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棚里的風比外面更邪乎，卷著碎煤渣往領口里鉆。

林晚秋縮著脖子摸到鐵絲時，指尖被凍得發木。

那是根生銹的八號鐵絲，被人彎成鉤子掛在煤堆最深處，鉤子上還纏著半片麻袋布——這是她和老李頭的緊急暗號，只有在"書要沒了"的時候才會用。

心臟突然跳得厲害。

她扒開煤塊往里鉆，膝蓋在硬邦邦的凍土上磕出悶響。

黑暗中，麻袋布的破洞透出點微光，像只眨動的眼睛。

"是晚秋妹子？

"老李頭的聲音比蚊子還輕，帶著股鐵銹味——他又在嚼那桿用了三十年的煙袋鍋。

林晚秋摸到他的手時，嚇了一跳，老人的指關節腫得像核桃，手腕上還有道新鮮的紅痕。

"李大爺，您這是咋了？

""別說話。

"老李頭猛地攥住她的手腕，掌心的老繭硌得她生疼，"書在供銷社后墻的磚縫里，第17頁我藏在......"話沒說完，外面突然傳來鐵皮桶倒地的哐當聲。

林晚秋瞬間捂住老李頭的嘴，兩人在煤堆后面屏住呼吸，聽著腳步聲從棚子門口經過，帶著軍綠色膠鞋特有的硬邦邦的響動。

是李鐵蛋的人！

等腳步聲遠了，老李頭才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塞給林晚秋時牙齒首打顫："這是我攢的......三斤糧票，你拿著......"油紙包里的糧票邊角都磨圓了，最底下還壓著個小紙團。

林晚秋借著月光展開，上面用炭筆寫著個"三"字，旁邊畫著個歪歪扭扭的酒瓶——是說供銷社第三排貨架藏著酒精。

"他們要搜廢品站......"老李頭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像只破風箱，"說我藏了......"林晚秋心里一緊。

她突然想起里老李頭塞給她的《赤腳醫生手冊》缺了第17頁，難道那頁被他藏起來了？

"大爺您先走，我去供銷社看看。

"她把糧票塞回老李頭懷里，"您孫子的退燒藥還在我家炕洞里，讓王大娘去拿。

"老李頭還想說什么，林晚秋己經鉆出煤棚。

北風卷著雪粒子打在臉上，她把棉襖領子立得老高，往供銷社的方向跑。

路過磚窯廠時，看見父親林建軍正背著個麻袋往廠外走，麻袋上印著的菱形花紋在雪地里格外顯眼——是剛出窯的熱磚，能焐腳。

"爹！

"她低喊一聲。

林建軍猛地回頭，看見是她，趕緊把麻袋往墻根藏。

他的工裝褲膝蓋處磨出了大洞，露出里面打著補丁的秋褲，褲腳還在往下滴泥水。

"你咋在這兒？

"父親的聲音壓得很低，往她手里塞了個東西，"剛出窯的，揣著暖乎。

"是塊燒得通紅的煤球，用破布裹著，燙得她手心發麻。

林晚秋突然想起母親說的"煤只夠燒三天"，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我去給娘找酒精。

"她往供銷社的方向努努嘴，"李鐵蛋在那邊。

"林建軍的臉瞬間沉了下來，攥著鋼釬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我去引開他們，你......""不用。

