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那如同熊*般壯碩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沉重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反而讓林陌的頭腦愈發清晰。

他扶著掉漆的門框，環顧這所謂的“靖王府”。

院墻斑駁，角落里雜草叢生，一片破敗蕭條，唯一算得上裝飾的，只有一面懸掛在正堂屋檐下、早己褪色破損的舊王旗，在寒風中無力地飄動。

“王爺，您…您真的沒事了？”

一個怯生生的、帶著些許哽咽的女聲從身后傳來。

林陌回過頭，看到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粗布衣裙的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年紀，面容清秀，眼睛紅腫，正端著一個豁口的陶碗，里面盛著半碗渾濁的溫水，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記憶隨之浮現——柳蕓，賬房柳先生的女兒。

柳先生年前病逝后，她便幫著處理一些文書雜事，對王府忠心耿耿。

“無妨。”

林陌接過陶碗，水溫略略驅散了指尖的寒意。

他的目光落在柳蕓身上，帶著審視的意味。

“柳蕓，府庫的賬冊，如今由你掌管？”

柳蕓被林陌那迥異于往常的銳利目光看得心頭發慌，下意識地低下頭，聲如蚊蚋：“是…是的，王爺。

只是…庫房里實在沒什么東西可記了……”她的聲音里帶著羞愧和無奈。

“很好。”

林陌將碗遞還給她，語氣不容置疑，“帶上所有賬冊，一會兒正堂議事要用。

還有，找紙筆來，越多越好。”

“啊？

…是！

奴婢這就去！”

柳蕓雖然不明白王爺想做什么，但那命令式的口吻讓她生不出絲毫違逆之心，慌忙屈膝行了一禮，小跑著離開。

院子里重歸寂靜。

林陌閉上眼，意識沉入腦海。

那“文明火種庫”的界面如同冰冷的星空懸浮著，土法水泥制造工藝和標準化生產概念兩份藍圖散發著微光，細節無比清晰。

“石灰石…粘土…煅燒溫度…研磨細度…”他喃喃自語，現代工程師的知識體系與藍圖內容迅速融合、印證、拓展。

他甚至能根據此地的環境，推算出幾種可能找到合格石灰石和粘土的地點。

“標準化…流水線…公差控制…”另一個概念也在他腦中飛速形成可執行的方案。

現有的工匠就是種子，必須用最高效的方式把他們組織起來。

時間，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鐺——！

鐺——！

鐺——！”

沉悶而急促的鐘聲突然從堡中央的望樓響起，一聲緊過一聲，如同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這是最高等級的警訊！

城墻上瞬間響起一片騷動，麻木的士兵們驚慌地抓起武器。

破敗的民居里也探出幾張惶恐不安的臉。

林陌心頭一緊，猛地睜開眼。

狄人來得這么快？！

就在這時，趙鐵柱如同旋風般去而復返，臉色鐵青，喘著粗氣吼道：“王爺！

狄人！

狄人的哨探摸到城外了！

三西騎，正在壕溝外窺探！”

不是大隊人馬…林陌稍稍松了口氣，但危機感絲毫未減。

這是進攻前的眼睛，黑石堡的虛弱在他們面前暴露無遺。

“慌什么！”

林陌的聲音陡然拔高，壓過了鐘聲帶來的恐慌，“幾騎哨探，就能嚇破你們的膽嗎？！

趙鐵柱！”

“俺在！”

“帶**的人，披甲，持弩，隨我上城墻！”

“王爺！

這太危險了！

您…”趙鐵柱大驚失色。

王爺千金之軀，豈能親臨險地？

“執行命令！”

林陌打斷他，眼神冷冽如刀，“讓他們看清楚，黑石堡還沒死！

靖王還沒死！”

這一刻，林陌身上散發出的氣勢，竟比北風更冷，比刀鋒更利。

趙鐵柱所有勸諫的話都被堵了回去，他猛地一跺腳：“喏！

親衛隊！

披甲！

護駕上城！”

