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沙漠邊緣的雛菊1994年的亞丁,暑氣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整座城市罩在其中。
海風卷著咸腥的潮氣掠過街道,卻吹不散空氣里浮動的焦躁——南部的武裝沖突仍在持續,北方的****也時有耳聞,連孤兒院墻角那株老石榴樹上的知了,都叫得比往年更焦灼些。
瑪麗·科爾曼修女站在孤兒院的育嬰室門口,額角的銀發被汗水黏成一綹綹的。
她用手背抹了把臉,目光掃過搖籃里此起彼伏的小腦袋。
七個孩子,最大的不過三歲,最小的就是那個被放在臺階上的中國女嬰,如今己經三個月大了。
“晨禱時間到了,孩子們。”
瑪麗的聲音輕柔得像一片羽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挨個抱起床上的小不點兒,用帶著薄荷香味的軟布擦拭他們的小臉。
輪到最右邊的搖籃時,她的動作頓了頓——那孩子正抓著自己的小拳頭往嘴里塞,淺米色的皮膚在晨光里泛著珍珠般的光澤,烏黑的胎發軟乎乎地貼在頭皮上,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此刻正專注地盯著搖籃邊掛著的一串銅鈴鐺。
“早上好,我的小Yingying。”
瑪麗用***語輕聲喚道,這是她從那張紙條上記下的名字發音。
她總覺得自己這樣叫她時,仿佛能觸碰到千里之外那對焦急的父母。
她輕輕托起女嬰,將她放在鋪著繡花毯子的地上。
瑩瑩立刻扶著圍欄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邁出兩步,肉乎乎的小手準確地抓住了鈴鐺的繩子。
“叮鈴——”清脆的響聲讓其他孩子都安靜下來。
最大的男孩****好奇地探過頭:“瑪麗修女,這個小娃娃***來的嗎?”
瑪麗蹲下身,幫瑩瑩系好松開的鞋帶:“是的,寶貝們。
她來自很遠很遠的中國,那里有**的稻田,還有會唱歌的江河。”
她說著,瞥了一眼墻上那幅世界地圖——在****的東端,她用紅筆輕輕圈出了“中國”兩個字。
瑩瑩似乎聽懂了似的,咿咿呀呀地回應著,小手指向地圖的方向。
瑪麗的心頭涌上一陣酸楚。
三個月前那個清晨,她推開孤兒院的大門,看到那個裹在褪色藍布襁褓里的小生命時,心就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襁褓里除了幾件柔軟的小衣服,還有一罐廉價但質地尚可的奶粉、幾包尿布,以及那張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寫下的紙條:“我們的女兒名叫邱瑩瑩,出生于1994年5月12日,中國父母,因戰亂緊急撤離,無法攜帶,請好心人收留。”
她曾試圖聯系當地的華僑社團,可也門**本就稀少,加之局勢動蕩,聯系很快便石沉大海。
她也聯系過中國駐亞丁的領事館,但那時使館人員己基本撤離,只留下一個緊急聯絡電話,始終無人接聽。
“她會是個快樂的孩子。”
當時,一位善良的本地老婦人摸著瑩瑩的小臉說,“看她的眼睛,像亞丁*的星星。”
是啊,像星星。
瑪麗看著此刻正抓著鈴鐺搖晃,咧著沒牙的小嘴沖她笑的瑩瑩,心中百感交集。
這笑聲,像一縷微光,照亮了孤兒院略顯陰沉的日常。
------與此同時,在薩那老城區一處爬滿常春藤的院落里,沙耶·也門正對著鏡子整理頭巾。
銅鏡里映出她略顯憔悴的臉龐,眼角的細紋比去年又深了幾分。
她伸手輕輕拂過鬢邊的一縷白發——這是上個月替易卜拉欣縫補校服時,不小心被**破手指留下的印記。
“媽媽,哥哥又搶我的蠟筆!”
院子里傳來七歲男孩易卜拉欣帶著哭腔的嚷嚷。
“我不是搶,是借!”
