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林默和阿塵一首躲在義莊里。

林默用自己僅有的一點錢（原主省吃儉用攢下的幾十個銅板）托相熟的乞丐買了些干糧和傷藥，阿塵的傷勢在林默的專業(yè)照料下，總算穩(wěn)定了下來，精神也好了許多。

通過斷斷續(xù)續(xù)的交談，林默也大概了解了阿塵的身世。

阿塵本名沈硯塵，是前刑部侍郎沈知言的獨子。

三個月前，沈侍郎被人舉報勾結(jié)外戚、意圖謀逆，證據(jù)“確鑿”，被打入天牢，沈家被抄，男丁流放，女眷沒入教坊司。

沈硯塵因為年紀小，暫時關(guān)在刑部大牢，等待秋后問斬。

三天前，他趁亂打傷了看守逃了出來，一路被追殺，才誤打誤撞到了亂葬崗。

至于城西滅門案，沈硯塵說，案發(fā)當(dāng)天，有人看到他父親沈知言去過張員外家，于是官府便將兩案并查，認定是沈知言為了籌集謀逆資金，**奪財，證據(jù)鏈“完整”。

“我父親為人正首，絕不會做謀逆之事，更不可能**！”

沈硯塵說起父親時，眼神里充滿了堅定，“一定是有人陷害他！”

林默沒有輕易下結(jié)論。

他知道，在古代的司法體系下，刑訊逼供、屈打成招是常有的事，所謂的“證據(jù)確鑿”，背后可能隱藏著天大的貓膩。

尤其是涉及到朝堂爭斗，沈知言這樣的官員被誣陷，可能性極大。

“你說你父親案發(fā)當(dāng)天去過張員外家？”

林默抓住了關(guān)鍵信息，“知道是為什么事嗎？”

沈硯塵搖搖頭：“我不知道。

父親被抓前，我最后一次見他，他只是說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辦，讓我在家好好讀書，沒想到……”他眼圈紅了，聲音哽咽。

林默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他知道現(xiàn)在說什么都沒用，想要救沈知言，洗清冤屈，必須找到確鑿的證據(jù)。

而最大的突破口，很可能就在那起滅門案上。

“那起滅門案的**，現(xiàn)在在哪里？”

林默問道。

“應(yīng)該還在府衙的殮房里吧，”沈硯塵想了想，“我聽牢里的獄卒說，案子沒破，**不能下葬。

負責(zé)驗尸的是府衙的老仵作，姓王……”說到王仵作，沈硯塵看了林默一眼。

他知道林默就是王仵作的學(xué)徒。

林默心里了然。

原主的師父王老頭，是個老實巴交的人，驗尸的本事都是祖?zhèn)鞯睦弦惶祝赐鈧⒈嫠酪颍珣{經(jīng)驗，對于復(fù)雜的傷勢和細微的痕跡，根本看不出來。

如果兇手手法巧妙，王老頭很可能會漏掉關(guān)鍵線索。

“我得去看看。”

林默下了決心。

“什么？”

沈硯塵一驚，“林大哥，你要去府衙殮房？

那里守衛(wèi)森嚴，而且……而且你只是個學(xué)徒，他們不會讓你碰**的！”

“不去看看怎么知道？”

林默眼神銳利，“沈硯塵，你想救你父親，就得冒險。

而我，也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他不能一輩子當(dāng)個任人欺辱的仵作學(xué)徒。

他有遠超這個時代的法醫(yī)知識，這是他最大的資本。

如果能從這起滅門案中發(fā)現(xiàn)關(guān)鍵線索，引起官府的注意，或許就能改變他的處境。

這是一場**，但值得一試。

當(dāng)天下午，林默離開了義莊，讓沈硯塵留在那里不要亂跑。

他換了身相對干凈的衣服，揣上原主的仵作學(xué)徒腰牌，朝著府衙的方向走去。

汴京城府衙位于城中心，氣勢恢宏。

林默繞到府衙西側(cè)的殮房，這里相對偏僻，門口只有一個老卒在打瞌睡。

“張大爺，醒醒。”

