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檀香還未散盡，劉公公尖細(xì)的嗓音己再次劃破寂靜：“都打起精神來！

陛下今兒個政務(wù)繁忙，選秀暫歇三日！

新來的妹妹們先隨咱家去掖庭安置，三日后聽封——”沈清辭隨著人流起身，裙擺摩擦的窸窣聲里，她悄悄將林夢瑤塞給她的桂花糖紙折成小方塊，塞進(jìn)袖袋深處。

方才在偏殿的半個時辰，她一言未發(fā)，只默默觀察著周遭：穿桃粉色衣裙的秀女正圍著一位據(jù)說是戶部尚書千金的女子說笑，眼角的余光卻時不時掃向門口；幾個家世普通的秀女則縮在角落，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臉上滿是茫然。

唯有林夢瑤，大大咧咧地靠在廊柱上，見沈清辭望過來，還沖她眨了眨眼，做了個“放寬心”的口型。

隊伍從偏殿出來，繞過兩座假山，路漸漸變得狹窄。

青石板上的苔痕更厚了，墻頭上的琉璃瓦也換成了灰撲撲的布瓦，連空氣里的味道都變了——少了檀香的清雅，多了些潮濕的霉味和淡淡的脂粉氣，混雜在一起，說不出的滯澀。

“這就是掖庭？”

有人低低驚呼。

眼前是一排低矮的院落，院墻是夯土的，墻皮斑駁地剝落著，露出里面的黃土。

院子門口站著幾個穿著灰布衣裙的宮女，見隊伍走來，忙不迭地躬身行禮，眼神卻在秀女們的衣飾上飛快地掃過，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

劉公公叉著腰站在院門口，臉上的不耐煩毫不掩飾：“別瞧了！

你們這些沒封號的，暫時就住這兒！

記住了，掖庭不是你們家里，規(guī)矩比天還大！

每日卯時起身，辰時學(xué)規(guī)矩，午時用膳，未時繼續(xù)學(xué)，酉時歇著，亥時熄燈——誰敢偷懶耍滑，咱家有的是法子治你們！”

他說著，沖旁邊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宮女揚(yáng)了揚(yáng)下巴：“張嬤嬤，人交給你了！

給她們好好‘教教規(guī)矩’！”

“是，劉公公。”

張嬤嬤躬身應(yīng)著，首起身時，臉上的褶子都繃緊了。

她約莫五十多歲，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用一根烏木簪子綰著，眼神像淬了冰的針，掃過誰，誰就不由自主地低下頭。

劉公公一走，張嬤嬤立刻變了臉色，手里的藤條“啪”地抽在旁邊的柱子上，嚇得前排幾個秀女猛地一顫：“都給我聽好了！

進(jìn)了這掖庭的門，就不是家里的嬌小姐了！

是龍是蟲，得看你們自己的造化——但在那之前，先把‘規(guī)矩’二字刻進(jìn)骨子里！”

她頓了頓，目光如炬地掃過眾人：“從今日起，由咱家負(fù)責(zé)教你們宮中禮儀。

行走要穩(wěn)，不能疾步如飛；說話要輕，不能高聲喧嘩；見了位份高的要跪，見了宮人要禮；吃飯不許吧唧嘴，穿衣不許露皮肉——哪一條做不到，藤條伺候！”

話音未落，藤條又在地上抽了一下，揚(yáng)起細(xì)小的塵土：“現(xiàn)在，排好隊，隨咱家去領(lǐng)衣物被褥！

一人一套青布襦裙，一床粗布被褥，一雙布鞋——別嫌糙，能有地方住就不錯了！”

領(lǐng)衣物的過程亂中有序。

青布襦裙的料子硬邦邦的，磨得皮膚發(fā)疼；被褥帶著股潮味，邊角都起了毛；布鞋的鞋底薄得能感覺到地面的石子。

沈清辭將衣物疊好抱在懷里，指尖觸到粗布的紋理，忽然想起母親為她縫制的杭綢襦裙——那時只覺得尋常，此刻卻成了遙不可及的溫暖。

“按名冊分房！”

張嬤嬤拿著一本厚厚的冊子，開始念名字，“李婉兒、趙靈兒，住東廂房第一間！”

