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田！

屬王八的？

縮在殼里啃不動了？”

李云龍猛地抬起頭，唾沫星子混著臉上的黑灰飛濺，通紅的眼珠子瞪得溜圓，“張大彪！

張大彪！

死哪兒去了？”

“到！

團(tuán)長！”

張大彪高大的身影幾乎是貼著地面從旁邊另一個掩體坑里滾爬過來，動作迅捷如貍貓。

他軍裝肩膀處被彈片撕開個大口子，露出里面早己被血浸透又干涸發(fā)硬的繃帶，隨著他粗重的呼吸微微起伏。

“你那突擊隊！

還有幾口氣？

給老子再敲他一下！

專打***重**火力點！

別硬沖！

像釘子一樣，給老子釘死他！

耗他！”

李云龍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一個畫著紅圈的位置“老子就不信，他坂田的**是地里長出來的！”

張大彪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和灰，聲音嘶啞得像破風(fēng)箱：“團(tuán)長！

**火力太邪門！

重**跟長了眼似的！

側(cè)翼擲彈筒又刁鉆！

兄弟們…兄弟們釘是釘住了！

可傷亡…實在頂不住這么耗啊！”

他胸膛劇烈起伏，布滿血絲的眼睛里滿是痛惜，“再這么下去，咱這點家底…真要被耗干了！

團(tuán)長，這買賣…得換個法子！”

“換個法子？”

李云龍脖子上的青筋猛地暴起，像幾條扭曲的蚯蚓，“放屁！

坂田老**的腦袋值錢！

老子新一團(tuán)釘在這里，釘?shù)氖钦麄€晉西北的門戶！

是總部機(jī)關(guān)的退路！

是千千萬萬鄉(xiāng)親的指望！

這買賣賠光了也得做！”

他暴躁地扔掉手里快捏斷的樹枝，一把抓過旁邊警衛(wèi)員的水壺，擰開蓋子，仰頭狠狠灌了幾大口涼水。

“告訴兄弟們，三人一組，專打**露頭的***和擲彈筒兵！

打一槍換一個地方！

耗死他***！

給老子玩靈活點！”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進(jìn)指揮所掩體，帶起一股濃烈的硝煙和血腥氣。

是團(tuán)部的通信兵小王，臉上黢黑，只有眼白和牙齒亮得嚇人，軍帽歪在一邊，呼哧呼哧喘得像拉風(fēng)箱。

“報…報告團(tuán)長！

旅部…旅部急電！”

小王上氣不接下氣，胸口劇烈起伏。

“念！”

李云龍頭也沒抬。

“是…是偵察連緊急回報！”

小王用力咽了口唾沫，強行壓住喘息，聲音帶著變調(diào)的尖銳，“**！

一股**，約一個加強中隊！

裝備精良！

由松井次郎率領(lǐng)！

剛…剛脫離西北方向主戰(zhàn)場，正全速…全速朝青石山方向撲去！

目標(biāo)…目標(biāo)疑似青石山腳下的小李莊！”

“小李莊？！”

李云龍猛地抬起頭，動作快得帶出風(fēng)聲。

他死死盯著小王，“哪個小李莊？

安置傷員的那個？”

“是！

就是那個小李莊！”

小王被團(tuán)長那要吃人似的眼神嚇得一哆嗦，趕緊補充，“旅部判斷，松井此獠兇殘成性，陳家峪**后更甚！

其目標(biāo)很可能就是咱們的傷員！”

“松井次郎！”

李云龍嘴里狠狠吐出這個名字，像嚼碎了一顆帶血的鐵蒺藜。

陳家峪沖天的大火、遍地焦黑的**、鄉(xiāng)親們絕望的哭嚎…這些畫面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神經(jīng)上。

“***！

松井這個**！”

李云龍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冰碴子，“沖老子傷員去了？

好！

好得很！”

他猛地俯身，布滿老繭的手指帶著一股狠勁，在地圖上急速劃動，最終重重戳在那個極其微小的點上，幾乎要把它戳穿——“小李莊”。

“張大彪！”

李云龍吼聲炸雷般響起。

“到！”

張大彪一個激靈挺首腰板。

“***松井中隊，奔小李莊了！”

李云龍的聲音像淬了火的刀子，又快又急，帶著刺骨的殺意，“二十幾個重傷員！

咱們從死人堆里背出來的兄弟！

還有那點救命的藥品紗布，全團(tuán)傷員都還指望它呢，全***在那個兔子不**的地方！

松井這***，是聞著血腥味來的！”

“團(tuán)長！”

張大彪的聲音沉甸甸的，像壓了塊磨盤，“小李莊那地方我去過！

就在青石山腳一個山坳子里！

幾十戶人家，幾間破**！

村口連條正經(jīng)的土坎都沒有！

整個村子光禿禿地晾著！

**只要把九二式重**往坡上一架，迫擊炮一放，村子都能炸平嘍！”

他越說語速越快，手指煩躁地在代表小李莊的那個小點周圍光禿禿的等高線上劃拉，“傷員大多不能動！

怎么轉(zhuǎn)移？

往哪轉(zhuǎn)？

青石山后面是斷崖！

往其他方向跑，全是開闊地，跑不出半里地就得讓**的騎兵追上突突了！

那就是個絕地！

死地！”

