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氤氳的水汽暫時驅散了刺骨的寒意,卻驅不散沈夕顏心頭的惶恐。
她站在巨大的花灑下,任由溫熱的水流沖刷著身上的泥濘和冰冷的雨水,手腕上的淤青在熱水的刺激下更加鮮明刺目。
堂叔沈志遠猙獰的面孔、保鏢粗暴的追趕聲、還有那個叫陳世榮的老男人令人作嘔的眼神……一幕幕在眼前閃回。
她用力閉上眼,試圖將這些噩夢甩開。
現在,她身處一個陌生男人的豪華公寓里,這究竟是短暫的避風港,還是另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陸俞安……這個名字在商界如雷貫耳,沈志遠不止一次咬牙切齒地提起過這個“難纏的對手”。
他救她,真的只是出于“看不慣”嗎?
那句避而不答的“今晚先休息”,藏著多少她無法揣測的心思?
裹著寬大的浴巾走出霧氣彌漫的浴室,沈夕顏的心跳漏了一拍。
客房門口放著一個精致的紙袋,里面是嶄新的衣物——從柔軟舒適的純棉家居服到一套剪裁得體的連衣裙,尺碼竟然分毫不差。
甚至連……貼身衣物都準備了,嶄新、柔軟,帶著淡淡的皂角清香。
她的臉頰瞬間染上紅暈,隨即又被更深的警惕取代。
陸俞安的效率高得驚人,這“照顧”也細致得令人心驚。
他到底對她了解多少?
換上那套淺米色的家居服,沈夕顏感覺稍微找回了一絲體面,但內心的不安并未減少。
她赤著腳,悄無聲息地走出客房。
巨大的客廳空曠而寂靜,只有角落一盞落地燈散發著柔和的光暈。
陸俞安并不在客廳。
她的目光被全景落地窗外的景象吸引。
暴雨似乎小了些,但城市依舊籠罩在一片迷蒙的水霧中,萬家燈火在雨幕中暈染開來,璀璨又遙遠。
這俯瞰眾生的視角,正是陸俞安所處的世界。
而她,沈夕顏,曾是沈家嬌養的二小姐,如今卻如喪家之犬,狼狽地闖入這個與她格格不入的“云端”。
視線無意間掃過客廳中央低調奢華的茶幾,上面隨意放著一份攤開的文件。
沈夕顏并非有意窺探,但文件首頁醒目的標題卻瞬間攫住了她的目光——《關于沈氏珠寶股權結構及潛在**策略的初步分析》。
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沈夕顏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衣角。
**?
沈氏?
陸俞安……他果然另有所圖!
救她,難道是為了更方便地對付沈志遠,甚至……吞并沈氏?
一股寒意從腳底首竄頭頂,比雨夜的冰冷更甚。
就在這時,主臥的方向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沈夕顏像受驚的兔子,猛地轉身,慌亂地退后兩步,后背幾乎抵在冰涼的落地窗上。
陸俞安走了出來。
他似乎剛結束一個電話,手機還握在手中。
他換下了那身昂貴的西裝,只穿著簡單的黑色絲質睡袍,領口微敞,露出清晰的鎖骨線條,少了幾分白日的凌厲迫人,卻多了幾分居家的慵懶和……深不可測的危險感。
他的目光精準地落在沈夕顏身上,掃過她身上合體的衣物,最后定格在她略顯蒼白卻強作鎮定的臉上。
“衣服還合適?”
他開口,聲音在寂靜的空間里顯得格外低沉。
沈夕顏強迫自己迎上他的視線,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很合適……謝謝陸先生。”
她頓了頓,決定不再被動等待,“陸先生,我想我們該談談了。”
陸俞安走到吧臺邊,給自己倒了杯水,姿態從容:“哦?
談什么?”
“談您真正的目的。”
沈夕顏深吸一口氣,指向茶幾上那份文件,“您救我,是因為我是沈志遠的‘麻煩’,還是因為我是沈家二小姐沈夕顏,一個可能對您**沈氏有用的……棋子?”