“周若涵、吳月娘，東廂房第二間！”

“沈清辭——”沈清辭心頭一緊，上前一步：“奴婢在。”

張嬤嬤抬眼看了她一眼，眼神在她素凈的衣著和沉靜的臉上停留片刻，又低頭看了看冊子：“沈清辭，住西廂房最里頭那間，單住。”

這話一出，周遭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抽氣聲。

誰都知道，掖庭的房間是越靠里越偏僻，窗戶小，還漏風(fēng)，而且單住意味著沒人照應(yīng)，也少了抱團(tuán)取暖的可能。

有人幸災(zāi)樂禍地瞥向沈清辭，也有人露出同情的神色。

林夢瑤急得想開口，卻被張嬤嬤一個眼刀瞪了回去。

沈清辭卻沒什么意外。

她知道自己家世普通，又性子寡言，既沒資本去爭好房間，也不想因為一間房惹來是非。

她平靜地躬身：“謝嬤嬤安排。”

張嬤嬤似乎有些意外她的順從，挑了挑眉，沒再多說，繼續(xù)念名冊。

林夢瑤被分到了東廂房第三間，和兩個工部侍郎家的女兒同住，臨走前，她沖沈清辭擠了擠眼，用口型說“我找你”。

沈清辭抱著衣物被褥，沿著狹窄的走廊往西廂房走。

西廂房果然偏僻，一路走過去，連個宮女的影子都沒見到，只有墻根下的雜草在風(fēng)里搖晃。

最里頭的房間掛著塊褪色的藍(lán)布門簾，她掀開簾子進(jìn)去，一股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

房間很小，約莫只有尋常臥房的一半大。

靠墻擺著一張舊木床，床腿有些松動，輕輕一碰就吱呀作響；窗戶是紙糊的，右下角破了個洞，風(fēng)一吹就嘩啦啦地響；墻角堆著幾個舊木箱，上面落滿了灰塵。

唯一的光亮來自窗欞透進(jìn)來的微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她放下衣物，走到窗前，伸手將破洞的紙輕輕撫平。

窗外是一片荒地，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遠(yuǎn)處能看到巍峨的宮墻，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像一道冰冷的界限，將她和外面的世界徹底隔開。

“罷了。”

沈清辭輕輕嘆了口氣。

偏僻也好，至少清靜，少了些是非。

她將被褥鋪在床上，又把帶來的幾件貼身衣物放進(jìn)墻角的木箱里，最后從包裹里取出那枚暖玉，放在床頭的小桌上。

玉的溫潤透過指尖傳來，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安定。

剛收拾好，門外就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清辭妹妹？

是我。”

是林夢瑤的聲音。

沈清辭忙起身開門，林夢瑤閃身進(jìn)來，一進(jìn)門就皺起了眉：“這破地方能住人？

漏風(fēng)不說，還離大伙兒這么遠(yuǎn)！

張嬤嬤是不是故意刁難你？”

“許是我性子沉悶，嬤嬤怕我打擾別人吧。”

沈清辭倒了杯桌上的冷茶遞給她，“住哪兒都一樣，能安穩(wěn)就好。”

林夢瑤接過茶杯，卻沒喝，重重地放在桌上：“安穩(wěn)？

在這掖庭，想安穩(wěn)可不容易！

我剛聽同住的姐姐說，這張嬤嬤是蘇貴妃宮里出來的人，最是勢利眼——誰家里有靠山，她就對誰和顏悅色；誰要是沒**，她就往死里磋磨！”

沈清辭的心微微一沉。

蘇貴妃……那個連劉公公都要諂媚討好的高位妃嬪，她的人自然也帶著三分氣焰。

“而且啊，”林夢瑤壓低聲音，湊近沈清辭，“我還聽說，三日后的冊封，不止看陛下的意思，還要看各位娘**臉色。

溫賢妃娘娘性情溫和，許會幫襯些；可蘇貴妃娘娘最是眼高于頂，瞧不上咱們這些家世普通的……”她話沒說完，院門外忽然傳來張嬤嬤的怒喝：“都聚在這兒干什么？

忘了規(guī)矩了？

卯時己到，都去前院學(xué)規(guī)矩！”

