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漸漸遠(yuǎn)去，雪地里只剩下兩個女孩急促的呼吸聲。

謝九黎松開捂住女孩嘴巴的手，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指尖在微微發(fā)抖，不知是凍的，還是嚇的。

“你是誰？”

謝九黎壓低聲音問道，目光警惕地掃過女孩身上那件己經(jīng)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錦緞衣裳。

雖然沾滿泥雪，但那金線暗紋的做工，分明是宮里才能有的。

女孩沒有立即回答。

她蜷縮著身子，把凍得通紅的手指藏進(jìn)袖子里，睫毛上結(jié)著細(xì)小的冰晶。

“我......”她剛要開口，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瘦小的肩膀止不住地顫抖著。

謝九黎下意識地伸手扶住她，卻碰到了她的額頭，觸手卻是一片滾燙。

“你發(fā)燒了！”

謝九黎驚呼，隨即又趕緊壓低聲音。

借著雪地反射的微光，她這才看清女孩慘白的臉色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不要你管。”

女孩突然掙扎起來，警惕心漸起，聲音沙啞卻帶著與生俱來的傲氣，“放開我！”

謝九黎沒有松手，人在絕境時最容易暴露本性，這個看似嬌弱的女孩，此刻眼中閃過的分明是警惕與倔強(qiáng)。

“你想死在這里嗎？”

謝九黎首視著南溪棠的眼睛，“那些獄卒很快就會折返。”

女孩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遠(yuǎn)處果然又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犬吠聲。

她咬了咬嘴唇，突然抓住謝九黎的手腕：“你會游水嗎？”

謝九黎一愣：“什么？”

“護(hù)城河！”

女孩急促地說，“我知道一條暗道......”話音未落。

遠(yuǎn)處突然傳來一聲犬吠，緊接著是獄卒的吼叫：“血跡！

往那邊去了！”

兩個女孩同時僵住了。

謝九黎這才注意到，雪地上蜿蜒著幾滴暗紅的血跡，正從女孩被寒風(fēng)刮得獵獵作響的裙角滲出來，那裙擺沾著半融的雪水，邊緣己經(jīng)凍成了硬邦邦的殼，血珠裹著冰碴子往下墜，落在雪地上砸出個小小的凹痕。

沒有時間猶豫了。

謝九黎一把扯下女孩的外衫，迅速裹住女孩受傷的小腿，然后抓起一把雪抹在沿途的血跡上。

“走！”

謝九黎拽起女孩就往樹林深處跑。

寒風(fēng)如刀子般刮在臉上。

謝九黎能感覺到身后的女孩跑得踉踉蹌蹌，卻始終咬著牙不吭一聲。

她們穿過一片枯樹林，前方果然出現(xiàn)了一條結(jié)著薄冰的河道。

“那里！”

女孩指著河岸邊一塊突出的巨石，“石頭后面......”話音未落，身后突然傳來一聲厲喝：“站住！”

謝九黎回頭，看見三個提著刀的獄卒己經(jīng)沖出樹林，最前面的那只獵犬正齜著牙朝她們撲來。

千鈞一發(fā)之際，推了一把女孩，自己也掉入了河里。

“跳下去！”

薄冰驟然崩裂，刺骨的寒瞬間攥緊西肢，冰水瞬間吞沒了她們。

“呼——”當(dāng)她們終于浮出水面時，眼前是一個隱藏在河岸下的石洞。

女孩喘著粗氣，濕透的頭發(fā)貼在慘白的臉上，卻還死死抓著謝九黎的衣領(lǐng)不放。

“你......”謝九黎剛要說話，突然聽見洞口外傳來獄卒的咒罵聲。

“**！

這么冷的天，跳河肯定活不成了！”。

“要不要沿河找找啊？”。

“找什么找！

這倆小丫頭片子，不是淹死也得凍死了！

回去復(fù)命！”。

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洞里的兩個女孩卻誰都沒敢動。

謝九黎的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她能感覺到身邊的女孩抖得更厲害，那己經(jīng)不像是寒冷導(dǎo)致的顫抖，而像是某種壓抑到極致的情緒終于決堤。

“為什么......”女孩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像片雪花。

“為什么要救我？”

謝九黎轉(zhuǎn)過頭，看見一滴淚水正從女孩臉頰滑落，在黑暗中閃著微弱的光。

這一刻，那個故作堅強(qiáng)的外殼似乎終于裂開了一道縫隙。

“不知道。”

謝九黎想了一瞬，又回答道，“可能是......”，她想起家人的死，想起張嬤嬤最后那個眼神，“可能是不想一個人逃命吧。”

女孩沉默了許久。

洞外的風(fēng)雪聲越來越大，她們不得不靠得更近些取暖。

“我叫溪棠。”

女孩突然說，“南溪棠。”

謝九黎心頭一震。

南是國姓，她突然想起前年元宵節(jié)，父親帶她進(jìn)宮時，曾遠(yuǎn)遠(yuǎn)望見過一個被宮女簇?fù)碇男∨ⅲ鞘菑U太子唯一的女兒，如今成了這般，肯定又是有什么變故。

“你......別說出來。”

南溪棠打斷她，說出的聲音是那種與年齡不相符的冷靜，“現(xiàn)在，我們都是一**上的人了。”

謝九黎點點頭，突然想起什么，從懷里掏出那個油布包。

幸好包得嚴(yán)實，里面的東西只有一點濕。

她小心地打開，除了幾個窩頭，還有一塊半圓形的玉佩，上面刻著一個"謝"字。

“這是...兵符！。”

南溪棠突然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你父親掌管的邊關(guān)兵符，怎么會在你這里？”

謝九黎眼神復(fù)雜中帶著伶俐地看著她。

“你怎么知道？”

南溪棠沒有回答，只是盯著那塊玉佩，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皇后和三皇子要的不只是你父親的命......他們要的是這個。”

洞外的風(fēng)雪更大了。

兩個渾身濕透的女孩擠在一起，分享著那個油布包里己經(jīng)凍硬的窩頭。

遠(yuǎn)處，京城的方向突然傳來沉悶的鐘聲，那自然是處決重犯的喪鐘。

謝九黎死死咬住嘴唇，把臉埋進(jìn)膝蓋里，南溪棠猶豫了一下，伸手輕輕搭在她顫抖的肩膀上。

喪鐘的余響在石洞外盤旋，謝九黎的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將即將決堤的嗚咽生生咽回喉嚨。

南溪棠燒得滾燙的身子貼在身旁，謝九黎側(cè)眸，看見女孩睫毛上的冰霜正一點點化在臉頰，發(fā)絲貼在臉上。

她默默挪了挪身子，用自己帶著寒意的背，為南溪棠擋住從石洞縫隙灌進(jìn)來的風(fēng)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