李云龍聽著，腮幫子咬得咯咯作響。

張大彪說的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錐子扎進(jìn)他心里。

“負(fù)責(zé)掩護(hù)的是誰？

村里能動用的力量呢？”

李云龍從牙縫里擠出問題，聲音嘶啞，帶著一絲渺茫的、連他自己都不信的期待。

“騎兵班的孫德勝！”

張大彪立刻回答，語氣里帶著深深的無力感，“就他一個班！

六七條槍！

幾顆邊區(qū)造的手**！

剩下的…”他頓了頓，臉上肌肉**了一下，“村里能指望的，就是李洋那支***！

撐死了十來個人！

幾條破槍，漢陽造、老套筒，膛線都快磨平了！

**金貴得很，一人能攤上三五發(fā)就不錯了！

就這，還是東拼西湊的！

李洋那小子…讀過一年講武堂，心氣兒高，有點本事，可他那點人槍，在松井一個裝備精良、滿編的加強中隊面前…塞牙縫都不夠！”

張大彪聲音帶著絕望的嘶啞：“團(tuán)長！

滿打滿算，能拿起槍拼命的，加上孫德勝的人，也就二十來個！

二十來條破槍，幾十發(fā)**，幾顆手**，去頂**一個中隊？

一百七八十號武裝到牙齒的**！

九二式重**！

擲彈筒！

迫擊炮！

還有騎兵分隊！

這***…這不是打仗！

這是…這是送死啊！

孫德勝他們…怕是連拖延一下都難！

松井那**，一個沖鋒就能把整個村子碾平！”

李云龍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瞬間凍結(jié)了西肢百骸。

他眼前仿佛己經(jīng)看到：松井次郎獰笑著揮下指揮刀，九二式重**噴吐出致命的火舌，將村口那道單薄的、用樹枝和破門板勉強堆起的防線瞬間撕碎。

孫德勝和***員們的身影在彈雨中如同麥稈般倒下。

傷員們絕望地躺在**里，聽著外面地獄般的喧囂…整個小李莊，在鋼鐵與火焰的洪流中，化為齏粉！

“***！

***！”

李云龍喉嚨里發(fā)出野獸般的低吼，一股強烈的無力感和滔天的怒火在他胸腔里瘋狂沖撞，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像燒紅的烙鐵，烙在張大彪臉上，“大彪！

咱們團(tuán)！

現(xiàn)在！

哪怕…哪怕能擠出一顆釘子！

給老子…團(tuán)長！”

張大彪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打斷了李云龍的話。

他猛地抬手，指向硝煙彌漫、槍炮聲如同爆豆般密集的前沿陣地，火光在每一個方向沖天而起，“您看看！

坂田聯(lián)隊的主力全壓上來了！

三面都是**！

咱們新一團(tuán)現(xiàn)在就是一顆釘子！

一顆死死釘在蒼云嶺這顆門牙上的釘子！

全團(tuán)上下，伙夫、馬夫、文書、衛(wèi)生員，有一個算一個，全***在陣地上跟**拼命！

預(yù)備隊？

昨天三營頂上去就沒下來幾個！

二營一連現(xiàn)在能動的都湊不夠一個排！

咱們自己就站在懸崖邊上！”

他向前一步，布滿血污和硝煙的臉幾乎湊到李云龍面前，聲音嘶啞卻字字千鈞，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蒼云嶺要是丟了，坂田聯(lián)隊立刻就能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沖進(jìn)咱們根據(jù)地的腹地！

總部機(jī)關(guān)、野戰(zhàn)醫(yī)院、兵工廠、成千上萬的鄉(xiāng)親…全得暴露在**的刺刀底下！

那時候，才是真正的大賠本！

是傾家蕩產(chǎn)！

是整個晉西北的天塌了！

團(tuán)長！

小李莊…咱們…有心殺賊，無力回天啊！

咱們只能釘死在這里！

釘死坂田！

讓松井那一路，變成孤軍！

這…這是唯一的…唯一的辦法了！”

說到最后，張大彪的聲音帶著哽咽，這個鐵打的漢子，眼圈也紅了。

旁邊一首沉默的老參謀，一個頭發(fā)花白、滿臉風(fēng)霜的老兵，此刻也沙啞地開口，聲音帶著沉痛的冷靜：“團(tuán)長，張營長說得對。

蒼云嶺是鎖鑰之地，萬不能有失。

松井奔襲小李莊，固然可恨，但其兵力終究有限，一個中隊，掀不起覆蓋全區(qū)的大浪。

只要咱們釘死坂田主力，大局就亂不了！

小李莊…只能…只能看天意，看孫德勝他們的命數(shù)，看村里人…自己的造化了。”

老參謀的聲音到最后，也帶上了一絲難以抑制的顫抖。

“天意？

造化？”

李云龍喃喃地重復(fù)著，眼神死死釘在地圖上那個小小的“小李莊”。

這個不起眼的小黑點，此刻仿佛變成了一個巨大的、不斷旋轉(zhuǎn)的漩渦，吞噬著他那些生死兄弟的面孔——二十幾個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傷員，孫德勝那支注定兇多吉少的騎兵班，還有小李莊那些父老鄉(xiāng)親。

小李莊…能撐過去嗎？

孫德勝…李洋…那些傷員…鄉(xiāng)親們…那無聲的沉默，比任何槍炮聲都更讓人肝膽俱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