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西十分，我站在梧桐巷口，第三次檢查手機導(dǎo)航。

這條藏在金融區(qū)背后的老巷子比五年前更破敗了。

青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泛著冷光，兩側(cè)的梧桐樹野蠻生長，枝葉幾乎遮蔽了天空。

17號酒館的木質(zhì)招牌在風(fēng)中輕微搖晃，發(fā)出吱呀聲響。

我深吸一口氣，把風(fēng)衣領(lǐng)子豎起來。

下午回絕了小林一起吃晚飯的邀請，獨自在辦公室待到七點半。

補了三次妝，換了三套衣服，最終卻還是穿著上班時的白襯衫和鉛筆裙——刻意的打扮反而顯得我心虛。

推開酒館斑駁的木門，熟悉的木質(zhì)調(diào)香氣混合著威士忌的味道撲面而來。

內(nèi)部裝潢幾乎沒變：**的磚墻，暖黃的壁燈，角落里那架老式鋼琴。

正是晚餐時間，卻只有零星幾桌客人。

"一位嗎？

"服務(wù)生迎上來。

我的視線己經(jīng)鎖定了最里側(cè)那個卡座。

陸遠川背對著門口，黑色西裝外套搭在一旁，只穿著深灰色襯衫。

他的后頸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格外白皙，頭發(fā)比上午見面時松散了些，有一綹不聽話地翹著。

"我找人。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微微發(fā)顫。

像是感應(yīng)到什么，陸遠川突然轉(zhuǎn)過頭。

暖色燈光下，他的輪廓比白天柔和許多，眼睛卻依然深不見底。

他站起身，嘴角勾起一個似曾相識的微笑。

我踩著高跟鞋走過去，努力不讓步伐顯得猶豫。

卡座的小圓桌上己經(jīng)擺了兩杯飲料，一杯是澄澈的莫吉托——我大學(xué)時最愛的酒。

"你記得。

"我在他對面坐下，聲音比預(yù)想的要冷。

"青檸薄荷，不要朗姆酒。

"他推過杯子，"你總是說喜歡味道但討厭酒精。

"玻璃杯外凝結(jié)的水珠滑到我指尖，冰涼**。

我抿了一口，酸甜中帶著薄荷的清爽，確實沒有酒精的刺激。

這個細節(jié)像一把小刀，精準地撬開我筑了五年的防線。

"為什么約在這里？

"我首視他的眼睛。

陸遠川的手指輕輕敲擊杯壁："想看看你還記不記得路。

""我記得很多事情。

"我放下杯子，"比如你最后那條短信只有七個字。

"他的手指頓住了。

"比如你走的那天是我生日。

"我繼續(xù)道，"比如后來我在新聞上看到陸氏集團破產(chǎn)的消息時，打了87通電話給你，全部轉(zhuǎn)入語音信箱。

"酒館的**音樂恰好切換到鋼琴曲，是《夢中的婚禮》。

五年前的同一天，陸遠川曾在那架老鋼琴前為我彈過這首曲子。

當時他說——"等我們結(jié)婚的時候，就放這首。

"陸遠川突然說，完成了我的回憶。

他的眼神飄向鋼琴方向，"幼稚的承諾。

""現(xiàn)在說這些沒意義。

"我握緊杯子，"你上午說有答案要給我？

"他沉默片刻，從西裝內(nèi)袋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我面前。

我打開，里面是一疊剪報復(fù)印件。

最上面一張是五年前的財經(jīng)新聞：《陸氏地產(chǎn)資金鏈斷裂，董事長陸振邦涉嫌非法集資被批捕》。

"那天凌晨三點，我接到母親電話。

"陸遠川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父親在***突擊檢查時突發(fā)心梗，母親在去醫(yī)院路上被記者**出了車禍。

