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只覺得后背突然傳來一股推力，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去，耳邊的風聲混著實驗樓走廊里隱約的設備運轉聲，整個人像片失控的落葉般撞向那扇虛掩的玻璃門。

“砰”的一聲悶響，門被撞得向內敞開，她踉蹌著沖進房間，懷里的畫具箱失去平衡，帶子從手腕滑落，箱體重重砸在地面上。

“嘩啦——”塑料卡扣崩開的瞬間，裝著顏料的錫管和玻璃瓶滾了一地，最要命的是那兩瓶沒擰緊蓋子的丙烯顏料——深紅色的像凝固的血，寶藍色的像碎掉的星空，此刻正順著箱體傾斜的角度潑灑而出，形成兩道刺眼的色彩軌跡，徑首朝前方撲去。

蘇晚瞳孔驟縮，下意識伸手去攔，卻只抓到滿手黏膩的顏料。

她抬起頭，才看清房間中央站著個人，穿著件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清晰的手腕。

男人正低頭盯著面前的操作臺，屏幕上跳動的綠色代碼密密麻麻，指尖還懸在鍵盤上方，似乎下一秒就要敲出關鍵指令。

“小心！”

蘇晚的驚呼晚了一步。

深紅色的顏料先一步濺上那片潔白，像雪地里綻開的紅梅，瞬間暈開一**污漬；緊接著，寶藍色的顏料也不甘示弱，順著襯衫下擺滑下去，還濺到了操作臺的主機上。

更糟的是，幾滴混合著顏料的液體順著主機縫隙滲了進去，原本亮著的屏幕突然閃爍了兩下，隨后“滋啦”一聲，徹底黑了下去。

整個實驗室瞬間陷入死寂，只有通風扇還在嗡嗡作響。

男人緩緩抬起頭，蘇晚這才看清他的臉。

眉眼很淡，睫毛卻密而長，垂眸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條首線，下頜線繃得緊緊的。

他的目光先落在自己沾滿顏料的襯衫上，又移到黑屏的電腦上，最后定格在蘇晚身上，那雙眼睛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卻讓蘇晚比被人怒斥還要心慌。

“你知道這是什么地方嗎？”

男人的聲音比想象中低沉，帶著一種壓抑的緊繃感，每一個字都像敲在蘇晚的心上。

蘇晚攥著沾滿顏料的手，指尖泛白，喉嚨發緊：“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剛才有人撞了我……有人撞你，你就要撞進科創中心的實驗區？”

男人往前走了兩步，蘇晚才發現他比自己高出大半個頭，居高臨下的姿態讓她更顯局促。

他指著那臺黑屏的電腦，語氣里終于透出幾分不易察覺的慍怒，“這臺設備里存著我熬了三個通宵編寫的程序代碼，沒有備份。

現在你告訴我，怎么辦？”

“代碼……沒有備份？”

蘇晚的腦子“嗡”的一聲，她雖然不懂計算機，但也知道程序員熬夜寫的代碼有多重要。

她看著那片狼藉的顏料，又看看男人襯衫上醒目的污漬，心臟像被一只手攥住，“那、那能不能恢復？

我聽說電腦黑屏了可以找專業的人修……這里的設備是加密的實驗用主機，不是普通家用電腦。”

男人打斷她的話，彎腰檢查了一下主機接口，指尖碰到殘留的顏料，他皺了皺眉，抽了張紙巾擦了擦，“顏料里的化學成分可能腐蝕了主板，現在別說恢復代碼，能不能開機都是問題。”

蘇晚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地看著滿地狼藉。

她的畫具箱散在一旁，顏料管滾得到處都是，其中一支紅色的顏料還在緩慢地滲出液體，在白色的地磚上暈開一小片痕跡。

她想起自己來報到時，媽媽反復叮囑她要小心保管畫具，說這些顏料和畫筆是她未來西年的“武器”，可現在，這些“武器”不僅沒保護好她，還闖了這么大的禍。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蘇晚的聲音帶上了幾分哽咽，她蹲下身想去收拾地上的顏料，卻被男人攔住了。

“別碰。”

他的語氣依舊冷淡，“這里的設備和數據都屬于實驗項目，你現在亂動，可能會造成更多麻煩。”

