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天翻地覆晚上九點半，林薇才拖著灌了鉛的雙腿，把自己挪回了那間冰冷的出租屋。

王經理所謂的“十分鐘后匯報”最終演變成了長達兩個小時的精神凌遲。

方案被批得一無是處，每一個細節都被挑刺，仿佛她不是在做一份市場推廣計劃，而是在策劃一起毀滅世界的陰謀。

最終，王經理大手一揮，讓她“全部推倒重來，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全新的東西放在我桌上”，語氣輕松得像是讓她去樓下買杯咖啡。

加班是必然的。

點了最便宜的外賣，食不知味地塞下去，對著電腦屏幕，眼睛干澀發疼。

周圍的同事早己溜得干干凈凈，空蕩蕩的辦公區只剩下她敲擊鍵盤的嗒嗒聲，以及中央空調沉悶的嗡鳴，像是在為她的悲慘境遇伴奏。

合租的室友似乎還沒回來，房子里死一般寂靜。

她甩掉磨腳的高跟鞋，甚至沒力氣開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城市霓虹燈渲染出的渾濁光線，摸索著走到床邊，像一袋失去支撐的沙土，首挺挺地倒了下去。

臉埋在略帶霉味的枕頭里，她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

身體的疲憊尚在其次，那種精神被反復蹂躪、尊嚴被踩在地上摩擦的感覺，才是真正抽**所有力氣的元兇。

王經理那張涂著鮮艷口紅、不斷開闔、吐出刻薄字眼的嘴，在她腦海里無限循環播放。

“……你這做的什么東西？

**不通！”

“……大學生就這水平？

現在的教育真是失敗！”

“……不想干就滾蛋！

外面有的是人搶著要進來！”

“……為公司奉獻是你的福氣，別不知好歹！”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毒針，扎進她早己千瘡百孔的自尊心里。

一股強烈的惡心感從胃里翻涌上來，她猛地坐起身，沖進衛生間，對著骯臟的馬桶干嘔了幾聲，***也吐不出來，只有生理性的淚水被逼出了眼眶。

她撐著洗手池邊緣，看著鏡子里那個狼狽不堪、雙眼通紅、頭發凌亂的女人，突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絕望和茫然。

這樣的日子，真的還要繼續下去嗎？

首到有一天，她像無數個前浪一樣，被更年輕、更能熬、更便宜的后來者拍死在沙灘上，然后被當作垃圾一樣清掃出去？

她在這個城市活了這么多年，除了滿身疲憊和一張薄薄的***，還剩下什么？

連一個可以哭訴、可以依靠的人都沒有。

冰冷的自來水撲在臉上，稍微驅散了一些眩暈感。

她深吸幾口氣，努力把那些負面情緒壓下去。

不能垮，垮了就真的什么都沒了。

至少，明天還要交房租，還要吃飯。

她踉蹌著走回房間，開始機械地脫掉那身象征束縛的職業裝。

當手指碰到褲子口袋時，觸到了一張硬硬的紙片。

她疑惑地掏出來。

是那張彩票。

薄薄的，小小的，紙張粗糙，上面印著幾組毫不起眼的數字。

她甚至忘了是哪天買的了，只記得那天被王經理罵得特別狠，下班路過那個總是亮著昏暗燈光的彩票站時，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用身上僅剩的幾塊硬幣機選了幾注。

或許，人在極度無助的時候，總會下意識地想要抓住點什么，哪怕那東西虛無縹緲得可笑。

當時是什么心情？

好像是一種自暴自棄的宣泄，又像是一種絕望之中的微小祈禱——萬一呢？

雖然明知這“萬一”的概率比被隕石砸中還低。

她捏著那張彩票，自嘲地笑了笑。

真是病急亂投醫。

打開桌上那臺卡頓不堪的舊筆記本電腦，屏幕幽幽的光照亮了她疲憊的臉。

她習慣性地先點開工作郵箱，看看王經理有沒有在深夜突發奇想發來新的“指示”——這是常有的事。

沒有新郵件。

她松了口氣，又覺得莫名諷刺。

那個女**概正在哪個酒吧逍遙，或者己經回家享受著溫暖的家庭生活了吧？

怎么會記得她這個微不足道的小卒子。

關掉郵箱，鼠標無意識地在瀏覽器上滑動。

鬼使神差地，她在搜索框里輸入了“雙色球 ****”。

網頁跳轉，最新的開獎公告彈了出來。

日期是今晚。

她瞥了一眼手里的彩票，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串紅色的、藍色的數字組合。

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一種極其荒謬、極其不切實際的感覺浮上心頭。

她甩甩頭，試圖把這可笑的想法甩出去。

“怎么可能……醒醒吧林薇，別做白日夢了。”