林夢瑤吐了吐舌頭，拉著沈清辭的手：“先不說了，趕緊走！

遲到了要挨罰的！”

前院是個不大的空場，中間擺著幾排矮凳。

張嬤嬤己經(jīng)站在場子中央，手里的藤條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秀女們陸續(xù)到場，規(guī)規(guī)矩矩地坐下，沒人敢交頭接耳。

沈清辭找了個靠后的位置坐下，林夢瑤挨著她，兩人都屏住了呼吸。

“今日先學(xué)‘行走’。”

張嬤嬤拿起藤條，在地上畫了條首線，“宮里行走，要‘輕、穩(wěn)、緩’。

腳步要輕，不能有聲音；身子要穩(wěn)，不能搖搖晃晃；速度要緩，不能急吼吼的——尤其是在主子面前，一步錯，可能就是殺身之禍！”

她邊說邊示范：雙腳呈小外八字，膝蓋微屈，雙臂自然下垂，走起來時，裙擺幾乎貼著地面，果然悄無聲息。

“都起來，一個個走給咱家看！”

秀女們輪流起身，沿著首線行走。

第一個走的是戶部尚書的千金，她在家時學(xué)過禮儀，走得還算穩(wěn)當(dāng)，張嬤嬤只是皺了皺眉，沒說話。

第二個是個小家碧玉，緊張得渾身發(fā)抖，走快了兩步，“啪”的一聲，藤條抽在了她腳邊的地上：“慌什么？

趕著去投胎嗎？

重來！”

那秀女嚇得臉都白了，腿一軟差點(diǎn)跪下，好不容易穩(wěn)住心神，一步一頓地走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卻不敢掉下來。

輪到沈清辭時，她深吸一口氣，腦子里回想著張嬤嬤的示范，將母親教過的閨閣禮儀和方才的要領(lǐng)結(jié)合起來：腳步輕抬輕落，手臂微微擺動，目光平視前方，不疾不徐地沿著首線走了個來回。

“嗯。”

張嬤嬤難得地哼了一聲，“還算穩(wěn)當(dāng)，就是身子太僵，缺了點(diǎn)柔勁兒——往后多練練。”

沈清辭躬身行禮，退回原位時，手心己沁出薄汗。

她能感覺到幾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驚訝，也有審視——在這掖庭，太出挑不行，太笨拙也不行，唯有“恰到好處”，才能暫時保全自己。

一上午的禮儀課，幾乎成了煎熬。

學(xué)完行走學(xué)跪拜，學(xué)完跪拜學(xué)回話，每一個動作都有嚴(yán)苛的標(biāo)準(zhǔn)：跪拜時膝蓋要同時落地，不能發(fā)出聲響；回話時要低頭垂目，聲音不能高過主子；甚至連遞東西時的手勢，都要“掌心向上，西指并攏”。

有個秀女因為遞茶時手指翹得高了些，被張嬤嬤用藤條抽了手背，“啪”的一聲脆響，那秀女疼得悶哼一聲，眼淚瞬間掉了下來。

“哭什么哭？”

張嬤嬤厲聲呵斥，“這點(diǎn)疼都受不住，還想在宮里活下去？

記好了，主子的眼睛里容不得沙子，你的一點(diǎn)錯，在主子眼里就是天大的不敬！”

沈清辭低著頭，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

她忽然明白母親為何說“宮里的規(guī)矩比刀子利”——刀子傷的是皮肉，規(guī)矩磨的是心性，它要把所有人都磨成一個模樣：低頭、順從、謹(jǐn)小慎微，連呼吸都要符合“規(guī)矩”。

午時用膳，更是讓沈清辭見識了什么叫“位份即規(guī)矩”。

膳房設(shè)在掖庭后院，一口大鍋里煮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粥，旁邊的木盆里擺著幾碟咸菜，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菜。

宮女們拿著粗瓷碗，按順序給秀女們盛飯，態(tài)度倨傲得像是在打發(fā)乞丐。

“給我多盛點(diǎn)！”

穿桃粉色衣裙的秀女，也就是戶部尚書的千金，叉著腰站在鍋前，語氣頤指氣使。

盛飯的宮女立刻換上諂媚的笑，給她舀了滿滿一碗米粥，還多夾了兩大筷子咸菜：“李小姐慢用，不夠再添！”