林默走上前，遞過去兩個銅板——這是原主平時打點的規(guī)矩。

老張頭接過銅板，塞進懷里，瞇著眼看了看他：“是小王師傅的徒弟小林啊？

今天怎么跑來了？

你師父呢？”

“師父病了，在家歇著，”林默隨口編了個理由，“聽說城西張員外家的案子，**還在這兒？

我來看看，幫幫忙，也學(xué)學(xué)東西。”

老張頭打了個哈欠，擺擺手：“進去吧進去吧，別亂摸亂動，李推官說不定什么時候就來了。”

他知道王老頭的徒弟老實，也沒多想。

林默道了聲謝，推門走進殮房。

一股熟悉的****（古代沒有****，是用烈酒和草藥防腐）混合著****的氣味撲面而來，林默卻像是回到了自己的主場，眼神瞬間變得專注而冷靜。

殮房不大，靠墻擺著幾張停尸床，上面覆蓋著白布。

張員外一家五口，加上三個仆人，一共八具**，都停放在這里。

林默深吸一口氣，走到最左邊的一張停尸床前——根據(jù)原主的記憶，這應(yīng)該是張員外的**。

他緩緩掀開白布。

一股更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氣味散發(fā)出來。

張員外看起來五十多歲，身材微胖，胸口有一道巨大的創(chuàng)口，皮肉外翻，深可見骨，顯然是被利器所傷。

臉上凝固著驚恐的表情，雙眼圓睜，嘴巴微張。

按照王老頭的驗尸格目（古代驗尸報告）上寫的，張員外是被人用刀砍中胸口，失血過多而死，和其他幾人的死因類似，都是銳器傷導(dǎo)致的死亡。

但林默卻皺起了眉頭。

他戴上隨身攜帶的薄麻布手套（這是他穿越后做的，用來驗尸時保持衛(wèi)生），伸出手指，輕輕按壓在張員外胸口的創(chuàng)口邊緣。

“創(chuàng)口邊緣外翻，創(chuàng)壁不平整，有組織間橋……確實是銳器造成的砍創(chuàng)。”

林默喃喃自語，這和王老頭的判斷一致。

但他沒有停留在表面，而是仔細觀察創(chuàng)口內(nèi)部的組織損傷情況，又檢查了張員外的西肢、頸部、頭部……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張員外的左手手腕上。

手腕內(nèi)側(cè)有一圈不太明顯的淤青，像是被什么東西勒過，但痕跡很淡，而且被手腕上的一道刀傷掩蓋了，不仔細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林默用手指輕輕**那圈淤青，又對比了一下那道刀傷的深度和角度。

“刀傷是死后形成的？”

林默眼神一凝。

他又檢查了張員外的指甲，指甲縫里很干凈，沒有抓撓下來的皮肉或衣物纖維。

這有點奇怪，如果是被人砍殺，死者通常會有掙扎反抗的痕跡。

接著，他又檢查了張員外的口鼻和眼睛。

眼結(jié)膜下有點狀出血點，鼻腔內(nèi)部有少量細微的粉末殘留……林默的心跳開始加速。

他有種預(yù)感，自己可能發(fā)現(xiàn)了不一樣的東西。

他放下張員外的**，蓋上白布，又走到旁邊一張停尸床前，掀開白布——這是張員外的妻子，死狀和張員外類似，也是胸口有砍創(chuàng)。

林默同樣仔細地檢查了一遍，在她的頸部發(fā)現(xiàn)了同樣不明顯的勒痕，眼結(jié)膜下也有出血點，口鼻里同樣有細微的粉末殘留。

“不是巧合！”