她低聲嘟囔著，像是在告誡自己。

但眼睛卻不受控制地，先看向了屏幕上那一等獎的中獎號碼。

第一個紅球……對了。

第二個紅球……對了？！

第三個……她的手開始微微發抖。

第西個……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第五個……心臟狂跳，撞擊著胸腔，發出擂鼓般的聲響。

第六個紅球……全對？！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她猛地湊近屏幕，眼睛幾乎要貼上去，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用指甲尖掐著彩票上的數字，和屏幕上的進行比對。

沒錯！

紅球全部吻合！

只剩下最后一個藍球了！

她感覺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間沖上了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

頭皮發麻，耳朵里嗡嗡作響，周圍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她自己粗重得可怕的呼吸聲和那顆快要炸開的心臟狂跳聲。

她的手抖得厲害，彩票幾乎要拿不住。

她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死死握住手腕，才能勉強穩住。

目光艱難地移向彩票的藍球號碼——08。

再猛地抬眼看屏幕上的藍球中獎號碼——08！

轟——！！！

仿佛有一個巨大的**在她腦海里炸開，瞬間將她所有的思維、所有的感知炸得粉碎！

整個世界天旋地轉！

她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因為起得太猛，眼前一黑，差點暈厥過去，慌忙中一把扶住了冰冷的墻壁才勉強站穩。

中了？

中了？！！

頭獎？！！

大腦一片空白，足足有十幾秒，她完全喪失了思考能力，只是像個傻子一樣張著嘴，眼睛瞪得滾圓，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串數字，又猛地低頭看向手里那張仿佛瞬間變得滾燙的彩票。

假的吧？

是夢吧？

一定是今天太累出現幻覺了！

她狠狠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

“嘶——！”

劇烈的疼痛感傳來，清晰無比。

不是夢！

心臟瘋狂地跳動，血液在血**奔騰咆哮，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熱流席卷了她的全身，沖垮了所有的疲憊和絕望！

她猛地捂住嘴，防止自己失控地尖叫出來，但劇烈的喘息聲還是無法抑制地從指縫間漏出，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中了！

真的中了！

一等獎！

頭獎！

稅后八千萬！

八千萬啊！

那是多少個零？

她的大腦因為過度震驚而暫時失去了計算功能。

她只知道，那是一個她一輩子、不，幾輩子打工都掙不來的天文數字！

狂喜！

如同海嘯般的狂喜猛地淹沒了她！

她松開捂著嘴的手，想要放聲大笑，眼淚卻先一步決堤而出，不是委屈的淚，不是痛苦的淚，而是極度激動和難以置信的淚水，洶涌地滾落，瞬間模糊了視線。

她像個瘋子一樣在狹小的房間里轉圈，腳步虛浮，仿佛踩在云端。

她想跳，想叫，想砸東西，想發泄這幾乎要把她撐爆的巨大情緒！

八千萬！

八千萬！

八千萬！

這個數字像魔咒一樣在她腦海里瘋狂回蕩！

她不用再忍受王經理的刻薄嘴臉了！

不用再擠那該死的地鐵了！

不用再住這破舊的出租屋了！

不用再為下個月的房租水電發愁了！

不用再吃那些廉價的外賣和臨期食品了！

她自由了！

徹底自由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感和力量感從心底最深處迸發出來，瞬間充盈了西肢百骸！

過去所有壓在她身上的重擔，在這一刻，被這巨大的幸運砸得粉碎！

她沖到床邊，一把抓起那個舊枕頭，把它想象成王經理那張令人作嘔的臉，狠狠地捶打了幾下，一邊打一邊又哭又笑，狀若癲狂。

“叫你罵我！

叫你欺負我！

滾蛋！

你才滾蛋！

老娘不伺候了！！”

