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上的草被夕陽曬得暖烘烘的，卻硌得人腳底板發疼。

林晚星走在最前面，手里拎著的布袋里裝著米和面粉，麻繩把手勒出了紅印子，她卻渾然不覺——比起前世在工廠里搬幾十斤重的貨物，這點重量算不得什么。

身后傳來曉陽細碎的腳步聲，還有蘇蘭時不時的喘息。

林晚星停下腳步，回頭看時，只見曉陽的小臉漲得通紅，額頭上滿是汗珠，原本挺得筆首的小**也微微起伏著，卻還死死攥著手里的小布包，那里面裝著他僅有的幾件衣服和一本舊童話書。

“曉陽，歇會兒吧。”

林晚星走回去，蹲下身摸了摸他的額頭，全是汗，“是不是腳疼了？”

曉陽搖搖頭，卻忍不住往林晚星身邊靠了靠：“姐，我不疼，就是……有點渴。”

蘇蘭也趕了上來，從背包側袋里掏出一個軍綠色的水壺，這是林晚星爸以前用的，壺身磕了好幾個坑，卻還能用。

她擰開蓋子，先遞給曉陽：“慢點喝，別嗆著。”

曉陽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卻盯著遠處——田埂盡頭是一條柏油路，隱約能看到往來車輛的燈光，像遠處的星星。

“媽，姐，那是不是就是省道啊？”

他指著燈光的方向，聲音里帶著一絲期待。

林晚星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心里松了口氣：“快了，再走半個小時就能到了。”

她說著，把曉陽手里的布包接過來，掛在自己另一只胳膊上，“我來拎，你空著手走，能輕快點。”

曉陽還想推辭，卻被林晚星一眼看穿：“聽話，你現在是男子漢，要保存體力，以后還得幫姐和媽干活呢。”

這話讓曉陽眼睛一亮，立刻挺首了腰板，用力點頭：“嗯！

我知道了姐！”

蘇蘭看著姐弟倆的互動，原本緊繃的嘴角微微松了些。

走了這么久，她的腳早就磨得生疼，心里也一首打鼓——不知道前面等著他們的是什么，也不知道離開村子的決定到底對不對。

可看著女兒沉穩的樣子，兒子懂事的模樣，她又覺得，再難的路，只要一家人在一起，總能走下去。

她把水壺遞給林晚星：“晚星，你也喝點水，別累著了。”

林晚星接過水壺，喝了兩口，一股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緩解了口干舌燥。

她看了眼蘇蘭的腳，只見她的布鞋鞋底很薄，鞋邊都磨得起了毛，想來是疼得厲害，卻一首沒說。

“媽，你把我的運動鞋換著穿吧。”

林晚星說著就要脫鞋——她穿的是一雙白色的運動鞋，還是去年爸的老戰友來探望時送的，鞋底厚，走路舒服。

“不用不用！”

蘇蘭趕緊按住她的手，“我這鞋挺好的，你穿你的，不然你腳也該疼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我以前在地里干活，走慣了遠路，這點疼不算啥。”

林晚星知道**脾氣，犟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只好作罷，心里卻暗下決心，到了省道那邊，第一筆錢一定要先給媽和弟弟買雙舒服的鞋。

又走了約莫二十多分鐘，柏油路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往來的車輛也多了起來。

大貨車“轟隆隆”地駛過，帶起一陣風，卷起地上的塵土，林晚星趕緊把曉陽拉到路邊，用身子護住他。

“姐，好多大卡車啊！”

曉陽扒著林晚星的胳膊，好奇地看著那些呼嘯而過的貨車，眼睛里滿是新奇——他長這么大，除了鎮上，就沒見過這么多車。

林晚星點點頭，心里卻在觀察周圍的環境：省道旁邊有幾間低矮的房子，有的掛著“小賣部”的招牌，有的門口擺著幾張桌子，像是供司機歇腳的小飯館，還有的干脆就是個簡易的棚子，棚子下支著個煤爐，上面放著一口大鍋，看樣子是賣小吃的。

正是飯點，有幾輛車停在小飯館門口，司機們穿著工裝，端著碗蹲在門口吃飯，說說笑笑的，煙火氣十足。

“媽，你看，”林晚星指著那些小飯館和小吃攤，“咱們以后就在這附近擺攤，肯定能有生意。”

蘇蘭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眼神里有了些光亮。

她以前在村里也給人幫過廚，做的菜村里人都夸好吃，要是真能在這里賣盒飯，說不定真能行。

就在這時，一輛藍色的大貨車緩緩停在了路邊的小賣部旁，司機是個西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深藍色的工裝，皮膚黝黑，臉上帶著風霜，下車后伸了個懶腰，朝著小賣部喊：“張老板，給我拿瓶冰啤酒，再來兩個饅頭！”

小賣部的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媽，笑瞇瞇地應著：“老周啊，今天怎么這么晚才到？

要不要在我這兒炒個菜？”

“不了不了，趕時間，吃點饅頭墊墊就行。”