一個稚嫩的童聲反駁道。
沙耶放下梳子,走出房間。
院子里,易卜拉欣正漲紅了臉,小臉蛋鼓得像只青蛙,手里緊緊攥著一支紅色的蠟筆;而他剛滿西歲的表弟阿里,則委屈地扁著嘴,另一只手里還抓著半截藍色蠟筆。
“好了,好了,孩子們。”
沙耶走過去,蹲下身,將兩個孩子攬進懷里,“易卜拉欣,好孩子要學會分享。
阿里,你也應該問問哥哥可不可以借,好嗎?”
易卜拉欣抽了抽鼻子,不情愿地把蠟筆遞了過去:“那你……你要還給我。”
阿里這才破涕為笑,拿著兩支蠟筆,小心翼翼地跑到墻角的水泥地上畫起了駱駝。
沙耶望著孩子們的背影,心中那份熟悉的空落感又悄然蔓延開來。
自從五年前阿里犧牲,她守寡的母親身體每況愈下,她便不得不辭去中學文學教師的工作,靠著在一家小出版社做校對的微薄收入支撐全家。
生活的重壓讓她像個不停旋轉的陀螺,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
可每當夜深人靜,聽著身邊易卜拉欣均勻的呼吸聲,她總會想起一些模糊的夢——夢里有孩子的笑聲,像銀鈴般清脆;有柔軟的小手緊緊抓著她的手指;還有一個模糊的、帶著淡淡***香的懷抱……“媽媽,今天老師夸我的作文了!”
易卜拉欣舉著一張皺巴巴的作業紙,興奮地跑過來,“他說我寫‘沙漠的夜晚像撒滿了碎鉆’,寫得特別好!”
沙耶接過作業紙,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地畫著一輪圓月和幾顆星星,旁邊是兒子稚嫩的字跡。
她的眼眶微微發熱。
阿里生前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抱著她在院子里看星星,給她講古老貝都因人的傳說。
“每一顆星星,都是一個逝去靈魂的守護者。”
他曾這樣說。
“媽媽,”易卜拉欣仰起小臉,黑葡萄般的眼睛里閃爍著期待,“我們……我們能不能再領養一只小貓?
隔壁的哈桑叔叔家就有一只,它會翻跟頭!”
沙耶笑著摸了摸兒子的頭:“我們現在養你和奶奶,己經很不容易了,小貓咪也需要一個溫暖的家呀。”
易卜拉欣的臉垮了下來。
沙耶看著他失落的模樣,心中一酸,忽然想起了三天前在社區公告欄上看到的那張有些褪色的紅紙告示。
那是薩那一家新成立的慈善機構張貼的,說城郊有一家由**修女管理的孤兒院,目前收容了一些因戰亂失去父母的孤兒,其中還有幾個是異國國籍的幼兒,正在尋找合適的領養家庭。
“媽媽,媽媽!”
阿里舉著他的“大作”跑過來,“你看,我畫了我們家!”
沙耶低頭看去,水泥地上,除了太陽、駱駝和房子,還有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正拉著易卜拉欣的手,旁邊用歪歪扭扭的線條畫了一朵有些抽象的花,旁邊寫著“妹妹”兩個字。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三天后,沙耶帶著易卜拉欣,坐了三個小時的顛簸巴士,來到了位于薩那城郊的那家孤兒院。
孤兒院的鐵門銹跡斑斑,墻面上爬滿了干枯的藤蔓。
院子里,一群孩子正在追逐嬉鬧,他們的衣衫大多洗得發白,甚至有些破洞,但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一種原始的、不加掩飾的快樂。
一個穿著樸素長袍的黑人護工正拿著一個大塑料盆,給孩子們分發面包和羊奶。
瑪麗·科爾曼修女正蹲在地上,耐心地幫一個摔破了膝蓋的小女孩處理傷口。
她抬起頭,看到沙耶,露出了溫和的笑容:“下午好,夫人。
請問您是……**,修女。”
沙耶有些拘謹地摘下頭巾,露出梳理整齊的深棕色卷發,“我叫沙耶·也門。
我在社區公告欄看到了你們的信息,想……來看看。”
瑪麗的目光落在沙耶身上,帶著一絲審視,但更多的是友善:“歡迎您,沙耶女士。
請進屋吧,外面有些曬。”
會客室不大,陳設簡單,只有一張木桌,幾把椅子和一個擺放著十字架的小祭臺。
瑪麗給沙耶端來一杯薄荷茶,茶里漂浮著幾片新鮮的薄荷葉。
“我們這里目前有七個孩子,”瑪麗翻開一本有些卷邊的登記冊,聲音輕柔而清晰,“三個是也門本地戰亂中失去父母的,兩個是來自索馬里的難民兒童,還有兩個……”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登記冊的最后一頁,“是來自中國的棄嬰。”
沙耶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只有一個還留在我們這里。”
瑪麗從旁邊的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抽出那張己經微微泛黃的紙條,“她是在今年五月被放在我們孤兒院門口的,當時只有幾個月大。
我們聯系過中國領事館,但他們那時己經撤離了。
她的名字……”瑪麗念道,“邱瑩瑩。”
沙耶只覺得一股熱流涌上眼眶。
她幾乎是搶步上前,從瑪麗手中接過那張紙條。
紙張的邊緣有些磨損,但上面的字跡卻依然清晰:“我們的女兒名叫邱瑩瑩,出生于1994年5月12日,中國父母,因戰亂緊急撤離,無法攜帶,請好心人收留。”
“她……她現在在哪里?”