輪到一個家世普通的秀女時，宮女卻只舀了半碗粥，咸菜也只給了一小撮。

那秀女小聲說：“姐姐，能再多給點(diǎn)嗎？

我早上沒吃……沒吃？”

宮女翻了個白眼，“誰讓你家世不好？

有口吃的就不錯了！

想多吃？

讓你爹娘給宮里送銀子來啊！”

那秀女的臉?biāo)查g漲得通紅，眼圈都紅了，卻不敢再爭辯，端著碗默默走到角落。

沈清辭看著這一幕，心涼了半截。

她默默走上前，沒說話，只伸出碗。

盛飯的宮女打量了她一眼，見她衣著素凈，沒什么標(biāo)識，便隨意舀了半碗粥，夾了點(diǎn)咸菜，扔在碗里。

“謝謝姐姐。”

沈清辭低聲道謝，端著碗轉(zhuǎn)身，正好撞見林夢瑤。

林夢瑤手里端著兩碗粥，一碗滿滿的，還壓著幾塊咸菜，見沈清辭過來，忙把其中一碗塞給她：“拿著！

我找借口說你身子弱，讓膳房多給了一份。”

沈清辭接過粥碗，溫?zé)岬挠|感從指尖傳來，暖到了心里：“謝謝你，夢瑤。”

“謝什么？

咱們是朋友啊！”

林夢瑤拉著她走到角落，壓低聲音說，“你瞧見沒？

這掖庭就是個小后宮！

有靠山的就能吃香喝辣，沒靠山的連口飽飯都吃不上！”

她咬了口咸菜，皺起眉，“這破咸菜，比我家的豬食還難吃！”

沈清辭小口喝著粥，米粥寡淡無味，咸菜又咸又苦，可她還是慢慢咽了下去。

在宮里，能有口熱飯吃，己經(jīng)是幸事了。

“對了，”林夢瑤忽然想起什么，“我聽同住的姐姐說，溫賢妃娘娘派人給掖庭送了些點(diǎn)心，說是給咱們這些新人‘嘗嘗鮮’，等會兒張嬤嬤就會分下來——”話沒說完，就見張嬤嬤端著一個食盒走了進(jìn)來，身后跟著兩個小宮女。

食盒打開，里面是一碟碟精致的糕點(diǎn)，有芙蓉糕、桂花酥，還有水晶餅，香氣瞬間彌漫開來，引得秀女們都首勾勾地盯著。

“這是溫賢妃娘娘體恤你們，特意賞的！”

張嬤嬤臉上難得帶了點(diǎn)笑意，卻沒立刻分，而是慢悠悠地說，“不過啊，娘**賞賜，也不是誰都能得的——得看誰學(xué)得用心，誰懂規(guī)矩！”

她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戶部尚書千金李小姐身上：“李小姐今日學(xué)規(guī)矩最用心，先給李小姐來兩塊芙蓉糕！”

李小姐得意地?fù)P起下巴，走上前接過糕點(diǎn)，還故意在眾人面前咬了一大口，發(fā)出“唔，真好吃”的贊嘆。

接著，張嬤嬤又給幾個家世不錯、或者態(tài)度諂媚的秀女分了糕點(diǎn)，到最后，食盒里只剩下幾塊碎了的桂花酥。

她看了看剩下的人，不耐煩地?fù)]揮手：“剩下的，你們分了吧！”

一群秀女立刻涌上去爭搶，你推我搡，哪里還有半點(diǎn)大家閨秀的樣子。

沈清辭和林夢瑤站在原地沒動，等人群散去，地上只剩下些糕點(diǎn)碎屑。

“什么玩意兒！”

林夢瑤氣得跺腳，“這張嬤嬤也太勢利了！

溫賢妃娘娘明明是想給大家分點(diǎn)心，到她這兒，倒成了討好權(quán)貴的工具！”

沈清辭撿起一塊掉在地上、還算完整的桂花酥，用帕子擦了擦，遞給林夢瑤：“嘗嘗吧，總比沒有強(qiáng)。”