他拿出手機，對著現場拍了幾張照片，然后調出一個***，指尖飛快地打字，似乎在聯系相關人員。

蘇晚看著他熟練的動作，心里更慌了。

她想起自己口袋里僅有的幾千塊生活費，那是媽媽省吃儉用攢下來的，原本打算用來交住宿費和買畫材，現在要是需要賠償設備和代碼損失，這點錢根本不夠。

“那個……學長，”蘇晚猶豫了很久，還是鼓起勇氣開口，“我知道是我的錯，我會賠償的。

但是我現在剛開學，沒那么多錢，能不能……能不能寬限我一段時間？

我可以打工掙錢，或者我幫你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整理資料、打掃實驗室什么的……”男人打完字，收起手機，看向蘇晚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復雜。

他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賠償不是說一句‘我會賠’就能解決的。

這臺主機的維修費用，加上代碼重建需要的時間成本，不是一筆小數目。”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蘇晚胸前的校牌上，“美術學院的？”

蘇晚點點頭，下意識地把校牌往衣服里塞了塞，好像這樣就能隱藏自己的身份。

“我叫陸星辭，計算機系大三，是這個科創中心的項目負責人之一。”

男人報出自己的名字，語氣依舊沒什么溫度，“你叫什么名字？

哪個專業的？”

“蘇晚，美術學院繪畫專業大一。”

蘇晚老老實實地回答，不敢有絲毫隱瞞。

陸星辭從口袋里拿出一支筆和一個小本子，快速記下她的信息，然后撕下那頁紙遞給她：“這是我的****和實驗室的地址。

明天上午十點，你過來一趟，我們和項目組的老師一起商量賠償方案。”

他頓了頓，補充道，“在那之前，別想著逃避，學校的校牌信息都有記錄，你跑不掉的。”

蘇晚接過那張紙，指尖碰到陸星辭的指尖，他的指尖很涼，像冰一樣。

她看著紙上工整的字跡，心里又酸又澀，眼眶忍不住紅了。

她想說些什么，比如再道歉一次，或者再解釋一下自己不是故意的，可話到嘴邊，卻只變成了一句無力的“好”。

陸星辭沒再看她，轉身去聯系維修人員。

蘇晚蹲在地上，慢慢地收拾自己的畫具箱，每撿起一支顏料，都覺得手里沉甸甸的。

深紅色的顏料己經干了，在她的手背上留下一道刺眼的痕跡，像一道永遠擦不掉的印記。

就在她收拾好東西，準備悄悄離開的時候，身后突然傳來陸星辭的聲音：“等等。”

蘇晚的腳步一頓，心里咯噔一下，以為他又要提出什么苛刻的要求。

她轉過身，看到陸星辭正盯著她的畫具箱，眉頭微蹙：“你這箱子里，是不是還有未開封的白色顏料？”

蘇晚愣了一下，點了點頭：“有……有兩支，是我準備用來畫素描的。”

陸星辭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借我一支。”

蘇晚雖然疑惑，但還是從箱子里拿出一支未開封的白色顏料遞給他。

她看著陸星辭接過顏料，轉身走到操作臺旁，打開顏料管，擠出一點白色顏料，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襯衫上的紅色污漬處——他似乎想用白色顏料覆蓋住那片刺眼的紅色，可效果卻微乎其微，白色和紅色混合在一起，反而形成了一種更奇怪的粉色，像一道難看的疤痕。

蘇晚看著他笨拙的動作，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她想說“其實不用這樣”，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陸星辭似乎也意識到這樣做沒用，停下了手里的動作，把剩下的白色顏料放在一旁。

他抬起頭，正好對上蘇晚的目光，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蘇晚慌忙低下頭，心臟不爭氣地跳了起來。

“明天準時到。”

陸星辭的聲音依舊冷淡，卻少了幾分之前的緊繃。

蘇晚“嗯”了一聲，抱著自己的畫具箱，幾乎是逃一般地離開了實驗室。

她走出實驗樓，站在陽光下，才發現自己的后背己經被汗水浸濕。

她低頭看了看手背上那道紅色的顏料痕跡，又想起陸星辭襯衫上那片奇怪的粉色污漬，心里亂糟糟的。

明天會發生什么？

賠償金額會是多少？

她能不能承擔得起？

一連串的問題在她的腦海里盤旋，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抬頭看向遠處美術學院的教學樓，陽光灑在紅色的屋頂上，本該是充滿希望的畫面，此刻在她眼里，卻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暈。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離開后，陸星辭站在實驗室里，看著那臺黑屏的電腦，又看了看一旁那支未開封的白色顏料，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顏料管的包裝——那上面印著一行小小的字：“美術學院專用顏料，無毒環保”。

他的眉頭微蹙，心里突然涌起一個奇怪的念頭：這個叫蘇晚的女生，真的只是不小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