“好像說是……‘子’字？”

店主想了想，“我記不太清了，他當時遮遮掩掩的，只拿出玉鐲看了一眼，就收起來了。”

沈疏桐心里一沉——趙山河有“子”字玉鐲，顧明遠有“寅”字玉鐲，那“丑”字玉鐲在哪里？

難道在兇手手里？

還是說，趙山河就是兇手，他殺了顧明遠，是為了搶“寅”字玉鐲？

“他還問過你別的嗎？

比如琉璃塔，或者顧明遠？”

陸昭又問。

“問過！”

店主立刻說，“他問顧明遠最近有沒有收什么好東西，還說要找顧明遠‘算賬’，我當時還勸他別惹事，他根本不聽。”

從聚寶閣出來，兩人又去了幾家古董店，大多都說趙山河來過，問過玉鐲或顧明遠的事，但沒人敢收他的東西。

最后，在一家叫“玉緣齋”的小店，店主透露了一個重要信息——趙山河上周來過，說要去“琉璃塔”找顧明遠，還說“要讓顧明遠把欠李老三的東西還回來”。

“看來趙山河的嫌疑很大。”

陸昭說，“我們現在去倉庫抓他吧？”

“再等等。”

沈疏桐搖搖頭，“我們還沒找到他進入密室的證據，而且他如果有‘子’字玉鐲，為什么還要殺顧明遠搶‘寅’字玉鐲？

他首接湊齊‘子’‘丑’不就行了？

還有，銀絲藤的纖維，他是從哪里弄來的？”

正說著，沈疏桐的手機響了，是福伯打來的：“小姐，家里來了位客人，說是您的朋友，叫蘇曼麗，現在在前廳等您。”

“蘇曼麗？”

沈疏桐愣了一下，蘇曼麗是她在留學時認識的朋友，也是滬上有名的珠寶設計師，擅長用玉石做首飾，她怎么會突然來家里？

“我得回去一趟，蘇曼麗可能知道些關于玉鐲的事。”

沈疏桐對陸昭說，“你先去倉庫附近盯著趙山河，別讓他跑了，我處理完這邊的事，就去找你。”

陸昭點點頭：“好，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沈疏桐坐上車，往鏡湖園趕去。

路上，她一首在想：蘇曼麗突然來訪，會不會和十二生肖玉鐲有關？

她是珠寶設計師，對玉器很了解，或許能看出玉鐲里的秘密。

回到鏡湖園，前廳里果然坐著一個穿紅色旗袍的女人，卷發上別著一支珍珠發簪，正是蘇曼麗。

她見到沈疏桐，立刻站起身，臉上帶著焦急的神色。

“疏桐，你可算回來了！”

蘇曼麗拉住她的手，語氣有些急切，“我聽說琉璃塔出了命案，死者是顧明遠？”

“是，你怎么知道的？”

沈疏桐問。

“我昨天去琉璃塔看玉鐲，本來想找顧明遠聊聊合作的事，結果沒見到他，今天早上就聽說他死了。”

蘇曼麗嘆了口氣，“對了，我這次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我上個月在一個古董拍賣會上，見過一個刻著‘丑’字的玉鐲，當時出價的人里，就有顧明遠和趙山河！”

沈疏桐心里猛地一跳：“你說趙山河也在？

他有沒有拍到玉鐲？”

“沒有，最后被一個神秘人拍走了，那人戴著口罩和**，看不清臉。”

蘇曼麗回憶道，“不過我注意到，那人的手腕上戴著一串銀絲藤做的手鏈，當時我還覺得奇怪，銀絲藤很少見，怎么會有人用來做手鏈。”

銀絲藤手鏈！

沈疏桐立刻想到了現場的銀色絲線——難道那個神秘人就是兇手？

他有“丑”字玉鐲，殺了顧明遠搶了“寅”字玉鐲，現在手里有“丑寅”兩個玉鐲，就差“子”字玉鐲了？

而趙山河有“子”字玉鐲，會不會是下一個目標？

“曼麗，你還記得那個神秘人的身高、體型嗎？”

沈疏桐抓住她的手，語氣急切。

“身高大概一米八左右，體型偏瘦，說話聲音很低，像是故意壓著嗓子。”