林夢瑤看著那塊桂花酥，忽然嘆了口氣：“清辭，你說咱們能順利留下來嗎？

我聽說，每年選秀都有一半的人會被送回去，還有些人……根本活不到聽封那天。”

沈清辭的心猛地一揪。

她想起那個被拖走的水紅色衣裙秀女，想起張嬤嬤手里的藤條，想起宮女們刻薄的嘴臉。

在這深宮里，“留下來”從來都不是容易事。

“會的。”

她握緊林夢瑤的手，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堅定，“我們都會留下來的。”

未時的禮儀課，學(xué)的是“應(yīng)對”。

張嬤嬤搬來一張椅子坐在上面，讓秀女們輪流上前回話，模擬見到主子的場景。

“若主子問你‘家鄉(xiāng)何處’，該怎么答？”

張嬤嬤問第一個上前的秀女。

那秀女怯生生地說：“回、回主子，奴婢家鄉(xiāng)在江南……錯！”

張嬤嬤猛地拍了下桌子，“要稱‘臣妾’！

沒封號的稱‘奴婢’，但回話時要先說‘回主子話’，再答內(nèi)容！

重來！”

那秀女嚇得一哆嗦，重新說道：“回主子話，奴婢家鄉(xiāng)在江南。”

“江南好地方啊，”張嬤嬤瞇著眼，忽然話鋒一轉(zhuǎn)，“那你家鄉(xiāng)的景致，比宮里還好？”

這問題刁鉆，那秀女愣了愣，脫口而出：“自然是家鄉(xiāng)更好……放肆！”

張嬤嬤猛地站起來，藤條指著她的鼻子，“你是說宮里不如你家鄉(xiāng)？

嫌宮里不好，滾回家去啊！”

那秀女嚇得“撲通”一聲跪下，臉色慘白：“奴婢不是這個意思！

奴婢知錯了！

求嬤嬤恕罪！”

張嬤嬤冷哼一聲：“記好了！

在宮里，主子永遠(yuǎn)是對的，宮里永遠(yuǎn)是最好的！

主子問你什么，撿好聽的說，但不能說謊——這叫‘會說話’！

連話都不會說，怎么伺候主子？”

沈清辭站在隊伍里，后背微微發(fā)寒。

這哪里是學(xué)應(yīng)對，這是學(xué)如何揣摩人心，如何在刀尖上跳舞。

每一句話都可能是陷阱，每一個詞都要反復(fù)掂量，稍有不慎，就可能萬劫不復(fù)。

輪到沈清辭時，張嬤嬤的問題格外尖銳：“聽說你父親是翰林院學(xué)士？

讀書人？

那你定是飽讀詩書了？

若主子問你‘前朝黨爭，你怎么看’，你答什么？”

這個問題，比剛才的“家鄉(xiāng)景致”更兇險——后宮不得干政，這是鐵律。

若答得不好，輕則被斥“不安分”，重則可能牽連家族。

沈清辭定了定神，躬身行禮，聲音平穩(wěn)：“回主子話，奴婢愚鈍，只知女子無才便是德。

前朝之事是陛下和大臣們的政務(wù)，奴婢不懂，也不敢妄議。

奴婢只盼著能好好伺候主子，替主子分憂解勞。”

她的話不卑不亢，既表明了“不懂朝政”的態(tài)度，又捧了主子，還暗示了自己的本分。

張嬤嬤盯著她看了半晌，手里的藤條在指尖轉(zhuǎn)了轉(zhuǎn)，忽然說：“還算懂事。

下去吧。”

沈清辭退回原位，后背己經(jīng)被冷汗浸濕。

她能感覺到林夢瑤投來的擔(dān)憂目光，便悄悄沖她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酉時歇下后，掖庭終于有了片刻的安寧。

沈清辭回到自己的西廂房，剛點(diǎn)亮油燈，就聽到敲門聲。

她以為是林夢瑤，開門卻見是一個陌生的小宮女，手里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碗熱騰騰的湯藥。

“沈姑娘，這是溫賢妃娘娘賞的安神湯，說是看你今日學(xué)規(guī)矩辛苦，讓你補(bǔ)補(bǔ)身子。”

小宮女臉上帶著怯怯的笑。

沈清辭愣了愣。

溫賢妃？

她從未見過這位娘娘，為何會突然賞湯？

“有勞姐姐了。”

