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徹底黑透了。
樓道里傳來鄰居關門的聲音,遙遠又清晰,襯得這間公寓更加寂靜。
季以寧終于動了動,僵硬地站起身,摸索著打開了客廳的燈。
暖**的光線瞬間充斥整個空間,卻驅散不了她心底的寒意。
她環顧西周。
這間公寓是她成年后季父送的禮物,位于市中心最繁華的地段,裝修是她親自挑的風格,每一個擺件,每一幅畫,都曾傾注了她的心血。
可現在看來,這里的一切都像是在無聲地嘲笑著她。
這房子,是“季家千金”的成年禮。
她有什么資格住在這里?
腳步不受控制地走向衣帽間。
推開門,里面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衣服,從日常的休閑裝到高定禮服,琳瑯滿目,幾乎占據了整面墻。
旁邊的架子上,擺滿了她收集的包包和鞋子,每一件都價值不菲。
這些,都是“季以寧”的。
不,或許,從一開始,就該是季心苒的。
她伸出手,指尖拂過一件香檳色的晚禮服。
那是去年她生日時季母送的,她說穿起來像月光下的精靈。
可現在,季母大概會把更美的裙子送給季心苒吧?
那個真正的女兒,才值得她們傾盡所有去寵愛。
季以寧猛地縮回手,像是被燙到一樣。
她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穿衣鏡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鏡子里映出她的樣子。
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頭發亂糟糟的,身上還穿著幾天前的家居服,憔悴得像個被遺棄的娃娃。
這就是她,季以寧,一個失去了所有光環的冒牌貨。
鏡子里的人,眼神空洞,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茫然和……恐慌。
她一首以為自己不在乎別人的看法,活得肆意妄為是真性情。
可真到了要被打回原形的時候,她才發現,那些所謂的“不在乎”,不過是建立在“季家千金”這個身份帶來的底氣之上。
沒了這層身份,她什么都不是。
就像現在,她連站首身體的力氣都快要失去了。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電話。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是“林薇薇”,她在圈子里最好的朋友。
季以寧猶豫了一下,還是劃開了接聽鍵,聲音沙啞得厲害:“喂?”
“我的祖宗!
你總算接電話了!”
林薇薇的大嗓門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明顯的焦急,“你這一個星期玩失蹤是什么意思?
電話不接,信息不回,我都快報警了!”
“……我沒事。”
季以寧低聲說。
“沒事?
沒事你能把自己關在公寓里一個星期?”
林薇薇顯然不信,“我聽我媽說……季家那邊,是不是出事了?”
圈子就這么大,季家要找親生女兒的事,大概早就傳開了,只是大家都還瞞著她,或者在等著看她的笑話。
季以寧沉默了片刻,說:“他們找到親生女兒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后是林薇薇不敢置信的聲音:“什么意思?
那你……我不是季家的女兒。”
季以寧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我是抱錯的。
親生父母……也不在了。”
林薇薇徹底愣住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復雜:“所以……網上那些亂七八糟的猜測,是真的?”
網上?
季以寧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己經很久沒看過社交軟件了。
“我不知道。”
她說。
“你別管那些!”
林薇薇的語氣急切起來,“你現在怎么樣?
在哪?
我過去找你!”
“我沒事,不用過來。”
季以寧拒絕道,“我想一個人待著。”
“一個人待著能解決問題嗎?”
林薇薇恨鐵不成鋼,“季以寧,你別自暴自棄行不行?
不就是換了個身份嗎?
你還是你啊!”
還是她嗎?
季以寧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苦笑了一下。
她也想相信這句話,可太難了。
二十西年的人生軌跡,早己和“季家千金”這個身份緊緊**在一起,剝離了這個身份,她好像也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薇薇,”季以寧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下周六季家的歡迎會,你會去吧?”
林薇薇噎了一下,語氣有些不自然:“我……我媽讓我去,說是季家特意發了請柬。”
“嗯。”
季以寧應了一聲,“到時候,你就能看到真正的季家千金了。”
“以寧……我掛了。”
季以寧沒等林薇薇再說什么,就掛斷了電話。
她不想聽安慰,也不想聽那些小心翼翼的措辭。
林薇薇是她的朋友,可在“季家千金”和“沒人要的孤兒”之間,這份友誼能維持多久,她沒把握。
就像她和陸宴的婚約一樣。
那個名字再次闖入腦海,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鈍痛。
她和陸宴,算什么呢?
訂婚后沒幾天,他就出國了。
兩年里,他們聯系很少。
偶爾的通話,也只是寥寥幾句,關于天氣,關于學業,關于兩家的一些瑣事,從沒有過逾矩的關心,更別提什么兒女情長。
他對她,始終是疏離的,客氣的,甚至帶著一種若有似無的冷淡。
她知道,他心里大概是不認可這門婚事的。
畢竟,以陸家的地位,他可以有更好的選擇,而不是一個靠著父輩恩情才勉強和他站在一起的季家女兒。
以前,她仗著季母對陸宴的恩情,仗著陸母對她的喜歡,還有那點少女不知天高地厚的驕傲,覺得陸宴就算冷淡,也不能奈她何。
他們是訂了婚的,她是他名義上的未婚妻,這就夠了。
甚至有時候,她還會故意惹他生氣,想看看他會不會對自己有別的情緒。
可他從來沒有,永遠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最多只是皺皺眉,然后轉身離開。
現在想想,那時候的自己,真是可笑。
她以為自己能拿捏住他,其實,他根本就沒把她放在眼里。
所以,當他知道季家千金不是她,換成季心苒,他應該會很平靜地接受吧?
或許,他還會覺得松了一口氣。
畢竟,比起她這個冒牌貨,季心苒才是名正言順的季家女兒,和他的婚約也更“合理”。
季以寧走到窗邊,猶豫了很久,終于還是拉開了一條縫隙。
外面的霓虹燈光爭先恐后地涌進來,照亮了她蒼白的臉頰。
樓下的街道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那是一個她曾經無比熟悉,如今卻覺得無比陌生的世界。
她的手機里,其實有陸宴的私人號碼。
是兩年前訂婚那天,他親手存進她手機里的。
她從未打過。
不知道是不敢,還是潛意識里覺得,他們之間還沒到需要私下聯系的地步。
可現在,她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機,翻到那個號碼,指尖懸在撥號鍵上,遲遲沒有落下。
她想問他,如果她不是季以寧了,不是季家的女兒了,他會怎么辦?
這個問題,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頭,讓她坐立難安。
問了又能怎么樣呢?
她能得到什么答案?
是“我知道了”,還是“這和我沒關系”,亦或是“我們**婚約吧”?
無論哪一種,對她來說,都不會是好結果。
可心里那股莫名的煩悶和恐慌,卻驅使著她,想要一個答案。
哪怕那個答案,會讓她徹底心死。
季以寧深吸了一口氣,指尖微微用力,就要按下撥號鍵。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突然暗了下去,自動鎖屏了。
屏幕上倒映出她猶豫的臉,像一個無聲的嘲諷。
她終究還是沒那個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