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然的拇指懸在發送鍵上，指腹因為緊張沁出細汗。

阿哲是他大學同寢室唯一還在聯系的人，計算機系的學霸，畢業后進了家做小程序開發的公司。

當初蘇然兼職送快遞攢錢買舊電腦，還是阿哲幫他重裝的系統。

“叮咚”——短信秒回。

“然哥？

啥小程序？

我今晚加班，十點后有空，到時候細說。”

蘇然松了口氣，后背往斑駁的墻壁上一靠，才發現渾身的骨頭都在疼。

他摸出褲兜里皺成一團的紙巾，小心翼翼地擦了擦舊電腦的裂縫，屏幕里映出他被雨水泡得發白的嘴唇。

站點老板的嗑瓜子聲從遠處傳來，混著其他快遞員討論今晚去哪擼串的笑鬧，蘇然突然覺得這里的空氣都帶著股廉價香煙和汗味混合的黏膩。

他點開手機銀行APP，余額那串數字刺眼得很——1246.73元。

剛才客戶雖然沒讓賠衣服錢，但差評和投訴的罰款扣下來，這個月到手估計就剩五百多。

“速達站”的念頭像顆種子，在他心里瘋狂扎根。

他抓起桌上的圓珠筆，在快遞單背面飛快地算：三個小區，云頂公館是高檔小區，快遞多但業主忙；幸福里和民樂巷是老小區，老頭老**多，不愛用快遞柜。

如果能把這三個點串起來……“蘇然！

發什么呆？

還不把濕了的件整理出來？”

老板的吼聲把他拽回現實。

他應了一聲，蹲下身翻撿車筐里的快遞。

最底下那個紙箱己經泡得發軟，收件人是幸福里的王阿姨——每天早上在小區門口賣茶葉蛋的老**，昨天還笑著塞給他兩個熱乎的蛋。

“這箱子里是啥？”

蘇然對著面單念叨，“中老年奶粉……”他心一沉，趕緊找了個干凈的塑料袋把紙箱裹緊，又往里面墊了三層廢報紙。

王阿姨的退休金剛夠糊口，這罐奶粉說不定是攢了半個月錢買的。

電動車再次駛出站點時，雨己經變成了細密的毛雨。

蘇然沒走大路，拐進了幸福里小區旁的窄巷——這里藏著全市最便宜的二手家具店。

“李叔，有二手貨架嗎？

最便宜那種。”

他扒著積灰的鐵柵欄喊。

店里探出個頂著啤酒肚的腦袋：“有啊，倉庫里堆著幾個超市換下來的，三層的，五十塊一個，要幾個？”

“三個夠不夠？”

蘇然在心里比劃，“能不能先賒著？

下周結錢。”

李叔啐了口煙：“你這小子，送快遞還搞副業？”

他認識蘇然，去年冬天蘇然在他這兒買過一張折疊床。

“想試試。”

“成吧，”李叔揮揮手，“把你***押這兒，下周拿錢來贖。”

蘇然眼睛一亮，剛要道謝，手機突然震了——是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本地。

“喂，**。”

“是蘇然嗎？”

電話那頭是個蒼老卻有力的聲音，“我是林建國，今天下午在云頂公館門口，你救了我孫子。”

蘇然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下午沖進地下**的賓利！

他當時瞥到后排坐著個穿中山裝的老人，原來就是被救的人。

“大爺**，舉手之勞，不算啥。”

“小伙子，你在哪個快遞點？

我讓司機過去接你，想請你吃頓飯表示感謝。”

蘇然攥著手機的手猛地收緊。

他看了眼二手店倉庫里落滿灰塵的貨架，又摸了摸兜里那盒沒拆的牛奶，喉結狠狠滾了一下。

“大爺，吃飯就不用了，”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因為緊張微微發顫，卻異常清晰，“我確實有個事想求您——我想進林氏集團學東西，哪怕不給工資都行。”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你知道林氏集團？”

“知道，本市最大的地產公司。”

蘇然的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我在您小區送了半年快遞，聽業主說過不少。

我不要職位，就想找個機會看看大企業是怎么運作的，哪怕讓我去后勤掃地都行。”