她接過托盤，目光落在湯藥上。

湯色暗沉，散發(fā)著一股苦澀的藥味，看不出異樣。

小宮女放下湯就匆匆走了，沈清辭關(guān)上門，看著那碗湯藥，心里疑竇叢生。

在這掖庭，突如其來的“好意”往往藏著算計。

她想起林夢瑤說的“溫賢妃性情溫和”，又想起偏殿時溫賢妃那看似溫和卻疏離的目光，手指在碗沿輕輕摩挲著。

最終，她將湯藥倒進(jìn)了窗外的草叢里，只留下空碗放在桌上。

防人之心不可無，尤其是在這深宮里，任何一點(diǎn)疏忽都可能致命。

剛收拾好，林夢瑤就掀簾進(jìn)來了，手里還拿著兩個干硬的饅頭：“清辭，給你！

我偷偷從膳房拿的，晚上餓了可以墊墊肚子。”

她看到桌上的空碗，好奇地問，“這是什么？”

“溫賢妃娘娘賞的安神湯，我剛喝完。”

沈清辭沒說自己倒了湯藥的事——有些疑慮，不必說給別人聽。

“溫賢妃娘娘也太好啦！”

林夢瑤羨慕地說，“還想著咱們！

不像那個蘇貴妃，聽說她宮里的人在掖庭作威作福，她連問都不問！”

她把饅頭遞給沈清辭，“快拿著，這饅頭雖然硬，但總比餓著強(qiáng)。”

沈清辭接過饅頭，指尖觸到粗糙的面殼，忽然想起母親做的棗泥糕，軟糯香甜，帶著陽光的味道。

她咬了一口饅頭，干得噎人，卻還是慢慢咽了下去。

“夢瑤，”沈清辭忽然開口，“這三日，咱們盡量少說話，多做事，別惹張嬤嬤和那些家世好的秀女。”

林夢瑤愣了愣，隨即點(diǎn)頭：“我懂！

槍打出頭鳥嘛！

我聽你的，咱們低調(diào)點(diǎn)，等聽封了再說！”

她拍了拍沈清辭的肩膀，“你也別想太多，好好休息，明日還要學(xué)規(guī)矩呢！”

送走林夢瑤，沈清辭吹熄油燈，躺在吱呀作響的木床上。

窗外的風(fēng)聲嗚嗚咽咽，像有人在低聲哭泣。

她睜著眼睛看著黑暗的屋頂，腦子里一遍遍回放著今日的種種：張嬤嬤的藤條、宮女的勢利、李小姐的得意、那碗被倒掉的安神湯……這掖庭，果然如劉公公所說，規(guī)矩比天還大。

可這規(guī)矩之下，藏著的是**裸的等級和傾軋——家世好的就能高人一等，會諂媚的就能得好處，像她這樣家世普通又不愿低頭的，只能縮在角落，小心翼翼地活著。

她摸出袖袋里的暖玉，貼在胸口。

玉的溫潤透過衣衫傳來，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安定。

母親說“保住自己就好”，可在這掖庭，連“保住自己”都需要步步為營。

三日后的聽封，會是怎樣的光景？

溫賢妃的“好意”是真心還是試探？

蘇貴妃的勢力會不會波及到自己？

林夢瑤能不能平安留下？

無數(shù)個問題在腦海里盤旋，首到后半夜，沈清辭才迷迷糊糊地睡著。

第二日的規(guī)矩課，比第一天更嚴(yán)苛。

張嬤嬤教的是“侍奉禮儀”——如何給主子梳頭、如何研墨、如何奉茶，甚至連給主子捶背的力道，都有講究。

“給主子梳頭，要輕要慢，不能扯掉一根頭發(fā)；研墨要順時針，圈數(shù)不能少于三十圈；奉茶要用雙手，茶杯要放在主子順手的位置，茶水溫?zé)幔荒軤C嘴也不能涼了……”張嬤嬤一邊示范，一邊念叨，“這些都是伺候主子的本分，做不好，主子一句話，就能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沈清辭學(xué)得格外用心。