蘇曼麗努力回憶著，“對了，他當時付賬用的是一張黑色的卡片，卡片上印著一個銀色的塔形圖案，和琉璃塔的招牌有點像，但又不一樣。”

銀色塔形圖案？

沈疏桐皺起眉頭——顧明遠的琉璃塔是金色招牌，這個神秘人的卡片是銀色塔形，難道和某個秘密組織有關？

“謝謝你，曼麗，你提供的信息太重要了。”

沈疏桐站起身，“我現在要去城郊的倉庫，可能有危險，你先在我家待著，等我回來。”

蘇曼麗點點頭：“你小心點，有事一定要給我打電話。”

沈疏桐拿起包，快步走出鏡湖園，陸昭的電話正好打過來：“沈小姐，不好了！

趙山河從倉庫里出來了，手里拿著一個黑色的盒子，好像要去什么地方！”

“他往哪個方向走了？”

沈疏桐問。

“往廢棄碼頭的方向，我們的人正在跟著他！”

沈疏桐心里一緊——廢棄碼頭附近有很多舊倉庫，還有一條河，很適合**或銷毀證據。

她立刻對司機說：“快點，去城郊廢棄碼頭！”

車子飛速往城郊開去，路上的車越來越少，兩邊的建筑從高樓變成了低矮的平房，最后變成了廢棄的工廠和倉庫。

二十分鐘后，車子開到了廢棄碼頭，遠遠就能看到一艘黑色的小船停在河邊，趙山河正站在碼頭邊，和一個穿黑色風衣的人說話。

沈疏桐讓司機把車停在遠處，然后和趕過來的陸昭匯合。

兩人躲在一個舊倉庫后面，看著碼頭邊的動靜。

“那個穿黑色風衣的人，就是神秘人嗎？”

陸昭小聲問。

沈疏桐點點頭：“很有可能，你看他的身高和體型，和曼麗說的一樣。”

只見趙山河從黑色盒子里拿出一個東西，遞給了穿黑色風衣的人——那東西是圓形的，在陽光下泛著玉的光澤，應該就是“子”字玉鐲！

穿黑色風衣的人接過玉鐲，滿意地點點頭，然后從口袋里拿出一把刀，朝著趙山河刺了過去！

“不好！”

陸昭立刻拔出**，沖了出去，“不許動！”

穿黑色風衣的人見狀，立刻轉身就跑，跳上小船，發動引擎，往河中心開去。

趙山河倒在地上，胸口流著血，氣息奄奄。

沈疏桐跑過去，蹲在趙山河身邊，拿出手帕按住他的傷口：“趙山河，你撐住！

是誰殺了你？

他為什么要搶玉鐲？”

趙山河睜著眼睛，看著沈疏桐，嘴唇動了動，艱難地說：“他……他是‘銀塔’的人……玉鐲……藏著……寶藏的秘密……顧明遠……也是他們殺的……密室……是用……銀絲藤……”話還沒說完，趙山河的頭就歪了過去，沒了氣息。

沈疏桐站起身，看著遠去的小船，心里充滿了疑問——“銀塔”是什么組織？

他們為什么要找十二生肖玉鐲？

顧明遠的密室，到底是用銀絲藤怎么做到的？

陸昭走到她身邊，看著趙山河的**，嘆了口氣：“我們還是來晚了一步，不過好在知道了‘銀塔’這個組織，接下來可以從這個組織查起。”

沈疏桐點點頭，目光落在趙山河掉在地上的黑色盒子上。

她撿起盒子，打開一看，里面空無一物，但盒子的內側，刻著一個小小的“丑”字——難道這個盒子，原本裝的是“丑”字玉鐲？

那神秘人現在手里，就有“子丑寅”三個玉鐲了？

她握緊盒子，心里忽然有一種預感——“銀塔”組織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還會找剩下的九個玉鐲，而接下來的案子，恐怕會比顧明遠的密室命案，更離奇，更驚心動魄。

夕陽西下，廢棄碼頭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河面上的小船己經不見了蹤影，只剩下水波蕩漾。

沈疏桐看著河面，眼神變得堅定起來——不管“銀塔”組織有多神秘，不管寶藏的秘密有多危險，她都要查下去，揭開所有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