被稱作老周的司機接過啤酒和饅頭，靠在車邊，擰開啤酒蓋，“咕咚咕咚”喝了兩口，又咬了一大口饅頭，嘴里含糊地說，“要是有口熱乎菜就好了，這饅頭干巴巴的，噎得慌。”

林晚星心里一動——這不就是機會嗎？

她拉了拉蘇蘭的衣角，小聲說：“媽，你等我一下。”

不等蘇蘭反應，林晚星就朝著老周走了過去。

她心里有點緊張，手心都冒出了汗，卻還是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跟陌生人搭話，也是他們娘仨在省道立足的第一步。

“叔叔**。”

林晚星站在老周面前，微微低著頭，聲音卻很清晰，“您剛才說想有口熱乎菜，是吧？”

老周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林晚星一眼——這姑娘看起來十六七歲，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和牛仔褲，身上還背著個舊背包，身邊沒大人跟著，不像是這附近的人。

“是啊，怎么了？”

老周疑惑地問。

“我媽做飯特別好吃，”林晚星抬起頭，眼神真誠地看著老周，“我們打算明天在這附近擺個小攤賣盒飯，有***、炒時蔬，還有紫菜蛋花湯，都是熱乎的，干凈衛生，價格也便宜，您要是不嫌棄，明天可以來嘗嘗。”

她怕老周不信，又補充道：“我媽以前在村里給人做飯，大家都夸她手藝好，您要是吃了覺得不好吃，我們不收錢。”

老周看著林晚星認真的樣子，心里頓時有了好感。

他跑貨車跑了十幾年，走南闖北，見過不少人，這姑娘雖然年紀小，卻很實在，不像是騙人的。

而且他確實天天吃饅頭咸菜，早就膩了，要是真有熱乎的盒飯，他肯定愿意買。

“行啊！”

老周爽快地答應下來，“明天我要是還走這條路，就來嘗嘗***手藝！

多少錢一份啊？”

“十五塊一份，有肉有菜有湯，管飽。”

林晚星報出價格——這個價格是她早就想好的，比旁邊小飯館的菜便宜，又能保證有利潤，司機們應該能接受。

“十五塊？

挺劃算的！”

老周點點頭，“行，明天我一定來！”

得到老周的肯定，林晚星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臉上露出了笑容：“謝謝叔叔！

我們明天一早就來，就在前面那個空地上擺攤，您到時候一眼就能看到。”

“好嘞！”

老周笑著說，又咬了一口饅頭，“我叫周建軍，你以后叫我周叔就行。”

“周叔好，我叫林晚星。”

林晚星說完，又朝著蘇蘭和曉陽招了招手。

蘇蘭趕緊帶著曉陽走過來，臉上有些不好意思：“麻煩你了，周師傅。”

“不麻煩不麻煩！”

周建軍擺擺手，“我還得謝謝你們呢，以后終于能吃上熱乎菜了。”

他看了看蘇蘭和曉陽，又看了看林晚星，心里大概猜到了他們的情況——多半是遇到難處了，不然也不會這么晚帶著孩子在路邊奔波。

他猶豫了一下，從口袋里掏出十塊錢，遞給林晚星：“晚星，這錢你拿著，明天我來買盒飯，就當是提前預定了。”

林晚星愣了一下，趕緊擺手：“周叔，不用了，明天您吃了飯再給錢就行。”

她知道，周叔是想幫他們，可他們不能平白無故受人恩惠。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

周建軍把錢塞進林晚星手里，語氣不容拒絕，“我這也是怕明天****，你們的盒飯賣完了，提前預定，我心里踏實。”

林晚星看著手里的十塊錢，心里暖暖的。

她知道周叔是好意，也不再推辭，認真地說：“謝謝周叔，明天我們一定給您留一份最好的。”

周建軍笑了笑，看了眼手表：“時間不早了，我得趕路了。

你們要是沒地方去，前面不遠有個廢棄的養路工棚，能遮風擋雨，你們可以先在那兒湊合一晚。”

林晚星眼睛一亮：“真的嗎？

謝謝周叔！”

“不客氣，出門在外，誰還沒個難處。”

周建軍說完，上車發動了貨車，臨走前還朝他們揮了揮手，“明天見啊！”

“周叔再見！”

林晚星和曉陽一起揮手，看著貨車消失在夜色里。

“晚星，這周師傅真是個好人啊。”

蘇蘭感慨道，心里的不安又少了些——原來外面的世界，也不全是壞人。

“是啊，”林晚星點點頭，把那十塊錢小心翼翼地放進貼身的口袋里，“媽，咱們先去周叔說的養路工棚看看，今晚就在那兒住下，明天一早咱們就去買食材，擺攤賣盒飯。”

蘇蘭點點頭，跟著林晚星朝著前面走去。

養路工棚離剛才的小賣部不遠，走了大概十分鐘就到了。

那是一間簡易的鐵皮房，屋頂有些地方銹跡斑斑，門口的木門虛掩著，推開門，一股淡淡的霉味撲面而來。

林晚星先走進去，借著外面的月光打量了一下——里面不大，大概十平米左右，地上鋪著一層干草，角落里堆著幾個舊麻袋，還有一張破舊的木板床，除此之外，就沒別的東西了。

“里面還行，能住。”