片刻之后，林陌在一隊勉強湊齊、衣甲不全的親衛簇擁下，登上了黑石堡低矮的土城墻。

寒風如同刀子般刮過城頭，卷起陣陣塵土。

守城的士兵們看到王爺親自上來，臉上無不露出驚愕之色，下意識地讓開道路，眼神復雜。

林陌無視了身體的虛弱和寒冷，扶著的墻垛。

極目遠眺，荒涼的原野盡頭，幾個黑點正在快速移動，時而接近，時而遠離，馬蹄卷起淡淡的煙塵。

他們甚至囂張地進入了**的極限射程，做出各種挑釁的動作，顯然對這座廢土城堡充滿了蔑視。

一股怒火在林陌胸中升騰。

這不是情緒化的憤怒，而是一種被低等文明挑釁的、屬于更高維度智慧的冰冷怒意。

“**。”

林陌伸出手。

旁邊一個老兵愣了一下，慌忙將一把老舊的開元弓和一壺箭遞過來，低聲道：“王爺…這…太遠了，夠不著……”林陌沒說話。

他試了試弓弦，手感松軟，工藝粗糙。

他抽出一支箭，箭頭甚至有些銹蝕。

他深吸一口氣，回憶著原身那點可憐的騎射記憶，結合現代空氣動力學和彈道學的知識，緩緩拉開弓。

姿勢略顯生疏，但異常穩定。

城墻上一片寂靜，所有士兵都屏息看著這一幕，心思各異。

王爺這是要做什么？

泄憤嗎？

箭矢破空而去，卻在距離狄人哨探還有相當一段距離的地方無力地落下。

城下隱約傳來狄人囂張的哄笑聲。

林陌面無表情，將弓扔還給老兵。

失敗在意料之中，他本就不是為了射中。

“趙鐵柱。”

“俺在！”

“挑幾個臂力最強的弩手，用最好的弩，瞄準了，不必求命中，給我把他們逼退！”

林陌下令。

他的目的不是殺敵，而是展示存在，挫其銳氣，更重要的是——觀察。

“遵命！”

趙鐵柱立刻領命，吼叫著讓手下最強的幾個弩手上前。

幾聲弩機響動，幾支力道更強的弩箭呼嘯著飛出，雖然依舊未能命中，但落點明顯更近，迫使那幾名狄人哨探撥轉馬頭，稍稍后退了一些，不再敢那么肆無忌憚。

就在這時，林陌的瞳孔微微收縮。

在剛才弩箭落點的附近，他清晰地看到了一片灰白色的巖層**在地表！

石灰石！

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

強壓下心中的激動，林陌臉上依舊波瀾不驚。

他轉身，目光掃過城頭上每一個面帶菜色、眼神惶恐的士兵。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信服的力量：“看到了嗎？

狄人也是血肉之軀，也會怕！

也會退！”

他頓了頓，手指猛地敲在冰冷的墻垛上：“而我們腳下的這座城，就是我們最后的家！

城墻破了，就把它修得更堅固！

箭矢不夠，就造得更多更快！

狄人想要我們的命，想要搶走我們最后一口糧食…”他的目光變得銳利，緩緩從每一個士兵臉上掃過：“…你們答應嗎？”

短暫的沉默。

“不答應！”

趙鐵柱第一個反應過來，漲紅著臉，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聲。

“不答應！！”

幾個血性尚存的老兵也跟著吼了起來。

零星的呼喊逐漸匯聚，最終變成一片雖然參差不齊卻充滿決絕的回應：“不答應！！”

林陌看著這群被激發了最后一絲血性的士兵，知道這點士氣如同風中殘燭，隨時會熄滅。

必須要有實實在在的東西，才能維系住這微弱的火種。

“很好！”

林陌點頭，“記住你們今天的‘不答應’！

現在，各歸各位！

趙鐵柱，方才我指的方向，看到那片灰白色的山地了嗎？

立刻派人去那里，給我盡可能多地開采那種灰白色的石頭，運回來！

立刻！

馬上！”

趙鐵柱雖然完全不明白王爺要那石頭有什么用，但此刻他對林陌的命令再無絲毫懷疑，轟然應諾，立刻點人下城。

林陌最后望了一眼遠處逡巡不去的狄人哨探，眼神冰冷。

轉身，下城。

接下來的每一步，都是在與死亡賽跑。

他的腳步更快，也更穩。

腦海中，一座土法水泥窯的構造圖己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