她知道，這些看似瑣碎的禮儀，其實是后宮生存的基本功——做得好，或許能得一絲青睞；做得不好，隨時可能招來禍患。

她跟著張嬤嬤的示范，一遍遍地練習(xí)研墨的手勢，感受茶水的溫度，連捶背的力道都反復(fù)揣摩，首到手臂酸痛得抬不起來。

林夢瑤性子跳脫，學(xué)這些精細(xì)活總有些毛躁，被張嬤嬤說了幾次，氣得偷偷瞪張嬤嬤，卻還是耐著性子學(xué)。

休息時，她湊到沈清辭身邊，**發(fā)酸的胳膊：“這伺候人的活也太難了！

比我練騎馬還累！”

“忍忍吧，”沈清辭遞給她一塊帕子擦汗，“學(xué)會了，總是好的。”

正說著，一個小宮女匆匆跑進(jìn)來，在張嬤嬤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張嬤嬤臉色一變，立刻對秀女們說：“都在這兒等著！

咱家去去就回！”

她走后，院子里頓時熱鬧起來。

幾個家世好的秀女聚在一起，猜測張嬤嬤去做什么；其他人則三三兩兩地議論著聽封的事，臉上滿是忐忑。

“我聽說，陛下今兒個要親自來掖庭看看！”

“真的假的？

陛下日理萬機(jī)，怎么會來這種地方？”

“肯定是哪位娘娘舉薦的！

說不定是溫賢妃娘娘……”沈清辭沒參與議論，只默默地坐在角落，擦拭著剛才研墨時沾了墨汁的手指。

她心里清楚，陛下若真來掖庭，絕不會是為了“看看新人”這么簡單——深宮之中，每一次“駕臨”，都藏著試探和權(quán)衡。

果然，不到半個時辰，張嬤嬤就回來了，臉色凝重地說：“都打起精神來！

陛下待會兒要過來**，誰要是敢出半點(diǎn)差錯，咱家第一個饒不了她！”

秀女們瞬間緊張起來，紛紛整理衣飾，挺首腰板，連呼吸都放輕了。

沈清辭也悄悄理了理裙擺，將散落的碎發(fā)別到耳后，心里卻越發(fā)平靜——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沉住氣。

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一陣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伴隨著太監(jiān)的唱喏：“陛下駕到——”秀女們慌忙起身，按照禮儀跪了一地，頭埋得低低的，連眼角的余光都不敢亂瞟。

沈清辭跪在地上，能感覺到一雙皂色云紋龍靴停在了院子中央，緊接著，一個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都起來吧。”

眾人謝恩起身，依舊低著頭。

沈清辭用眼角的余光悄悄打量，只見一個身穿明**龍袍的年輕男子站在院子中央，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間卻帶著一絲淡淡的疏離和審視。

他應(yīng)該就是大靖的皇帝，蕭徹。

蕭徹的目光在秀女們身上掃過，沒說話。

劉公公在一旁獻(xiàn)媚地笑著：“陛下，這些都是今年的新人，正在學(xué)規(guī)矩呢！

張嬤嬤教得可用心了！”

蕭徹沒理他，目光落在了張嬤嬤身上：“掖庭的規(guī)矩，都教全了？”

張嬤嬤忙躬身：“回陛下，都教了！

行走、跪拜、應(yīng)對、侍奉……奴婢不敢有半點(diǎn)馬虎！”

“哦？”

蕭徹挑了挑眉，目光忽然落在沈清辭身上，“你，過來。”

沈清辭的心猛地一跳，強(qiáng)壓下緊張，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奴婢沈清辭，參見陛下。”

“抬起頭來。”

沈清辭緩緩抬頭，撞進(jìn)一雙深邃的眸子。

那目光銳利如鷹，仿佛能看透人心，讓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你父親是沈修？”

蕭徹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是。”

“聽說你昨日應(yīng)對‘前朝黨爭’的問題，答得不錯？”

沈清辭心里一驚，沒想到陛下連這個都知道。

她定了定神，恭聲道：“奴婢只是實話實說，不敢當(dāng)‘不錯’二字。

后宮不得干政，是祖宗規(guī)矩，奴婢不敢忘。”

蕭徹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周遭的氣氛都松快了些：“倒是個懂規(guī)矩的。

張嬤嬤，她學(xué)得如何？”

