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埠貴是推著廠里借來的破板車，深一腳淺一腳地把小當送到區醫院的。

板車上墊著家里唯一一床厚被子，小當裹在里面，氣息微弱得像風中殘燭。

楊瑞華跟在旁邊哭，閻埠貴則悶頭拉車，風雪灌進他的領口，他卻感覺不到冷，只有心口一片麻木的冰窟。

掛號、急診…醫生檢查后臉色凝重：“急性**！

拖得太久了！

馬上轉院去兒童醫院，設備好些，或許還有一線希望！

快！”

一線希望？

閻埠貴眼中剛燃起一絲微弱的光，立刻被更大的恐懼淹沒。

轉院？

錢！

他口袋里只有之前磕頭借來的、鄰居們“施舍”的加起來不到五塊錢！

他再次沖回西合院，像一頭絕望的困獸。

他拍打著每一扇門，聲音嘶啞得幾乎泣血：“再借點！

求求你們再借點！

轉院！

孩子還有救！

我閻埠貴這輩子做牛做馬報答你們！”

易中海站在門口嘆氣：“老閻，不是不幫，這深更半夜的，誰家拿得出那么多？

你這不是為難大家嗎？”

劉海中家干脆熄了燈，假裝沒聽見。

秦淮茹的窗戶里傳出壓抑的哭聲，再無動靜。

許大茂甚至隔著門嘲笑：“三大爺，您閨女命金貴，我們小門小戶的可供不起！

您還是趕緊去求**爺吧！”

最惡毒的聲音來自賈家窗戶。

賈張氏那刻薄尖銳的詛咒清晰地刺入閻埠貴的耳膜：“呸！

掃把星！

克死了爹媽還不夠，還想克死全院？

大半夜的嚎喪！

活該！

閻埠貴，我看你就是絕戶的命！

讓你算計！

報應！

報應到你閨女頭上嘍！

早死早投胎，省得拖累人！”

那“絕戶”、“報應”的字眼，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閻埠貴的心尖上。

他渾身劇震，僵立在風雪中，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最終，還是廠里值班的工會**老張，聞訊后從廠里預支了十塊錢工資塞給他，又幫忙攔了輛運煤的卡車。

當閻埠貴抱著小當，和楊瑞華蜷縮在冰冷的煤堆旁趕往兒童醫院時，懷里的女兒身體己經漸漸涼了。

小當最終沒能撐到醫院。

她在父親冰冷的懷抱里，在母親絕望的哭喊中，在顛簸的煤車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小小的身體蜷縮著，像一只凍僵的雛鳥。

閻埠貴緊緊抱著女兒漸漸冰冷的身體，坐在醫院走廊冰冷的長椅上，一動不動。

楊瑞華哭暈過去，被護士扶走了。

他就那么抱著，眼神空洞地望著慘白的墻壁，仿佛一尊失去靈魂的石像。

外面的寒風嗚咽著穿過走廊，像是為這小小的生命送行，更像是吹熄了閻埠貴心中最后一點屬于“人”的溫度。

他眼底僅存的溫情、算計生活時那點活泛勁兒，徹底凍結，沉入一片死寂的、深不見底的寒潭。

指節因為用力抱著女兒而發白、僵硬，仿佛捏碎了什么無形的東西。

小當的葬禮簡單得近乎凄涼。

一口薄皮棺材停在閻家小小的堂屋里。

院里象征性地來了幾個人，易中海帶著“沉痛”的表情主持著，說著些“節哀順變”、“孩子去享福了”的套話。

劉海中和許大茂露了個臉，眼神里更多的是不耐煩和晦氣。

秦淮茹象征性地抹了抹眼角，很快就被賈張氏叫回家做飯了。

閻埠貴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孝服，頭上纏著白布，沉默地蹲在火盆前燒紙。

跳躍的火光映著他那張瘦削、憔悴、沒有一絲表情的臉，鏡片后的眼睛深陷，里面是化不開的濃黑和死寂。

他沒有哭，沒有喊，只是機械地、一張接一張地把黃紙投入火中。

紙灰打著旋兒飄起，落在他的孝服上，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楊瑞華在一旁哭得幾乎虛脫，被幾個女鄰居攙扶著。

閻埠貴卻像是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一片帶著火星的紙灰飄落在他手背上，燙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縮手，指尖碰到了口袋里的硬物。

是那副他平日里不離手的舊算盤上掉下來的一顆算珠，不知何時被他攥在手心。

他緩緩攤開手掌。

那顆棕黑色的木質算珠，不知何時沾染上了一抹暗紅色的、己經干涸凝固的痕跡——那是他抱著小當冰冷的身體時，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的血。

他看著那顆染血的算珠，又抬眼看了看靈前女兒小小的遺像。

照片上小當笑得天真無邪。

再看向屋外那些虛情假意、交頭接耳的身影，易中海的偽善，劉海中的冷漠，許大茂的刻薄，秦淮茹的精明，賈張氏那惡毒的詛咒…所有畫面在他腦中急速閃過。

無聲的慟哭在他胸腔里翻江倒海，最終化為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銹味的洪流，沖垮了他心中最后一道名為“人性”的堤壩。

他猛地收緊五指，將那枚染血的算珠死死攥在掌心，堅硬的棱角硌得生疼。

這疼痛，卻讓他感到一絲異樣的清醒。

火焰在他空洞的眼中跳動，映著那顆被血染紅的算珠，仿佛點燃了某種無聲的祭奠。

他從火盆邊緣撿起一片未燃盡的紙錢，上面畫著模糊的往生咒。

他將紙錢和染血的算珠一起，緊緊按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只剩下一個巨大的、被冰雪和恨意填滿的空洞，以及一個無聲的、刻骨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