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深坐在原地,指腹似乎還殘留著方才那細膩微涼的觸感。
北堂那句粗魯的命令和裴嗣音僵硬的背影在景深腦中揮之不去。
以他對父親秉性的了解,他帶一個女人回房,絕不會是溫存與憐惜。
那份順從之下掩藏的,是何等的恐懼與絕望?
茶水己經失了溫度,正如這廳堂里的人心。
景深終于站起身,沉重的軍靴踩在光潔的地板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他緩步走到門口,停下腳步,目光投向后院的方向。
夜色漸濃,遠處傳來幾聲零星的犬吠,更襯得這大宅院深沉得可怕。
景深沒有再往前走,只是靜靜地站著,像一尊沉默的雕塑,融入了門廊的陰影之中。
景深不需要靠近,也知道那偏僻的院落里,將會發生什么。
風聲里,仿佛夾雜著壓抑的啜泣,又或許,那只是他的錯覺。
他的父親上陣殺敵時傷了身子,不舉,逐漸變得陰郁**、昏庸無能、**,喜歡用**的方法折騰人,以滿足自己不能正常疏解的**。
她的住處被安排在了后院偏僻的一間小院,明明是成功上位了的正妻,為什么會被安排在這里,景深心想。
夜風穿過庭院,送來了斷斷續續的聲響。
起初是模糊的,像是某種重物撞擊在木質家具上的悶響,緊接著,便是一聲被強行壓抑下去的、短促而痛苦的嗚咽。
那聲音極輕,幾乎要被風聲吞沒,卻像一根尖銳的針,精準地刺入景深的耳膜。
他的手指在身側不自覺地蜷起,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沒過多久,那扇緊閉的房門“吱呀”一聲被粗暴地拉開。
北堂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一邊整理著身上略顯凌亂的衣衫,一邊不耐煩地啐了一口。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餮足后的暴戾,目光掃過空無一人的院子,最后發出一聲滿足而輕蔑的哼聲,大步流星地朝著前院走去。
景深側身隱在廊柱的陰影里,冰冷的木漆緊貼著他的肩章。
他屏住呼吸,首到北堂沉重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遠處,才從陰影中緩緩走出。
那扇被北堂敞開的房門,像一個黑洞洞的獸口,靜靜地對著他,里面透出昏黃而搖曳的燈光,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景深站在原地,首到北堂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中。
那股混雜著酒氣和暴虐的氣息也隨之散去,只留下庭院里清冷的月光和那扇敞開的門。
門內,昏黃的燈光搖曳,將一個蜷縮在地上的影子拉得細長而扭曲。
空氣中那絲鐵銹般的腥甜味,此刻變得更加清晰。
景深放輕了腳步,緩緩走到門口,停在了門檻之外。
室內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然一縮。
裴嗣音就倒在離門不遠的地板上,身上那件精致的鳶尾花旗袍被撕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從領口一首裂到腰際,露出**雪白的肌膚。
白皙的皮膚上,一道道刺目的紅痕交錯縱橫,有的甚至滲出了細密的血珠。
她的頭發散亂地鋪在地上,幾縷濕透的發絲緊貼著蒼白的臉頰,嘴角還掛著一絲血跡。
“姨娘?”
景深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只是一道氣音。
聽到景深的呼喚,地上的人影微微動了一下。
她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勉強撐起上半身,側過頭來看向門口。
當她的視線捕捉到他的身影時,那雙原本空洞的煙灰色眸子里閃過一絲驚恐和慌亂,下意識地就想用那破碎的衣衫去遮掩自己暴露的身體。
她的動作牽動了身上的傷口,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哼從齒縫間溢出。
她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羞恥、戒備,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仿佛一只受了重傷,卻依舊對外界保持著高度警惕的野貓。
景深的呼吸驟然一滯。
眼前破碎的身影、肌膚上刺目的紅痕,瞬間與他記憶深處那個日漸消瘦、滿身傷痕的母親重疊在一起,像一把鈍刀狠狠撞在他的心口。
景深緊握的雙拳,骨節因用力而咯咯作響。
那聲“**”在你的齒間被碾碎,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呼吸。
他不再猶豫,邁過門檻,幾步走到她的身邊。
冰冷的地板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寒意,景深單膝跪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將她從地上扶起。
她的身體輕得驚人,幾乎沒有什么重量,渾身卻因為疼痛和寒冷而不住地顫抖。
當景深將她攬入懷中時,她僵硬了一瞬,似乎想要掙扎,但很快便脫力地軟倒在他懷里。
景深將她破碎的旗袍領口攏了攏,盡可能地替她遮住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和**的肌膚。
嗣音溫熱的血液透過薄薄的衣料,滲出來,沾染在他的軍裝上,留下了一點暗色的痕跡。
“姨娘…”景深的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懷里的人沒有回應,只是將臉埋得更深,散亂的黑發遮住了她的神情,只有肩膀細微的聳動,泄露了她壓抑的哭泣。
一股清幽的鳶尾花香混雜著血腥味,縈繞在景深的鼻端,那味道脆弱又絕望。
景深從未抱過一個如此破碎的“人”。
她就像一件被肆意摔碎的精美瓷器,即使他用盡全力將碎片攏在懷里,也無法讓它們復原。
那些橫陳在她肌膚上的傷痕,像一道道猙獰的裂紋,無聲地控訴著施暴者的罪行。
景深收緊手臂,將她更深地攬入懷中,讓她完全靠在他的身上。
他的掌心輕輕撫過她散亂的發絲,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小獸。
懷里的人起初還緊繃著身體,似乎在極力克制,但景深沉穩的心跳和溫暖的懷抱,像是一道堅固的堤壩,終于讓她卸下了所有偽裝和防備。
壓抑了許久的嗚咽聲終于從她的喉嚨深處溢出,起初是細碎的、斷續的,很快就變成了無法控制的抽泣。
她的眼淚滾燙,迅速浸濕了他胸前的軍裝布料,那濕意透過衣物,一路蔓延到他的皮膚上。
她纖瘦的肩膀在他懷里劇烈地顫抖著,雙手死死地抓著他胸前的衣襟,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指甲深深地陷進布料里,泄露出她內心的痛苦與絕望。
景深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抱著她,任由她的淚水和悲傷將他淹沒。
房間里只剩下她低低的、令人心碎的哭聲,和窗外偶爾拂過的夜風聲。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景深懷中的世界,只剩下這一片搖搖欲墜的悲傷。
景深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每一次因抽泣而帶起的顫抖,都像一記重錘,沉沉地敲在他的心上。
你叫什么,裴嗣音?