沙耶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在育嬰室。”
瑪麗站起身,“她是個非常可愛的孩子,很安靜,也很乖巧。”
當沙耶跟著瑪麗走進育嬰室,看到那個坐在地毯上,正專注地玩著一小塊彩色積木的小小身影時,她的呼吸瞬間凝固了。
陽光透過窗戶,在她柔軟的發梢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她穿著一件瑪麗用舊床單改成的淺藍色小裙子,裙擺上還用心地繡了一朵白色的雛菊。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那雙烏黑的大眼睛望了過來——純凈,透亮,像兩泓深不見底的清泉,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怯生生。
“Yingying,”瑪麗用溫柔的***語喚道,“看,這位是沙耶阿姨,她來看你了。”
小女孩歪了歪頭,似乎在努力理解這個名字。
然后,她慢慢地爬下地毯,搖搖晃晃地走到沙耶面前,伸出小手,遲疑地碰了碰沙耶的裙擺,然后又迅速縮了回去,躲到了瑪麗的裙子后面,只露出一雙滴溜溜轉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沙耶。
沙耶緩緩蹲下身,與她平視。
她能清晰地看到小女孩皮膚下淡淡的血管,像蛛網般纖細;能聞到她身上散發出的,淡淡的、干凈的奶香。
這氣息,如此熟悉,又如此遙遠,讓她瞬間想起了在產房里,剛生下易卜拉欣時的情景,那種生命初始的純凈與脆弱,幾乎讓她落下淚來。
“你好,小Yingying。”
沙耶用盡可能輕柔的聲音說,盡管她知道孩子可能聽不懂,“我叫沙耶。”
小女孩沒有回應,只是好奇地打量著她。
過了一會兒,她似乎被沙耶手腕上那只銀鐲子吸引了——那是阿里送給她的結婚禮物,上面刻著***文的“永恒”。
“這個……”沙耶猶豫了一下,輕輕摘下銀鐲,托在掌心,“你想……摸摸看嗎?”
小女孩看著銀鐲,又看了看沙耶,小小的眉頭微微蹙著,似乎在做一個重大的決定。
終于,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銀鐲冰涼的表面,然后迅速縮回手,攥緊了自己的小拳頭,眼睛卻亮晶晶的。
沙耶的心,像是被無數根細針輕輕扎著,又酸又脹。
她知道,就是她了。
這個在異國他鄉被遺棄的孩子,這個眼神純凈得如同亞丁*清晨第一縷陽光的孩子,就是她一首在等待的,那個能填補她生命空缺的小天使。
“修女,”沙耶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著瑪麗,“我想……我想領養她。”
瑪麗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但隨即又有些歉疚地說道:“沙耶女士,我必須坦誠地告訴您。
領養一個中國國籍的孤兒,在也門目前幾乎沒有先例。
我們需要**很多手續,可能還需要聯系中國方面……這可能會非常困難,也需要很長一段時間。”
“我不怕困難。”
沙耶毫不猶豫地說,“錢的問題您不用擔心,我會想辦法。
我只需要您告訴我,需要我做什么。”
瑪麗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她的眼神堅定而純粹,像沙漠中的胡楊,即使環境再惡劣,也依然頑強地生長著。
她想起了沙耶的**——丈夫在邊境沖突中犧牲,獨自拉扯一個年幼的兒子,侍奉年邁多病的母親,卻依然堅持在出版社做校對工作,業余時間還幫助社區里的窮人學習識字。
這樣一個女人,她的善良與堅韌,足以融化一切堅冰。
“好吧,”瑪麗點了點頭,“我們可以先試著**一些基礎的手續。
但您需要做好心理準備,這可能是一個漫長而艱難的過程。”
“我愿意等。”
沙耶說,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個正趴在窗臺上,好奇地看著窗外一只流浪貓的小小身影,“多久,我都愿意等。”
------離開孤兒院時,易卜拉欣一首纏著沙耶問東問西:“媽媽,媽媽,那個小妹妹叫什么名字呀?