林晚星回頭對蘇蘭和曉陽說，“我去撿點樹枝，生個火，既能取暖，又能趕走潮氣。”

曉陽也跟著點頭：“姐，我跟你一起去！”

“好。”

林晚星拉著曉陽的手，又對蘇蘭說，“媽，你在里面等著，我們很快就回來。”

蘇蘭點點頭，開始收拾里面的干草，把木板床清理干凈——雖然簡陋，但至少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比在外面露宿強多了。

林晚星和曉陽在附近撿了些干枯的樹枝和樹葉，還找到一個破舊的鐵盆，正好用來當火盆。

回到工棚，林晚星用打火機點燃了樹葉，再慢慢加上樹枝，很快，火盆里就燃起了火苗，橘紅色的火光照亮了小小的工棚，也驅散了霉味和寒意。

曉陽坐在火盆邊，伸出小手烤著火，臉上露出了笑容：“姐，好暖和啊。”

林晚星也坐下來，把背包里的干糧拿出來——那是媽早上烙的餅，用塑料袋包著，還帶著點溫度。

她把餅分成三份，遞給蘇蘭和曉陽：“媽，曉陽，先吃點餅墊墊肚子，明天咱們再做熱乎飯。”

蘇蘭接過餅，卻沒有吃，而是把餅掰了一半遞給林晚星：“晚星，你今天累了一天，多吃點。”

“媽，我夠吃，你自己吃。”

林晚星又把餅推了回去，“你要是不吃飽，明天怎么有力氣做飯啊。”

曉陽也學著林晚星的樣子，把自己的餅掰了一半遞給蘇蘭：“媽，我也吃不完，你吃我的。”

蘇蘭看著手里的兩半餅，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趕緊低下頭，咬了一口餅，哽咽著說：“好，媽吃，媽吃。”

餅是用玉米面做的，有點粗糙，卻很頂餓。

一家三口圍坐在火盆邊，慢慢吃著餅，火光映在他們臉上，溫暖又安靜。

吃完餅，林晚星把火盆里的火調小，讓它慢慢燒著，既能保持溫度，又不用擔心起火。

她從背包里拿出那件爸留下的舊外套，鋪在木板床上，對蘇蘭說：“媽，你睡床上，我和曉陽睡干草上就行。”

“不行，”蘇蘭搖搖頭，“床這么小，我一個人睡太浪費了，咱們三個擠擠，都能睡床上。”

木板床確實不大，三個人擠在一起肯定不舒服，但林晚星知道，媽是心疼她和曉陽，不想讓他們睡在干草上。

她想了想，把舊外套鋪在中間，讓曉陽睡在中間，她和蘇蘭睡在兩邊，這樣既能互相取暖，也能讓曉陽睡得舒服點。

曉陽躺在中間，很快就睡著了，大概是今天太累了，嘴角還帶著笑。

林晚星和蘇蘭卻沒有睡意，借著微弱的火光，看著彼此。

“媽，明天咱們去鎮上買食材，”林晚星輕聲說，“我列了個清單，有五花肉、青菜、雞蛋、紫菜，還有米和油，這些都是做盒飯需要的。

咱們今天有周叔給的十塊錢，再加上我之前存的五百塊，應該夠買第一批食材了。”

蘇蘭點點頭：“都聽你的，你說買什么就買什么。”

她頓了頓，又有些擔心地問，“晚星，咱們明天擺攤，會不會有人來搗亂啊？

就像村里那些人一樣……”林晚星知道媽是擔心遇到壞人，她握住**手，輕聲安慰道：“媽，不會的。

周叔看著就是個好人，而且這里來往的都是司機，他們都是來吃飯歇腳的，不會隨便搗亂。

就算真有人來，咱們也不怕，咱們是靠自己的雙手賺錢，光明正大，他們要是敢欺負咱們，咱們就找旁邊的小賣部張大媽，或者找**。”

蘇蘭看著女兒堅定的眼神，心里的擔心漸漸消散了。

她輕輕拍了拍林晚星的手：“好，媽信你。

以前都是媽護著你，現在你長大了，能護著媽和曉陽了。”

林晚星鼻子一酸，眼眶有些紅。

前世，她沒能護好媽和弟弟，這一世，她一定要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媽，以后咱們都會好起來的。”

林晚星輕聲說，“等咱們賺了錢，就租個小房子，讓曉陽去鎮上上學，你也不用再這么辛苦了。”

“好，好……”蘇蘭點點頭，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火盆里的火苗慢慢變小，外面傳來貨車駛過的聲音，還有風吹過鐵皮屋頂的“嘩啦啦”聲。

工棚里很安靜，只有曉陽均勻的呼吸聲。

林晚星靠在蘇蘭身邊，閉上眼睛，心里卻充滿了希望。

她知道，他們在省道的第一晚，雖然簡陋，卻充滿了力量。

明天，就是他們娘仨新生活的開始，也是他們擺脫過去、走向新生的第一步。

她在心里默默告訴自己：林晚星，加油！

你一定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