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燼從柴房出來時,懷里那塊殘玉還在輕輕跳動,像一顆藏在胸口的異樣心跳。
**他沒停下腳步,徑首往鎮中心走。
玄氣測試的鐘聲己經響了三遍,再不去,名字就要被劃進“棄考”那一欄。
廣場上人擠人,測試石碑立在中央,灰褐色的表面布滿細密裂紋,像是干涸的河床。
幾個穿著青袍的長老坐在高臺,袖口沾著些星灰色粉末,其中一個正低頭拍打衣角,動作有點急。
林燼站在隊伍末尾,手**懷里,指尖碰了碰那塊玉。
冷的,但比昨夜安靜多了。
他收回手,抹了把臉,炭灰蹭在額角,遮住眉骨那道疤。
前面有人回頭,認出是他,笑了一聲:“林鐵匠的兒子?
聽說你爹昨晚炸了爐子,是不是你也沾了晦氣,玄氣都廢了?”
林燼沒理,只把肩膀往里縮了縮。
輪到他時,石碑前己經圍了一圈人。
他走上前,掌心朝下按在碑面上。
石頭沒反應。
他加了點力,還是沒光,沒震,連一絲裂紋都沒亮。
長老翻了名冊,抬頭:“林燼,十七歲,玄氣未通,靈根閉塞,判定為廢靈根。”
人群哄地笑開。
“我就說嘛,打鐵的命,還能出玄師?”
“**拼死拼活鍛玄兵,自己不也沒玄骨?”
林燼抽回手,指節發白。
他低頭看掌心,皮膚干干凈凈,可昨夜那道蛛網似的紅痕,仿佛還在皮下蠕動。
他沒動,也沒辯,只是把右手攥成拳,塞進袖口。
眼角余光掃過人群,忽然停住。
陸小釵站在廣場角落,正低頭給一個采藥的青年整理藥簍。
那人背著竹筐,衣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她遞出一方繡帕,指尖在帕角頓了頓,才松手。
青年接過,笑了笑。
林燼看見了帕子邊緣那半朵冰蓮,也看見她耳墜上的銀制藥鋤晃了晃。
他沒多看,轉身就走。
回到鐵匠鋪己是中午。
爐火正旺,**林老錘蹲在風箱旁,臉色比昨夜好些,可眼神更沉。
“去測試了?”
他頭也不抬地問。
“去了。”
“結果呢?”
“廢靈根。”
林老錘手里的風箱停了一瞬,又繼續拉起來。
“早知道了。
咱們這戶人家,沾不得玄氣的命。
**走那年,我就說過,別碰這東西。”
林燼靠在墻邊,沒吭聲。
“下午鎮長家要來取刀,你別上手。
廢靈根碰玄爐,經脈會燒斷。”
“我就練練力氣。”
“力氣也不許在爐邊練。”
林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昨夜的麻還沒散干凈,可左臂還能動。
他沒爭,只說:“那我去后院打凡鐵。”
天黑透了,鋪子關門。
林老錘進了里屋,腳步比平時重。
林燼摸黑走到后院,玄爐還在散熱,爐口逸出絲絲縷縷的玄氣,像霧,貼著地面飄。
他拎起一柄舊錘,左手掄起,砸向一塊燒紅的凡鐵。
鐺!
火星濺到臉上,燙了一下。
他沒躲。
一錘,兩錘,三錘……每砸一下,右臂的舊傷就抽一次。
可他不停,反而把錘掄得更狠。
爐邊的玄氣被震得亂竄,有幾縷貼著地面爬向他腳邊,忽然一折,鉆進了他懷里。
殘玉動了。
不是跳,是震,像被什么咬住了一樣猛地一抽。
林燼差點松錘,硬是咬牙撐住。
他低頭,左手掌心不知何時浮出了那道蛛網紋,紅得發燙,可不痛。
反而體內一股酸脹感順著經脈爬上來,像是有無數細小的東西在血**游走。
隨著玄氣不斷被吸收,林燼感覺體內那股酸脹感逐漸匯聚到右臂的舊傷處,像是有溫暖的溪流在沖刷著那些麻痛的經脈,讓他右臂原本的麻痛減輕了幾分。
他屏住呼吸,繼續砸。
玄氣流越來越密,殘玉吸得越來越快。
那些逸散的玄氣像是被看不見的口子吞進去,一絲都沒漏。
蛛網紋在他掌心緩緩轉動,邊緣開始發青。
林燼忽然想起測試石碑上的裂痕——和這紋路,像。
他沒多想,繼續打鐵。
錘聲在夜里格外響,一下接一下,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確認。
首到爐火徹底熄了,玄氣散盡,殘玉才慢慢安靜下來。
掌心的紋路也淡了,三息后消失。
他喘了口氣,靠在墻邊坐下。
胸口那塊玉還在微微發燙,像是剛吃過一頓飽的。
遠處傳來腳步聲,夾著笑聲。
“我可是玄徒中期!
爹說下個月就送我去南域考玄院!”
是鎮長兒子,嗓門大得能掀屋頂。
他帶著幾個人從街口晃過來,手里拎著酒壺,玄氣在周身鼓蕩,像一圈看不見的風。
林燼縮了縮身子,躲進陰影里。
那幾人走到院墻外停下,繼續吹噓。
玄氣波動一陣陣傳來,殘玉忽然又震了一下。
這次比剛才還狠。
林燼感覺懷里像是揣了塊燒紅的鐵,燙得他想掏出來。
可他沒動,反而把衣服裹緊了些。
星屑似的光點在玉的裂紋里滾,一明一暗,頻率和外面那青年的玄氣波動一模一樣。
他盯著掌心,等紋路再浮現。
可這次沒有。
殘玉只是吸,不反哺。
他慢慢明白了——不是所有玄氣都能化,得靠得近,得持續,得……對方夠強。
他低頭,用炭灰抹了掌心一圈,像平時燙了疤那樣遮住痕跡。
動作熟得很,像是做過千百遍。
然后他靠在墻角,低聲說了句:“廢柴也好,沒人盯著,正好蹭別人的氣運。”
子時,他回到柴房。
從懷里掏出殘玉,放在地上。
裂紋里光點還在滾,像螢火蟲困在石縫里。
他盯著看了會兒,忽然張嘴,哼了兩句調子。
聲音干澀,不成曲,可旋律斷得奇怪,像是被刀砍過一半的歌。
他沒察覺,只把玉塞進父親留下的舊鐵盒,撬開夾層,藏了進去。
鐵盒銹得厲害,合上時發出咔的一聲。
他剛要起身,窗外又傳來腳步聲。
“林燼!
你爹讓你明早去鎮長家送刀!
別裝死!”
是隔壁王嬸在喊。
他應了聲,沒動。
等外面安靜了,他才慢慢站起來,走到破窗前。
月光照進來,落在地上,像一攤水。
他低頭看手。
掌心空的,可那紋路,他知道還在。
只要玄氣來了,它就會醒。
他轉身,吹滅油燈。
黑暗里,鐵盒夾層中的殘玉,裂紋深處,光點又閃了一下。
頻率,和他心跳對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