"林晚秋按住父親的胳膊，他袖口磨破的地方露出道深疤，是去年塌方時被鋼釬劃的，"您快把磚送回家，**腿該換藥了。

"父女倆沒再多說，一個往家走，一個往供銷社跑。

林晚秋跑到后墻時，凍得渾身發抖，手指剛摸到磚縫，就聽見墻那頭傳來李鐵蛋的聲音："動作快點！

把那瓶酒精給我找到！

"是說給跟他一起來的***聽的！

林晚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記得老李頭說的第三排貨架，就在后墻根的位置。

現在只能賭李鐵蛋沒找到，或者......她突然想起李鐵蛋袖口的機油——這人昨晚肯定來撬過后窗！

林晚秋摸到塊松動的磚，用力一摳，磚縫里果然塞著個油紙包。

打開一看，正是那本《赤腳醫生手冊》，第17頁被小心地補了上去，用的是廢品站的牛皮紙，上面的青霉素配方被人用鉛筆描了三遍，生怕磨掉。

墻那頭突然傳來摔東西的聲音。

"***！

到底藏哪兒了？

"李鐵蛋的怒吼聲隔著墻傳過來，"找不到酒精，我讓你們都去挖煤！

"林晚秋趕緊把醫書塞進棉襖里，貼著心口的位置。

她摸到墻根有個狗洞，是以前供銷社的老黃狗鉆的，后來狗***了，洞就用磚頭堵著，現在被人扒開了個縫。

她蹲下來往洞里看，正看見李鐵蛋一腳踹翻了貨架，罐頭瓶子滾得滿地都是，發出清脆的響聲。

有個年輕的***在偷偷往懷里塞東西，被李鐵蛋一膠皮棍抽在背上："小兔崽子，敢中飽私囊！

"那***疼得嗷嗷叫，懷里的東西掉在地上——是包水果糖，在這個年代比糧票還金貴。

林晚秋突然有了主意。

她從兜里掏出王大娘給的半張全國糧票，卷成小卷塞進狗洞，輕輕敲了敲洞口的磚。

那年輕***正好滾到墻根，看見糧票眼睛都首了。

他趁李鐵蛋轉身的功夫，飛快地把糧票揣進兜里，沖洞口的方向使了個眼色。

"隊長，我好像看著酒精在......在倉庫里！

"年輕***突然喊。

李鐵蛋罵罵咧咧地往倉庫走，臨走前還踹了貨架一腳："要是找不到，看我怎么收拾你！

"等人都進了倉庫，年輕***趕緊跑到后墻，往狗洞里塞了個小瓶子，壓低聲音說："就這一瓶了，快點走！

"是酒精！

林晚秋接過瓶子，塞給他個東西："這個謝你。

"是妹妹林晚月用紅薯皮換來的橡皮，在黑市能換兩塊水果糖。

年輕***接過去，眼睛亮得像有光，沖她擺擺手，趕緊跑回倉庫應付李鐵蛋。

林晚秋剛把酒精揣進懷里，就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

她猛地回頭，看見王大娘舉著根燒火棍，正往這邊跑，嘴里還喊著："晚秋妹子！

快跑！

李鐵蛋的人......"話沒說完，就被兩個***按住了。

"王老婆子，你在這兒鬼鬼祟祟地干啥！

"李鐵蛋的聲音從倉庫門口傳來，帶著得意的笑，"我就知道林晚秋會來這兒！

"林晚秋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看見李鐵蛋手里拿著個麻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像是老李頭！

"把她抓起來！

"李鐵蛋指著林晚秋，"搜她身！

肯定有封資修的東西！

"兩個***撲上來，林晚秋轉身就跑，卻被地上的冰滑倒了。

酒精瓶從懷里滾出來，在雪地上摔得粉碎，刺鼻的氣味瞬間彌漫開來。

"抓住她！

"李鐵蛋的聲音越來越近。

林晚秋急得往磚窯廠的方向爬，手指摳進凍土，指甲縫里全是泥。

就在這時，突然聽見父親的吼聲："都給我住手！

"林建軍不知什么時候來了，手里舉著根鋼釬，鋼釬上還沾著窯里的火星。

他身后跟著十幾個磚窯廠的工人，個個手里都拿著家伙，有鐵锨有扁擔，在雪地里站成一排，像堵鐵打的墻。

"林建軍，你想**？

"李鐵蛋色厲內荏地喊。

"我女兒犯了啥錯？

"林建軍往前走了一步，鋼釬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你們把老李頭咋了？

"工人們的吼聲震得雪粒子都掉下來了。

李鐵蛋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突然發現自己帶的人還沒對方一半多，而且個個都被磚窯廠的工人瞪得發怵。

"算......算你們厲害！

"李鐵蛋撂下句狠話，"我們走！

"***們抬著老李頭狼狽地跑了。

林建軍趕緊扶起林晚秋，看見她凍得發紫的嘴唇，把懷里的熱磚塞給她："快揣著。

""爹，李大爺他......""老伙計們己經跟上去了。

"林建軍往倉庫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們不敢把老李頭咋樣。

"林晚秋這才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時候被碎玻璃劃了道口子，血珠滴在雪地上，和剛才批斗臺上滴的血印重疊在一起，像朵綻開的小紅花。

她突然想起懷里的《赤腳醫生手冊》，趕緊摸了摸，還在。

第17頁的青霉素配方被心口的溫度焐得暖暖的，像揣著個小太陽。

"回家吧，**該著急了。

"林建軍背起她，往**樓的方向走。

他的后背寬厚而溫暖，帶著磚窯廠特有的煤煙味，是林晚秋從小聞到大的安心味道。

雪越下越大，把供銷社的痕跡蓋得嚴嚴實實。

林晚秋趴在父親背上，看見磚窯廠的煙囪還在冒著煙，在雪夜里像支巨大的鉛筆，在鉛灰色的天空上寫著什么。

她突然想起老李頭補在書上的第17頁，想起年輕***眼里的光，想起父親鋼釬上的火星。

這些帶著溫度的東西，一定能把這個冬天焐熱。

走到**樓門口時，林晚秋看見母親趙秀蘭正站在雪地里張望，手里拿著件厚棉襖。

妹妹林晚月跟在后面，手里舉著個豁口的搪瓷碗，碗里的稀粥還冒著熱氣。

"娘，我拿到酒精了......"她笑著說，聲音里帶著哭腔。

趙秀蘭趕緊把棉襖披在她身上，手在她額頭摸了摸："傻孩子，凍壞了吧......"林晚秋把臉埋在母親的棉襖里，聞到了熟悉的草藥香。

她知道，今晚過后，還有更多的難關要過，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后半夜，林晚秋被凍醒了。

她看見母親還在燈下縫補什么，湊近了才發現，是在給她補被鐵絲劃破的棉襖，用的正是父親從磚窯廠帶回來的紅泥漿糊，把碎布粘得牢牢的。

"娘，您咋還不睡？

""這就睡。

"趙秀蘭把棉襖疊好，放在她枕邊，"你爹說，明天給你做個新的布包，專門放你的醫書。

"林晚秋摸了摸枕邊的《赤腳醫生手冊》，第17頁的青霉素配方在黑暗中仿佛發著光。

她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本書，更是全家人的希望。

窗外的雪還在下，但她一點都不冷了。

因為她知道，明天太陽一定會出來，把磚窯廠的煙囪照得通紅，把**樓的雪都化成水，滋潤著埋在土里的種子，等著春天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