林默的呼吸有些急促。

他接連檢查了剩下的六具**，包括三個仆人。

結(jié)果驚人地相似：除了身上的砍創(chuàng)，每個人的頸部或手腕都有被勒過的痕跡（有些被刀傷掩蓋，極其隱蔽），眼結(jié)膜下都有出血點，口鼻內(nèi)都有細微的粉末殘留！

而且，那些砍創(chuàng)的深度和角度，雖然看起來兇狠，但有好幾處都避開了要害，或者說，更像是死后補上去的！

林默站在停尸床前，閉上眼睛，大腦飛速運轉(zhuǎn)，將所有的線索串聯(lián)起來。

勒痕、眼結(jié)膜下出血點、口鼻內(nèi)的粉末、缺乏掙扎痕跡、部分刀傷可能是死后形成……這些癥狀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個完全不同于“砍殺”的死因——窒息！

準確地說，是先被人用藥物迷暈（口鼻內(nèi)的粉末），然后被勒頸或扼頸導(dǎo)致窒息死亡，最后再被兇手補上刀傷，偽裝成被砍殺的樣子！

兇手為什么要這么做？

為了掩蓋真實的死因！

為了制造入室****的假象！

如果這個判斷是正確的，那王老頭的驗尸格目就完全錯了，整個案件的性質(zhì)也將發(fā)生根本性的改變！

這己經(jīng)不是簡單的****，而是一起精心策劃的**！

就在這時，殮房的門被推開了，一個穿著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兩個捕快和一個老仵作——正是王老頭！

“師父？”

林默看到王老頭，有些驚訝。

王老頭看到林默，也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焦急之色：“你怎么在這里？

誰讓你來的？”

那中年男人皺了皺眉，看向林默：“你是何人？”

旁邊的捕頭連忙介紹：“李推官，這是王仵作的學(xué)徒，叫林默。”

李推官，李修文，府衙的推官，正五品，負責(zé)刑獄之事，城西滅門案就是由他主審。

李修文打量了林默一眼，見他年紀輕輕，穿著粗布衣服，眉宇間卻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wěn)，微微有些詫異，但也沒太在意，只是淡淡道：“這里是殮房，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出去。”

“推官大人，”林默卻沒有動，反而上前一步，目光堅定地看著李修文，“學(xué)生斗膽，認為王師父對這起案子的驗尸結(jié)果，可能有誤。”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王老頭臉色大變，連忙拉住林默：“你胡說什么！

還不快給推官大人道歉！”

他嚇得魂都快沒了，一個仵作學(xué)徒，竟然敢質(zhì)疑官定的驗尸結(jié)果，這是不要命了？

兩個捕快也怒目而視，呵斥道：“大膽狂徒！

竟敢質(zhì)疑李推官和王仵作！”

李修文也是一愣，隨即臉色沉了下來，眼神銳利地盯著林默：“哦？

你說驗尸結(jié)果有誤？

你一個黃口小兒，懂什么驗尸？”

林默迎著李修文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說：“大人，驗尸斷案，不分年長年幼，只論證據(jù)真?zhèn)巍?br>
學(xué)生剛才仔細查驗了所有死者的**，發(fā)現(xiàn)了一些與‘砍殺致死’不符的疑點，斗膽請大人過目。”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殮房，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

李修文看著林默鎮(zhèn)定的樣子，心中不由生出一絲好奇。

他辦案多年，見過不少仵作，老的少的都有，但從未見過如此年輕卻如此篤定的。

而且，這滅門案確實讓他頭疼，遲遲沒有進展，如果真有疑點……“好，”李修文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本官宣你說話。

你若能說出個子丑寅卯來，本官便饒你沖撞之罪。

你若說不出，休怪本官按律處置！”

王老頭急得首跺腳，卻被林默用眼神制止了。

林默深吸一口氣，走到張員外的**旁，重新掀開白布，指著手腕上的勒痕：“大人請看，死者手腕內(nèi)側(cè)有一圈淡青色的勒痕，被刀傷掩蓋，不易察覺。

這說明死者生前或死前，曾被人用繩索之類的東西**或勒住過。”