張嬤嬤忙道：“回陛下，沈姑娘學(xué)得最用心，也最穩(wěn)當(dāng)！”

蕭徹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對劉公公說：“走吧，去別處看看。”

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首到再也聽不見，秀女們才敢抬起頭，臉上滿是劫后余生的慶幸。

“清辭，你剛才嚇?biāo)牢伊耍　?br>
林夢瑤跑過來，拍著胸口，“陛下怎么突然問你啊？”

沈清辭搖了搖頭，后背的冷汗己經(jīng)浸濕了衣衫。

她知道，陛下剛才的問話，既是試探，也是敲打——他在提醒所有人，后宮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而她那句“懂規(guī)矩”的回答，或許暫時保住了平安，卻也可能讓自己進(jìn)入了某些人的視線。

接下來的兩日，掖庭的氣氛越發(fā)詭異。

李小姐等人看沈清辭的眼神多了幾分?jǐn)骋猓瑥垕邒邔λ齾s客氣了些，甚至在分膳時，特意多給了她一勺咸菜。

沈清辭依舊沉默寡言，只是學(xué)規(guī)矩時更加用心，待人接物也越發(fā)謹(jǐn)慎。

第三日傍晚，劉公公終于帶著冊封的旨意來了。

掖庭的空場上，秀女們按順序站好，個個緊張得手心冒汗。

劉公公展開圣旨，尖細(xì)的嗓音在院子里回蕩：“奉天承運(yùn)，皇帝詔曰：戶部尚書之女李婉兒，性資敏慧，著封為‘常在’，賜居碎玉軒偏院；兵部侍郎之女林夢瑤，淑慎性成，著封為‘答應(yīng)’，賜居掖庭東廂房……”沈清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首到聽到“翰林院學(xué)士之女沈清辭，端莊持重，著封為‘答應(yīng)’，賜居掖庭西廂房最里間”時，才暗暗松了口氣。

答應(yīng)，是后宮最低的位份，可至少，她留下來了。

林夢瑤被封為答應(yīng)，雖然位份低，卻也松了口氣，沖沈清辭露出個大大的笑容。

而那些沒被冊封的秀女，有的當(dāng)場哭了出來，有的面如死灰，被宮女們默默地帶了下去，等待她們的，將是被送回原籍的命運(yùn)。

冊封完畢，劉公公走后，張嬤嬤看著留下來的十余個新人，臉上沒什么表情：“恭喜各位妹妹得封！

但記住了，封號只是開始，能不能往上走，還得看你們自己的本事！

從明日起，有封號的按位份分例，每日卯時起身，辰時請安，其余時間自行安排——但規(guī)矩不能忘，誰敢壞了規(guī)矩，照樣受罰！”

夜色漸深，沈清辭回到自己的西廂房。

還是那間漏風(fēng)的屋子，還是那張吱呀作響的木床，可心境卻不同了。

她是“沈答應(yīng)”了，不再是那個隨時可能被送回家的秀女。

她從包裹里取出母親繡的那方手帕，上面繡著一株蘭草，是母親親手所繡，取“蘭心蕙質(zhì)”之意。

她輕輕**著蘭草的紋路，眼眶有些發(fā)熱。

母親，我留下來了。

可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掖庭的冷暖，她才剛剛嘗到皮毛。

位份低如答應(yīng)，在這深宮里，不過是隨時可能被碾死的螻蟻。

張嬤嬤的話沒錯，封號是開始，要想活下去，甚至活得好一點(diǎn)，她必須學(xué)會更多，忍耐更多，甚至……算計更多。

窗外的風(fēng)依舊在吹，嗚咽聲像是在訴說著深宮的孤寂。

沈清辭將手帕疊好，放進(jìn)枕下，又摸出那枚暖玉，緊緊攥在手心。

掖庭的規(guī)訓(xùn)結(jié)束了，但真正的深宮規(guī)矩，才剛剛開始。

她的路，還很長。

而她能做的，只有步步為營，在這冰冷的宮墻里，尋一處能讓自己扎根的地方。

夜色中，沈清辭的眼睛亮得驚人，那里面沒有了初入宮時的忐忑，只剩下沉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堅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