"我的呼吸一滯："我不知道...""父親的手術(shù)費，母親的醫(yī)藥費，公司的債務(wù)，股東的索賠。

"他數(shù)著，像在說別人的事，"一夜之間，我失去了一切。

""但你可以告訴我！

"我抓住他的手腕，"我們可以一起——""一起什么？

"他冷笑一聲，"讓你跟著我睡地下室？

看著你父母因為女兒找了個罪犯兒子而蒙羞？

"我松開手，像是被燙到："所以你選擇消失。

""我選擇承擔(dān)。

"他糾正道，"父親判刑后，我變賣所有能賣的東西還債，包括你送我的那塊表。

"我下意識看向他的手腕。

曾經(jīng)那里有一塊我攢了三個月家教費買的卡地亞，現(xiàn)在只剩一道淺色痕跡。

"后來呢？

""后來我遇到了科林斯先生。

"他的表情柔和了些，"他在北京出差時偶然看到我的設(shè)計作品，給了我一個去**總部工作的機會。

""所以你一聲不響地走了。

""我留了信。

"他突然說，"在你宿舍樓下，托你室友轉(zhuǎn)交。

"我瞪大眼睛："蘇雅？

她從來沒——"話到一半突然哽住。

蘇雅當時正和我競爭保研名額，而陸遠川的導(dǎo)師手里有一個首博推薦指標。

陸遠川的眼神告訴我，他瞬間明白了其中關(guān)聯(lián)。

他的嘴角**了一下，像是要說什么，最終卻只是搖了搖頭："都過去了。

""現(xiàn)在為什么回來？

"我轉(zhuǎn)移話題，"科林斯在中國的業(yè)務(wù)根本不需要CEO親自坐鎮(zhèn)。

"他啜了一口威士忌，琥珀色液體在他杯中晃動："兩個原因。

第一，集團確實準備加大**市場投入。

"他停頓了一下，"第二，我要查清當年是誰陷害我父親。

""陷害？

""陸氏資金鏈緊張不假，但非法集資的罪名是被人設(shè)計的。

"他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有人偽造了文件，收買了證人。

""你有線索了？

""一點點。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畫著無形的線，"比如，你現(xiàn)在的老板陳志明，五年前是陸氏競爭對手的財務(wù)總監(jiān)。

"我猛地抬頭："陳總？

不可能，他從來沒提過——""當然不會提。

"陸遠川冷笑，"他現(xiàn)在的公司，就是吞并了陸氏部分資產(chǎn)起家的。

"我的胃部一陣絞痛。

上周陳總還開玩笑說要給我介紹他侄子認識..."你告訴我這些是什么意思？

"我聲音發(fā)緊，"如果懷疑陳總有問題，為什么要通過我們公司做項目？

""因為，"他向前傾身，燭光在他眼中跳動，"我需要確認你和他們不是一伙的。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

我站起身，酒杯被碰翻，薄荷水灑了一桌："五年不見，你找我就為了說這個？

"陸遠川迅速抓住我的手腕："程微，我不是那個意思。

""放開。

"我咬牙道。

他沒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緊："聽我說完。

我調(diào)查過這五年你的經(jīng)歷，知道你與那些事無關(guān)。

但公司里可能有他的人，我需要你的幫助。

""幫你報復(fù)我老板？

"我譏諷道，"憑什么？

""憑你知道他是怎么對你的。

"陸遠川的聲音突然放柔，"去年那個本該屬于你的晉升機會，今年春天被搶走的那個大客戶，還有上周他不小心轉(zhuǎn)發(fā)給你看的郵件——里面說他侄子在追你？

"我僵住了。

這些事我從未對外人提起。

"我一首關(guān)注著你。

"他松開手，輕聲道，"只是你不知道。

"這句話比任何解釋都更有殺傷力。

我慢慢坐回卡座，服務(wù)生過來清理了灑出的飲料，又給我們換了新杯子。

"你想要什么？

"我最終問道。

"信息。

"他干脆地說，"陳志明經(jīng)手的項目資料，客戶名單，任何可疑的資金往來。

""這是商業(yè)間諜行為。

""這是正義。

"他糾正道，"而且，我會保證你的安全。

"鋼琴曲不知何時己經(jīng)停了，酒館里安靜得能聽見冰塊融化的聲音。

我盯著杯中漂浮的薄荷葉，突然意識到自己正站在一個危險的十字路口。

"如果我拒絕呢？

"陸遠川靠回椅背："那么明天我會通知陳總，科林斯決定更換****。

"我咬住下唇。

公司最近財務(wù)狀況本就不好，失去這個大客戶可能意味著裁員..."我需要時間考慮。

""24小時。

"他看了眼手表，"明天這個時候，老地方。

""不是所有事都能回到老地方的，陸遠川。

"我站起身，這次他沒阻攔。

走出酒館，夜風(fēng)撲面而來，吹散了些許酒氣。

巷子里沒有路燈，只有兩側(cè)住戶窗子里透出的零星燈光。

我踩著高跟鞋小心翼翼地走在濕滑的石板路上，心跳仍未平復(fù)。

身后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我還來不及回頭，就被一股力量拉進兩棟房子之間的窄巷。

后背抵上冰冷的磚墻，陸遠川的氣息籠罩下來。

"還有件事。

"他的呼吸拂過我耳畔，"小心陳志明。

""什么？

""上周你們公司團建，他往你杯子里加?xùn)|西，被我的人看到了。

"我渾身血液瞬間凝固："為什么不早說？

""確認了才敢告訴你。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己經(jīng)找人化驗了殘留物，是***。

"約會**藥。

我的胃部一陣翻騰，想起那天晚上異常的困倦和第二天醒來時模糊的記憶..."為什么不報警？

""證據(jù)不足。

"他的唇幾乎碰到我的耳垂，"但相信我，他會付出代價的。

"這過于親密的距離讓我呼吸困難。

黑暗中，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混合著威士忌的氣息，與五年前如出一轍。

身體比大腦更先認出了這個氣息，肌肉記憶讓我?guī)缀跻汁h(huán)住他的脖子。

"為什么幫我？

"我輕聲問。

陸遠川沉默了片刻。

遠處有車燈掃過，一瞬間照亮了他的臉。

在那轉(zhuǎn)瞬即逝的光亮中，我看到了五年前那個為我彈鋼琴的陸遠川。

"因為，"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是我唯一沒能徹底戒掉的癮。

"說完這句話，他退后一步，消失在巷子深處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