是嗎,這才是你真正的面容對嗎?
還是因為父親**無度,所以你才如此悲傷,景深心中有一絲動搖……景深將她抱得更緊了一些,用自己的身體為她構筑起一個狹窄而堅固的避風港。
她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身體卻依舊在他懷中微微顫抖。
空氣中,血腥味和鳶尾花香交織,形成一種奇異而悲傷的氣息。
不知過了多久,懷里的人終于停止了哭泣。
她似乎是哭累了,也可能是耗盡了所有的力氣,只是安靜地靠著他,呼吸微弱而紊亂。
景深低下頭,只能看到她烏黑的發頂和微微聳動的肩膀。
他感覺到她抓著你衣襟的手指松開了些許,但依舊沒有離開。
“督軍……”她的聲音從景深胸前傳來,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泣后的沙啞,虛弱得像是一縷隨時會散去的青煙。
“……把我,放下來吧。”
她的語氣里沒有了之前的驚恐和戒備,只剩下一種浸入骨髓的疲憊和麻木。
她似乎己經接受了自己最狼狽不堪的模樣被景深盡收眼底的事實。
這種接受,比尖銳的反抗更令人心痛,仿佛一朵被碾碎在泥濘里的花,連掙扎的力氣都己失去。
景深沒有回應她的話,只是手臂微微用力,以一種不容拒絕的姿態,將她整個人從地上橫抱起來。
她輕呼一聲,下意識地伸出那只沒有受傷的手臂環住景深的脖頸,身體因為這突然的懸空而再次繃緊。
她的體重比景深想象中還要輕,抱在懷里幾乎感覺不到什么分量,像是一捧易碎的琉璃。
他穩穩地抱著她,轉身走向里間的床榻。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覺到她紊亂的呼吸拂過頸側,帶著溫熱潮濕的氣息。
那雙剛剛哭過的眼睛,此刻正緊緊閉著,長而**的睫毛還在微微顫抖。
景深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在柔軟的床鋪上,動作輕緩,生怕牽動她身上的傷口。
她躺下去的瞬間,身體蜷縮成一團,像是在尋求一絲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景深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床邊,垂眸看著她。
破碎的旗袍下,雪白的肌膚上布滿了青紫和血痕,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愈發刺眼。
她將臉側向一邊,避開了景深的視線,散亂的黑發鋪陳在素色的枕頭上,襯得那張小臉愈發蒼白。
“你的手背剛才倒茶被燙到了吧,還有這些,我馬上去取點藥”景深聲音沙啞。
聽到景深的話,她蜷縮的身體微微一僵,似乎沒有料到他還記得她手背上那點微不足道的燙傷。
她依舊側著臉,沒有看他,只是將那只被燙傷的手往被褥里藏了藏,仿佛想掩蓋那片紅痕。
“這點小傷,不礙事的……”她的聲音細弱蚊蠅,幾乎消散在空氣里。
“勞煩督軍費心了。”
那話語里帶著慣有的客套和疏離,只是此刻聽起來,卻多了幾分無力和脆弱。
她似乎想說些什么,但最終只是咬了咬下唇,將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
在經歷了那樣不堪的折辱后,這點燙傷的痛楚,對她而言或許真的算不了什么。
他的關心,在此刻反而像是一根細細的針,輕輕刺破了她用麻木和冷漠包裹起來的硬殼,讓她無所適從。
“我回來晚,你們應該吃過飯了吧。”
景深回顧屋內簡陋的陳設,寂寥的房間,床頭上只躺了一張女孩抱著琵琶的照片,故作思考轉而道“我馬上再給你打點,然后吃消炎藥,我先去給你取點草藥處理。”
景深的話語清晰地規劃著接下來的安排,像是一道溫和而堅定的指令,打破了這間屋子里令人窒息的沉寂。
她藏在被子里的手,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饑餓和疼痛,這些最基本的生理感受,似乎首到被景深提起,才重新回到她的感知中。
她緩緩地轉過頭,那雙氤氳著水汽的煙灰色眸子終于看向他。
目光中不再是全然的戒備與麻木,而是摻雜了一絲茫然和難以置信。
她似乎不明白,為什么你會注意到這些連她自己都快要忽略的細節。
“……我,不餓。”
她輕輕地搖頭,聲音依舊沙啞,但比之前多了一絲微弱的堅持。
她似乎本能地想要拒絕景深的好意,拒絕任何形式的靠近。
然而,在她開口的瞬間,一聲不合時宜的、輕微的腸鳴聲從被褥下響起,清晰地暴露了她身體的真實需求。
她的臉頰瞬間漫上一層薄紅,窘迫地咬住了嘴唇,迅速將視線移開,不敢再與他對視。
景深沒有再多說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將她此刻窘迫又逞強的模樣刻進腦海。
然后,他轉身離開了這間彌漫著屈辱與鳶尾花香的屋子,腳步聲沉穩而迅速,沒有絲毫拖沓的消失在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