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熱的淚水仿佛沖垮了某道堅固的堤壩，溫舒堇積壓了太久的恐懼、委屈和茫然，在這一刻終于找到了一個安全的出口，洶涌而出。

她不再壓抑，肩膀微微顫抖，無聲地哭泣著。

沈奶奶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坐在床邊，一下下輕拍著她的背，像安撫一個受驚的嬰兒。

布滿皺紋的手溫暖而沉穩，傳遞著無聲的安慰和支持。

哭了許久，溫舒堇才漸漸平息下來。

她不好意思地擦干眼淚，臉頰微微發燙。

在陌生人面前如此失態，讓她感到有些無措。

“好孩子，哭出來就好了。”

沈奶奶語氣溫和，沒有絲毫的不耐煩，“心里憋著事，容易生病。

以后在奶奶這兒，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沒那么多講究。”

溫舒堇抬起頭，第一次認真地打量起這個房間和眼前的老人。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卻干凈整潔，窗臺上放著幾盆綠植，生機勃勃。

陽光透過干凈的玻璃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沈奶奶穿著素凈的棉布上衣，銀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眼神澄澈而慈祥，讓人莫名地安心。

“謝謝您，沈奶奶。”

溫舒堇的聲音還帶著哭過后的鼻音，但比之前清晰了許多，“我……我會盡快找地方安頓，不會打擾您太久的。”

沈奶奶聞言，故作不悅地板起臉：“說什么打擾不打擾的？

我老婆子一個人住，正嫌冷清呢。

你呀，就安心在這兒住下，把身體養好再說。”

她頓了頓，看著溫舒堇依舊蒼白的臉色和瘦弱的身體，語氣不容置疑，“你看你瘦的，風一吹就倒，現在出去怎么行？

聽話。”

溫舒堇還想說什么，但看著沈奶奶堅定的目光，最終把話咽了回去。

內心深處，她貪戀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暖和安全，她太累了，確實需要一個地方歇歇腳。

接下來的幾天，溫舒堇就在沈奶奶家住了下來。

沈奶奶體貼地沒有再追問她的過去，只是細心地照顧她的飲食起居，變著花樣給她做有營養的飯菜。

溫舒堇的臉色漸漸紅潤起來，身體也不再那么虛弱。

每天早晨，沈奶奶都會雷打不動地塞給她一把糖果，笑瞇瞇地說：“喏，小孩子的每日份甜蜜。”

開始時溫舒堇還會推辭，后來便習慣了這份帶著寵溺的儀式感。

那些五彩的糖果被她小心地收在一個小盒子里，仿佛收藏起一點點積攢起來的甜。

她主動包攬了家里的家務，打掃、洗碗、照料花草，做得一絲不茍。

沈奶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知道這孩子是在用這種方式表達感激和不安。

一天晚飯后，沈奶奶狀似無意地問起：“舒堇啊，看你的年紀，應該還在上學吧？”

溫舒堇正在洗碗的手一頓，水流沖過碗沿，濺起細微的水花。

她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想繼續讀書嗎？”

沈***聲音很平靜。

溫舒堇猛地抬起頭，眼中是無法掩飾的渴望，但隨即又黯淡下去。

“想……但是……”她離開得匆忙，連***都沒帶，更別說之前的學籍證明了。

而且，她身無分文。

沈奶奶走到她身邊，關掉水龍頭，拉起她沾著泡沫的手，用干毛巾仔細擦干。

“只要你想，剩下的交給奶奶。”

她的語氣平和卻充滿力量，“榕桉一中是市里最好的高中，我和那邊的老校長有點交情。

學籍和費用的問題，奶奶來想辦法。

你只需要告訴奶奶，你愿不愿意，能不能跟上功課？”

溫舒堇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

榕桉一中？

那是她曾經想都不敢想的名校。

她緊緊咬住下唇，用力點頭，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我愿意！

我能跟上！

我……我一首在自學高中的課程，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這是她逃離之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前方的微光。

讀書，上大學，徹底改變自己的命運——這是支撐她熬過無數個暗夜的信念。

沈奶奶欣慰地笑了：“好，那咱們就說定了。”

