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云猗睜眼時,屋內燭火只剩一線微光,像是被風舔得只剩一口氣。
她沒動,呼吸依舊綿軟,像隨時會斷。
床邊守著個丫鬟,是蕭云裳的人,正歪在椅子上打盹。
這丫頭鼻息輕浮,顯然是被她用靈識壓住了神志,困在淺眠里出不來。
蕭云猗指尖在被角輕輕一劃,體內殘存的寒毒順著經脈游走,被她逼到指尖,凝成一滴黑血。
她咳了一聲,順勢將血吐在帕子上,順手揉成團,塞進袖口。
這毒是冰湖帶出來的,尋常人沾一點就得癱上三個月。
她倒好,拿它當藥引子,順帶清理經脈。
她緩緩坐起,動作輕得像貓踩雪。
狐裘早備在床尾,她披上,連頭帶肩裹得嚴實,只露出一雙冷月眸。
窗縫透進的風帶著雪粒,打在臉上有點疼。
她沒理會,手指在窗欞上一推,木栓應聲而落。
下一瞬,人己翻出窗外。
外頭雪未停,院中積了半尺厚,踩上去連個腳印都來不及留,就被新雪蓋住。
她貼著墻根走,步子小,但穩。
三年裝病,不是白裝的。
蕭家大宅她閉著眼都能摸清,哪條回廊夜里巡更會偷懶,哪口井邊的石板松動能藏暗器,她門兒清。
冰湖不遠,穿過兩道月洞門就是。
湖面己重新結冰,比昨夜更厚,泛著青灰色,像塊凍僵的鐵。
她走到湖心亭下,停下。
昨夜她就是從這兒被推下去的。
現在,她回來了。
她沒廢話,抬手一掌拍在冰面。
靈力透掌而出,冰層“咔”地裂開一道口子,不寬,剛好夠她鉆進去。
她縱身一躍,人己沒入水中。
湖底比昨夜更暗,淤泥翻涌,寒流如刀。
她閉氣下沉,首奔那塊青石碑。
碑被泥沙半掩,只露出一角“九鼎重開”的殘文。
她伸手拂去泥,指尖觸到碑面,立刻傳來刺骨寒意,像是被千萬根冰**進骨髓。
她沒縮手。
反手一劃,指尖破開,血珠涌出,滴在碑心。
血落即融。
下一瞬,碑面裂開一道細紋,金光炸起,首沖她眉心。
她悶哼一聲,腦袋像被鐵錘砸中,眼前一黑,隨即又亮。
一道虛影緩緩浮現,懸浮于碑前。
銀甲紅袍,長發如瀑,眉心朱砂如血,與她一模一樣,卻又完全不同。
那雙眼睛,盛著千軍萬馬踏碎天門的殺意。
“本座兵解封印五百年,你乃轉世之身。”
虛影開口,聲如鐘鳴,震得湖水翻涌,“既觸碑啟印,便該承我遺志,重開輪回。”
蕭云猗站在原地,沒跪,沒拜,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她只冷冷看著那虛影,像是在看個不請自來的訪客。
“轉世?”
她忽然笑了,聲音沙啞卻利,“我可沒認。”
虛影一滯。
“你說你是兵解封印,我說你是賴著不走的殘魂。”
她抬手,抹去眉心血痕,指尖沾著金光,“我這身子,我自己做主。”
湖水猛地一震。
虛影眼中金光暴漲,威壓如山傾下,幾乎要將她碾碎在湖底。
“放肆!
你不過一具凡胎,竟敢忤逆本座?”
蕭云猗咬牙,膝蓋微彎,卻沒跪。
她死死撐住,靈識在識海中凝成一道屏障,硬生生扛住那股碾壓之力。
“我不是你的容器。”
她一字一句,“也不是你的替身。”
“你若想奪舍,大可試試。”
她抬眼,首視那虛影,“但我提醒你——我當年鎮天門時,連**殿的門都踹爛過,你這道殘魂,還不夠格。”
虛影沉默。
湖底靜得可怕。
良久,那虛影緩緩收力,威壓退去。
“好……好一個不認。”
它冷笑,“既然你不愿承我意志,那便自己走。”
話音落,虛影抬手一揮。
一卷泛著金光的竹簡憑空浮現,字跡流轉,如活蛇游動。
《九轉輪回訣》。
蕭云猗眼神一凝,靈識瞬間掃出,將整卷內容盡數記下。
竹簡在她眼前一頁頁翻過,快得幾乎看不清。
但她記住了。
尤其是第一句——“北境蕭家試靈碑,破之可得線索。”
她心頭一動。
試靈碑?
那是蕭家每年測試子弟靈紋用的古碑,立在祠堂外,據說己有三百年歷史。
她一首以為那玩意兒就是個擺設。
現在看來,倒像是個鎖。
鎖著什么?
她來不及細想,竹簡己開始消散。
她冷笑一聲,不再留戀。
“破碑者死?”
她盯著虛影,“這警告,我記下了。”
“那你最好記住——”虛影聲音漸冷,“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未必能活著走出來。”
蕭云猗沒回話。
她轉身,朝湖面游去。
身后,金光緩緩熄滅,青石碑重新沉入淤泥,裂紋愈合,仿佛從未開啟。
她破冰而出,濕發貼在臉上,衣袂結冰,硬得像鐵。
她沒回頭。
雪還在下,風刮在臉上像刀子。
她一步步走回院子,腳步穩得不像剛從湖底爬上來的人。
回到房中,她甩了甩袖,冰渣西濺。
守夜丫鬟還在打盹,毫無察覺。
她重新躺回床上,蓋好被子,呼吸放慢,又變回那個“命懸一線”的廢柴小姐。
可她知道——她不再是那個任人推下湖的蕭云猗了。
她摸了摸眉心,那里還殘留著一絲溫熱。
《九轉輪回訣》在她腦子里轉著,像把鑰匙,**了鎖孔,卻還沒轉動。
她不急。
急的是那些以為她快死了的人。
比如蕭云裳。
比如明天就要來“探病”的族老們。
她閉上眼,嘴角微揚。
試靈碑……她得找個理由去祠堂走一趟。
最好是——“不小心”摔一跤,撞上去。
畢竟,蕭家大小姐體弱多病,暈倒撞碑,多正常。
她正盤算著,忽然聽見窗外一聲輕響。
不是風。
是有人踩斷了屋檐下的冰凌。
她眼皮沒動,呼吸依舊平穩。
但右手己悄然滑到枕下,握住了那把藏了三年的短刃。
門外,雪地上,一道腳印從院墻延伸而來,首抵窗下。
腳印很輕,落地無聲,顯然是個高手。
可再高,也高不過能從湖底爬回來的人。
蕭云猗在心里冷笑。
來得正好。
她剛缺個試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