她刻意加重了“棋子”兩個字,心臟在胸腔里狂跳,等待著對方的反應。
陸俞安喝水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側過身,深邃的眼眸在燈光下如同寒潭,審視著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
他沒有立刻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緩緩放下水杯,踱步到茶幾前,修長的手指隨意地合上了那份文件。
“沈小姐,你很敏銳。”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不過,事情往往比表面看到的更復雜。”
他走到沈夕顏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拉近。
沈夕顏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須后水清冽的味道,混合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她強撐著沒有后退,倔強地抬著頭。
“沈志遠是你的監護人,卻要把你賣給陳世榮。”
陸俞安的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她所有的偽裝,“你父母的遺產呢?
沈家珠寶的二小姐,怎么會落到需要赤腳在泥濘里逃命的地步?”
沈夕顏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父母的死、遺產的蹊蹺、堂叔的步步緊逼……這些是她最深的傷痛和最不愿觸碰的隱秘。
陸俞安的問題,精準地戳在了她的傷口上。
“這……不關你的事。”
她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聲音干澀。
“現在,它關我的事了。”
陸俞安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因為你是我從沈志遠手里‘搶’來的人。
他丟了重要的‘貨物’,不會善罷甘休。
而我,”他微微俯身,氣息幾乎拂過沈夕顏的額發,帶來一陣戰栗,“從不做虧本生意。”
他的眼神銳利地捕捉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脆弱和深藏的恨意。
“沈夕顏,”他第一次完整地叫出她的名字,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告訴我,你想不想拿回屬于你的一切?
想不想知道,你父母的車禍……真的只是意外嗎?”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沈夕顏耳邊炸響!
她猛地抬頭,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
他……他知道什么?
他為什么會提起父母的車禍?!
巨大的震驚和隨之而來的強烈渴望瞬間沖垮了她的防備。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幾乎要脫口而出質問,但最后一絲理智死死地拉住了她。
她不能輕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這個同樣目的不明的陸俞安。
“你……你究竟想說什么?”
她的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和急切。
陸俞安首起身,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那弧度里似乎有憐憫,有審視,更有一絲掌控全局的篤定。
“看來,我們確實需要好好談談。”
他指了指客廳舒適的沙發,“不過不是現在。
你需要休息,我也需要更完整的信息。”
他看了一眼腕表,“一個小時后,我的助理會把你的詳細資料送過來,包括……一些你可能不知道的、關于沈家的內幕。
天亮之后,我們再談交易。”
交易……又是交易!
沈夕顏的心沉了下去,卻又被陸俞安話里透露的“內幕”和關于父母車禍的暗示緊緊揪住。
她像一個在黑暗中溺水的人,突然看到一根浮木,明知它可能通向未知的深淵,卻無法抗拒抓住它的本能。
陸俞安不再看她,轉身走向自己的臥室,只留下一句:“客房里有新的床品。
安心休息,這里很安全。
至少今晚,沈志遠的人進不來。”
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他高大的身影。
偌大的客廳里,只剩下沈夕顏一人。
窗外是依舊未停的雨聲,窗內是令人窒息的寂靜。
她緩緩走到沙發邊坐下,柔軟的皮質卻無法帶來絲毫暖意。
茶幾上那份合攏的文件像一塊巨石壓在她心頭。
陸俞安的話在她腦中反復回響——“你父母的車禍……真的只是意外嗎?”
淚水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混合著巨大的恐懼、憤怒和對真相的渴望。
她緊緊抱住自己的膝蓋,將臉埋了進去,瘦弱的肩膀無聲地顫抖著。
而一門之隔的主臥內,陸俞安并未休息。
他站在窗前,看著雨幕中模糊的城市輪廓,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助理陳默剛剛發來的加密郵件預覽標題:《沈氏珠寶沈明遠夫婦車禍事故調查報告(內部疑點分析)》。
他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
救下沈夕顏,或許真的不僅僅是一時惻隱。
這個女孩身上背負的秘密和仇恨,以及她沈家二小姐的身份,很可能成為他撬動沈志遠乃至整個沈氏珠寶的關鍵支點。
只是,看著她那雙盛滿絕望卻依舊堅韌的眼睛,陸俞安第一次對自己的“商業首覺”產生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
這場始于算計的“庇護”,最終會走向何方?
夜,還很長。
雨,還在下。
兩個各懷心思的人,被困在同一個屋檐下,命運的齒輪在暴雨聲中悄然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