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墨站在程氏宗祠門前，手中檀木畫匣沉甸甸的。

宗祠飛檐上的銅鈴在風中叮當作響，像是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他。

三年一度的程家族會，所有畫藝精湛的子弟都要攜作品前來，由族中長輩評點優劣。

"這不是我們的大畫師程墨嗎？

"一個尖細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今年又帶了什么驚世之作啊？

"程墨不用回頭也知道是堂兄程子謙。

他微微側身，避開對方想搭上肩膀的手："不過盡己所能罷了。

"程子謙不依不饒地繞到面前，一身錦緞華服在陽光下刺眼得很："聽說你最近閉門不出，連王大人求畫都拒了，想必是在準備什么大作？

"程墨緊了緊手中的畫匣，沒有答話。

自從那夜蘇幻兒現身，他確實足不出戶，但不是為了族會作畫，而是與那畫中仙朝夕相處，探究《幻緣圖》的秘密"。

子謙，別為難墨弟了。

"二叔程遠山踱步而來，臉上掛著程式化的笑容，"墨兒性子孤僻，你又不是不知道。

再說，他父親去世得早，沒人教導，畫技平平也是情有可原。

"程墨的指甲陷入掌心。

十年前父親意外身亡后，二叔便以族長自居，處處打壓他們這一房。

母親含辛茹苦將他撫養長大，為的就是有朝一**能重振家聲。

"二叔教訓得是。

"程墨低頭行禮，掩去眼中的鋒芒，"侄兒先進去了。

"宗祠內己聚集了數十位程家子弟，正中央擺著一排紅木案幾，供展示畫作之用。

程墨選了最角落的位置，輕輕放下畫匣。

他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或好奇或譏諷的目光——程家這一代以程子謙畫技最佳，而他程墨，不過是性格古怪的旁支子弟罷了。

"安靜！

"老族長程硯秋在仆從攙扶下步入正堂，全場立刻肅靜。

這位年近八旬的老人是程家真正的掌舵人，也是當朝公認的書畫大家。

族會正式開始，子弟們依次展示自己的作品。

程墨心不在焉地聽著，思緒卻飄回這幾日與蘇幻兒相處的點點滴滴。

那畫中仙不僅通曉古今畫技精髓，更能道出每幅名作的精妙所在。

在她的指點下，程墨感覺自己觸摸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

"程墨。

"老族長的呼喚將他拉回現實，"該你了。

"全場目光齊刷刷投來。

程墨深吸一口氣，解開畫匣。

就在這時，他感到袖中一陣微涼——蘇幻兒化作一縷青煙藏在他袖內的小瓷瓶中。

"別緊張，有我在。

"她的聲音只有他能聽見，如清泉流過心田。

程墨展開畫卷，一幅《百鳥朝鳳圖》呈現在眾人面前。

畫中鳳凰昂首立于梧桐之巔，尾羽流光溢彩，百鳥環繞其周，姿態各異，栩栩如生。

更奇妙的是，整幅畫仿佛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光暈，鳳凰眼睛竟似會轉動一般。

祠堂內鴉雀無聲。

程墨自己都有些驚訝——這幅畫是他昨夜在蘇幻兒指導下完成的，當時燭光昏暗，他并未看清全貌。

如今在日光下展開，竟有如此效果。

老族長顫巍巍地起身，在仆從攙扶下走到畫前。

他枯瘦的手指懸在畫面上方，卻不敢觸碰，生怕驚擾了畫中生靈。

"這...這鳳凰..."老族長聲音發顫，"老朽活了八十載，從未見過如此靈動的筆法。

墨兒，你如何做到的？

"程墨張口欲答，卻感到袖中瓷瓶微微一震。

蘇幻兒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告訴他們，你在夢中得先祖指點，悟出了神形兼備之道。

""**長，孫兒前些日子夢見先祖示下，傳授神形兼備之法，醒來后便試著運用在此畫中。

"程墨照著說道，手心沁出細汗。

老族長聞言竟老淚縱橫："好！

好！

我程家后繼有人了！

"他轉向眾人，"今年的魁首，非程墨莫屬！

"臺下一片嘩然。

程子謙臉色鐵青，二叔程遠山更是眼中閃過一絲陰鷙，但礙于老族長威嚴，只得強顏歡笑上前祝賀。

"墨兒果然天賦異稟。

"程遠山拍著程墨的肩膀，力道大得生疼，"不枉你父親生前對你寄予厚望。

"程墨敏銳地捕捉到二叔提到父親時眼中閃過的異樣神色。

十年前父親墜馬身亡的事，他一首覺得蹊蹺。

父親騎術精湛，怎會在平坦官道上出事？

族會結束后，程墨婉拒了眾人的宴請，獨自回到畫室。

一關上門，蘇幻兒便從瓷瓶中飄然而出，身形比昨日更加凝實，幾乎與真人無異。

"恭喜公子一舉奪魁。

"她盈盈下拜，眼中含笑，"那些人的表情可真精彩，尤其是你那二叔，臉都綠了。

"程墨卻沒有半分喜色。

他盯著自己的雙手，聲音低沉："這榮譽不該屬于我。

沒有你的指點，我畫不出那樣的畫。

"蘇幻兒飄到他面前，伸手想觸碰他的臉，卻在即將接觸時停?。?公子何必妄自菲薄？

幻兒只是稍加點撥，真正的筆力還是公子自己的。

你可知道，為何我能與你溝通，卻無法與其他畫師交流？

"程墨抬頭看她。

"因為你體內流淌著靈血。

"蘇幻兒的聲音輕柔卻鄭重，"你祖父程硯溪是百年來唯一能駕馭靈筆的人，而你是他的血脈延續。

這份天賦本就屬于你，只是尚未完全覺醒罷了。

""我祖父？

"程墨震驚不己。

祖父去世時他還年幼，只依稀記得那是個不茍言笑的老人，終日與筆墨為伴。

蘇幻兒眼中浮現追憶之色："程硯溪老先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他與《幻緣圖》的淵源，也正是我被封印百年的原因。

"她突然神色一變，"有人來了！

"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敲門聲響起。

程墨連忙示意蘇幻兒回到畫中，這才去開門。

門外站著老族長程硯秋的貼身仆從："墨少爺，族長請您即刻過去一趟，說有要事相商。

"程墨心頭一跳。

老族長深居簡出，極少單獨召見族中子弟。

他回頭看了眼案幾上的《幻緣圖》，畫中女子依舊半掩面容，卻似乎對他眨了眨眼。

"請稍等，我換件衣服便去。

"關上門后，蘇幻兒的聲音幽幽傳來："小心應對，那位老族長...不簡單。

我能感覺到，他與《幻緣圖》也有某種聯系。

"程墨心中一凜。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正站在一個巨大謎團的入口處，而謎底，或許就藏在老族長即將告訴他的"要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