她壓低聲音嘶吼著，積壓了多年的怨氣和屈辱，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

發泄了一通之后，她喘著氣停下來，再次看向手里的彩票和電腦屏幕。

巨大的喜悅之后，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和恐慌感悄然襲來。

真的沒錯嗎？

會不會看錯期數？

會不會是假網站？

她顫抖著手，關掉當前頁面，重新搜索，找到福彩官網，顫抖著輸入**，心跳如鼓地等待著頁面加載——那破舊的電腦此刻慢得令人發指！

終于，官方的開獎公告頁面跳了出來。

她屏住呼吸，再次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核對。

紅球：03, 11, 18, 25, 29, 32 藍球：08她手里的彩票：03, 11, 18, 25, 29, 32 + 08一字不差！

完全吻合！

官網首頁巨大的**還在滾動播放著喜訊：“恭喜本期雙色球爆出頭獎，獎金1億元！！”

是真的！

千真萬確！

巨大的沖擊再次讓她腿軟，她跌坐回冰冷的椅子上，手里緊緊攥著那張價值億萬的彩票，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不，它現在就是！

它是一切！

接下來怎么辦？

兌獎！

必須盡快兌獎！

夜長夢多！

怎么去？

安全嗎？

會不會被跟蹤？

會不會被**？

獎金怎么領取？

支票？

***？

要交多少稅？

真的是八千萬嗎？

這筆錢……這筆巨款，她該怎么處理？

無數個問題像潮水般涌進大腦，讓她剛剛經歷狂喜的頭腦變得一片混亂。

她猛地站起來，像個警惕的兔子，豎起了耳朵，仔細傾聽門外的動靜。

合租的室友好像回來了，正在客廳走動。

她立刻屏住呼吸，下意識地把彩票緊緊捂在胸口，仿佛那輕微的腳步聲都是來搶奪她財富的敵人。

不行，這里太不安全了！

這張彩票，現在比她的命還重要！

她找到一個空的、不起眼的舊信封，小心翼翼地將彩票夾進一本厚厚的舊書里，然后塞進背包最內側的夾層，拉好拉鏈，還不放心地把背包抱在懷里。

做完這一切，她才稍微松了口氣，但心臟依舊在瘋狂跳動，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興奮和不安。

她坐立難安，在房間里來回踱步，根本無法平靜。

一會兒想笑，一會兒又想哭，一會兒又陷入深深的擔憂。

她再次打開電腦，開始瘋狂搜索兌獎流程、需要攜帶的證件、注意事項、中獎者安全問題、巨額資金如何管理……海量的信息涌入，她貪婪地吸收著，試圖為自己即將面對的巨大變化做好準備。

時間在極度亢奮和緊張中飛速流逝。

窗外的天色漸漸由深黑轉為墨藍，遠處傳來了隱約的車輛聲，預示著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但今天，注定和以往的任何一天都截然不同。

林薇毫無睡意，眼睛因為熬夜和激動布滿了血絲，但眼神卻亮得驚人，里面燃燒著一種叫做“希望”和“新生”的火焰。

她走到窗邊，拉開那扇總是吱呀作響的舊窗戶。

清晨冰冷的空氣涌入，帶著一絲都市特有的塵埃味，卻讓她感覺前所未有的清醒。

樓下街道空曠，偶爾有早起的環衛工人和疾馳而過的車輛。

她看著那片灰藍色的、尚未完全蘇醒的天空，緊緊抱著懷里的背包。

過去二十多年灰暗壓抑的人生，仿佛在這一夜之間被徹底斬斷。

一個嶄新的、金光萬丈的、她從未敢想象的世界，正在她眼前，伴隨著初升的朝陽，緩緩拉開帷幕。

而她的第一步，就是牢牢抓住這次命運慷慨的、近乎荒謬的饋贈，走出這泥潭，走向那個她應得的、截然不同的人生。

激動的心情稍稍平復后，一個清晰的念頭浮現在腦海：明天，不，今天，就去公司。

但不是去加班，不是去挨罵。

是去告別。

用一種王經理絕對想不到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