李修文湊近一看，果然看到了那圈極其細微的勒痕，眉頭微微一皺。

王老頭也湊過去，仔細看了半天，才恍然道：“哎呀，老夫竟然沒注意到……”林默沒有理會王老頭的懊悔，繼續(xù)說道：“不止這里，大人可以檢查所有死者的頸部或手腕，都有類似的勒痕。

而且，所有死者的眼結(jié)膜下，都有點狀出血點，這是窒息死亡的典型特征。”

他輕輕翻開張員外的眼皮，露出眼白部分，果然能看到一些細小的紅點。

“還有這里，”林默又指著死者的口鼻，“死者口鼻內(nèi)有細微的粉末殘留，學(xué)生猜測，可能是某種**，兇手先用藥迷暈眾人，再將其勒死，最后補上刀傷，偽裝成****的假象！”

“什么？！”

李修文臉色劇變，猛地首起身，難以置信地看著林默，“你說……這些人都是被勒死的？

刀傷是死后補的？”

這簡首是顛覆性的結(jié)論！

如果真是這樣，那之前的偵查方向就完全錯了！

“學(xué)生不敢欺瞞大人，”林默肯定地點頭，“死者創(chuàng)口邊緣的生活反應(yīng)不明顯，部分刀傷深度不足，角度詭異，更像是死后被人泄憤或偽裝所致。

真正的死因，是窒息！”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一顆驚雷，在殮房里炸響。

王老頭目瞪口呆，臉色慘白。

他知道，林默說的這些，他一個都沒發(fā)現(xiàn)。

如果林默說的是真的，那他這個老仵作，可就犯了天大的錯誤！

李修文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快步走到其他**旁，按照林默說的，一一檢查過去。

勒痕、眼結(jié)膜出血點、口鼻粉末……果然和林默說的一模一樣！

他猛地轉(zhuǎn)過身，緊緊盯著林默，眼神復(fù)雜無比，有震驚，有懷疑，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激動。

“你……你叫林默？”

李修文的聲音都有些顫抖。

“是，學(xué)生林默。”

“好一個林默！”

李修文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fù)自己的情緒，“你可知，你這番話，可能會改變整個案子的走向？”

“學(xué)生只知，驗尸的職責(zé)，是讓死者開口，說出真相。”

林默平靜地回答。

李修文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仵作學(xué)徒，忽然覺得，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少年，或許藏著驚人的本事。

他當(dāng)機立斷：“來人！”

“在！”

兩個捕快連忙應(yīng)道。

“立刻封鎖殮房！

任何人不得入內(nèi)！”

李修文沉聲道，“另外，去把所有參與過驗尸的仵作、衙役都叫來！

還有，傳我的命令，重新勘察張員外家現(xiàn)場，重點**是否有繩索、**之類的東西！”

“是！”

捕快們不敢怠慢，立刻領(lǐng)命而去。

李修文又看向王老頭，眼神嚴肅：“王仵作，你可知罪？”

王老頭“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面如死灰：“老夫……老夫失職，請推官大人降罪！”

他知道，自己這次是栽了。

李修文冷哼一聲，沒有立刻處置他，而是轉(zhuǎn)向林默，語氣緩和了許多：“林默，你既然能發(fā)現(xiàn)這些疑點，可有本事，做一份詳細的驗尸格目，寫明每個人的真實死因、傷痕形成時間和可能的致傷工具？”

這是要讓他主導(dǎo)驗尸！

林默心中一凜，知道這是他的機會。

他鄭重地拱手道：“學(xué)生愿效犬馬之勞！

定不辜負大人所托！”

陽光透過殮房狹小的窗戶照進來，落在林默年輕而堅定的臉上，仿佛為他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芒。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古代仵作生涯，才算真正開始。

而他腳下的這條路，注定充滿荊棘，卻也可能通往他從未想象過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