事情比溫舒堇想象的要順利。

沈奶奶似乎真有辦法，幾天后，就告訴她學籍的事情正在**，讓她不用擔心。

周末，沈奶奶還帶她去買了幾身新衣服和必需的學習用品。

站在鏡前，看著換上干凈合身的淺藍色毛衣和牛仔褲的自己，溫舒堇有些恍惚。

鏡中的少女依舊清瘦，但眼神里有了些不一樣的神采，不再是死寂的灰敗，而是帶著一絲怯生生的、卻真實存在的期待。

周一清晨，溫舒堇揣著沈奶奶給她準備的嶄新書包和一把糖果，懷著忐忑又激動的心情，跟著沈奶奶走進了榕桉一中的校門。

校園很大，綠樹成蔭，紅色的教學樓洋溢著青春的氣息。

穿著統一校服的學生們三五成群，談笑風生，空氣中彌漫著書香和活力。

這一切對溫舒堇來說，既陌生又令人向往。

高三（一）班的班主任許意是一位看起來溫柔而干練的年輕女教師。

沈奶奶似乎提前和她溝通過，許老師對溫舒堇的到來并沒有表現出太多驚訝，只是溫和地笑了笑：“歡迎你，溫舒堇同學。

我是班主任許意，以后有什么困難，隨時來找我。”

許老師簡單介紹了班級情況，便帶著溫舒堇走向教室。

越是靠近教室門，溫舒堇的心跳得越快。

她能想象自己作為一個突如其來的“插班生”會引來多少好奇甚至審視的目光。

“同學們，安靜一下。”

許老師推開教室門，原本有些喧鬧的教室瞬間安靜下來，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門口。

溫舒堇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深吸一口氣，跟著許老師走上講臺。

“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新同學，溫舒堇。

因為一些特殊原因轉來我們班，希望大家以后能互相關照，幫助她盡快融入集體。”

許老師的介紹言簡意賅。

臺下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溫舒堇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好奇、探究、淡漠……種種情緒交織。

她垂下眼睫，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平靜。

“溫同學，你就先坐……”許老師的目光在教室里搜尋空位。

“老師！”

一個清朗活潑的男聲突然響起，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坐在后排的一個男生笑嘻嘻地舉手，他長相陽光，眼神靈動，“這兒有空位！

讓新同學坐我前面吧，我保證當好‘向導’！”

他指的是他前面那個唯一空著的座位。

而他的同桌……溫舒堇的目光順勢落過去，心臟猛地一跳。

那個靠窗的座位，一個男生正趴在桌上睡覺，只露出柔軟的黑發和一小截冷白的手腕。

他似乎完全不受外界干擾，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那個身影，那種慵懶又帶著些許隔絕氣息的姿態……許老師看了看，點點頭：“也好。

溫舒堇，你就先坐那個位置吧。

宋景堯，你安分點，別嚇著新同學。”

名叫宋景堯的男生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放心吧老師，我最有分寸了！”

溫舒堇低著頭，在全班的注視下，一步步走向那個靠窗的座位。

她的心跳得厲害，不知是因為初來乍到的緊張，還是因為那個沉睡的背影帶來的某種模糊的預感。

她在空位坐下，盡量不發出聲音。

剛放下書包，旁邊的宋景堯就湊了過來，壓低聲音，語氣帶著自來熟的熱情：“嘿，新同學，我叫宋景堯。

你名字真好聽，溫、舒、堇……以后我叫你阿堇怎么樣？

顯得親切！”

阿堇……這個稱呼讓她微微一怔。

除了童年模糊記憶里可能存在的溫柔呼喚，似乎從未有人這樣親昵地叫過她。

她還沒來得及回應，旁邊那個一首沉睡的男生似乎被這細微的動靜吵醒了。

他不耐煩地動了一下，然后緩緩抬起頭。

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戶，恰好落在他臉上，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頜線和高挺的鼻梁。

他睡眼惺忪，眉頭微蹙，帶著明顯的起床氣，下意識地轉頭看向噪音來源——他的新同桌。

西目相對的一剎那。

時間仿佛凝固了。

溫舒堇清晰地看到，那雙初時帶著煩躁和朦朧的漆黑眼眸，在聚焦到她臉上時，瞬間掠過一絲極致的震驚和難以置信，緊接著，某種深埋的、復雜至極的情緒翻涌上來，幾乎要沖破那層冷漠的外殼。

是他。

雖然褪去了三年前的稚嫩和狼狽，眉眼長開了，輪廓更加分明，氣質也截然不同——從無助的少年變成了此刻帶著疏離和野性的模樣。

但她認得這雙眼睛。

火車站里，那個深深看向她的少年。

江時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