又是一陣沉默，蘇然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在聽筒里回蕩。

他后悔了，覺得自己瘋了——人家是商業巨頭，怎么會搭理一個快遞員的荒唐請求？

“你在哪？”

林建國突然問。

蘇然報出地址時，聲音都在打抖。

掛了電話，李叔叼著煙湊過來：“林氏集團？

你小子認識林老頭？”

“不認識，就……就幫了個小忙。”

蘇然的手指還在抖，他用力掐了把大腿，確認不是在做夢。

二十分鐘后，一輛黑色賓利穩穩停在巷口，與周圍斑駁的墻皮格格不入。

司機撐著傘走過來，態度恭敬：“蘇先生，林董在車里等您。”

蘇然低頭看了眼自己濕透的牛仔褲和沾著泥點的帆布鞋，突然覺得手足無措。

“我……我這樣上去不太合適吧？”

“林董說沒關系。”

賓利的后座寬敞得像個小沙發，林建國正靠在椅背上看文件，花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看見蘇然進來，他合上文件，目光落在他懷里緊緊抱著的、裹著塑料袋的奶粉箱上。

“這是……客戶的快遞，怕淋壞了。”

蘇然趕緊把箱子往腿邊挪了挪。

林建國笑了，眼角的皺紋擠成一道溝壑：“你剛才在電話里說，想進公司學東西？”

“是，”蘇然坐得筆首，后背繃得像塊鐵板，“我知道自己學歷低，沒**，但我能吃苦，學東西快。

我想知道……像我們這樣的普通人，有沒有可能靠自己做點事。”

“做點事？”

林建國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比如呢？”

“我想在小區里開個快遞代收點，”蘇然沒敢隱瞞，把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從成本到收入，連他在快遞單背面算的賬都掏出來給老人看，“不光代收快遞，還能幫老人買米買油，幫年輕人代收生鮮，您覺得……這事兒能成嗎？”

林建國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快遞單，又看了看蘇然眼里的光，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明天上午九點，到林氏集團總部找張秘書，就說是我讓你來的。”

他突然開口，“后勤部門正好缺個整理檔案的臨時工，月薪三千，不管吃住。”

蘇然猛地抬頭，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眼眶瞬間發熱。

“謝謝您！

林董！

我一定好好干！”

“別急著謝，”林建國指了指他懷里的奶粉箱，“先把客戶的東西送了。

記住，不管在哪做事，把手里的活兒干明白，比啥都強。”

賓利在幸福里小區門口停下時，蘇然抱著奶粉箱沖進雨里的背影，讓林建國對著窗外看了很久。

“老板，這小伙子……”司機忍不住問。

“有點意思，”林建國收回目光，重新打開文件，嘴角卻微微揚起，“比我那整天飆車泡吧的孫子強多了。”

蘇然敲響王阿姨家門時，手心還在冒汗。

門開的瞬間，他趕緊把裹得嚴嚴實實的紙箱遞過去：“阿姨，您的奶粉，我給您裹了三層，一點沒濕！”

王阿姨接過箱子，又看了看他發紅的眼眶，突然往他手里塞了個東西：“傻孩子，淋成這樣還惦記這個。

拿著，剛煮的茶葉蛋，趁熱吃。”

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蘇然低頭看著手里的茶葉蛋，突然想起林建國剛才的話。

他抬頭望向遠處林氏集團那棟首插云霄的總部大樓，雨霧中，玻璃幕墻反射著最后一縷夕陽，像一塊被擦亮的金子。

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阿哲發來的微信：“然哥，小程序的需求你先說說，我下班幫你搭個簡易版的框架。”

蘇然咬了口茶葉蛋，滾燙的暖流從喉嚨一首淌到心里。

他掏出手機，飛快地回復：“好！

等我消息！”

夜色漸濃，城中村的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線下，蘇然踩著積水往二手店走——他得趕緊把貨架的事敲定，明天，將是完全不同的一天。

而他沒注意到，站點老板正站在門口，盯著賓利消失的方向，手里的瓜子殼掉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