她***人嗎?
她為什么穿藍色的裙子呀?”
沙耶牽著兒子的手,走在薩那古城狹窄而曲折的街道上。
午后的陽光斜斜地照下來,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望著兒子興奮的小臉,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平靜與期待。
“她的名字叫邱瑩瑩,”沙耶柔聲說,“是的,她來自很遠的中國。
至于為什么穿藍色的裙子嘛……”她頓了頓,微笑著說,“因為藍色,是天空的顏色,也是大海的顏色。
也許,她的爸爸媽媽希望她能像天空一樣廣闊,像大海一樣自由。”
易卜拉欣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那……那她會和我們一起回家嗎?
我們可以一起玩積木嗎?”
沙耶蹲下身,認真地看著兒子的眼睛:“如果……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是的,易卜拉欣。
她會成為我們家的一份子,成為你的妹妹。”
易卜拉欣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點綴了無數星辰的夜空:“太好了!
我有妹妹了!
我叫她瑩瑩妹妹!”
沙耶笑著揉了揉兒子的頭發,心中卻涌起一絲復雜的情緒。
她知道,領養之路絕非坦途。
語言的障礙,文化的差異,法律的缺失,還有周圍人可能投來的異樣眼光……但當她想起邱瑩瑩那雙純凈無暇、仿佛會說話的眼睛時,所有的疑慮和擔憂都被一種強大的力量驅散了。
她相信,愛能夠跨越一切界限。
就像也門的沙漠與中國的海洋,看似遙不可及,卻終有交匯之時。
而這個名叫邱瑩瑩的小女孩,就是上天賜予她的,最珍貴的禮物。
夕陽將薩那古城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沙耶牽著易卜拉欣的小手,腳步輕快地向家走去。
她仿佛己經看到了未來的景象:明亮的客廳里,兩個孩子在地毯上追逐嬉戲,一個說著***語,一個咿咿呀呀地模仿著不成調的中文;廚房里,飄來飯菜的香氣;而她自己,則會坐在一旁,一邊縫補著衣服,一邊微笑著看著這一切,享受著這份來之不易的、完整而溫暖的天倫之樂。
盡管前路漫漫,挑戰重重,但沙耶的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勇氣和希望。
因為她知道,從她決定領養邱瑩瑩的那一刻起,她的生活將不再僅僅是生存,而是充滿了愛與期盼的,真正的人生。
而那個在戰火中飄零的小小生命,也將在她的呵護下,像一朵頑強的雛菊,在異國的土地上,努力綻放出屬于自己的、獨一無二的美麗。
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沙漠與海洋的交匯》,講述主角周建國陳曉梅的愛恨糾葛,作者“邱瑩瑩”傾心編著中,本站純凈無廣告,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第一章 邱瑩瑩的出生1994年5月12日,亞丁灣的風裹著咸濕的潮氣,卷過也門南部城市亞丁的街頭。烈日炙烤著裸露的磚石,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遠處傳來的汽笛聲和市集里駱駝商隊的吆喝聲,提醒著人們這座港口城市尚未沉睡。在亞丁港附近一棟略顯陳舊的公寓樓里,32歲的周建國正焦躁不安地踱步。汗水浸濕了他淺藍色的工裝襯衫,緊緊貼在后背上。他眉頭緊鎖,手里緊緊攥著一封電報,信封的邊角己經被他無意識地揉搓得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