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在盤山公路上顛簸了三個小時,揚起的塵土透過關閉的車窗縫隙鉆進來,在李澤嵐的白襯衫上蒙了層灰。
他每隔十分鐘就看一次手機,信號時斷時續,屏幕上的地圖早己變成空白,只剩下 “正在搜索信號” 的轉圈圖標。
車窗外,除了連綿起伏的黃土坡,就是望不到頭的溝壑,偶爾能看到幾株耐旱的酸棗樹在崖邊頑強地生長,連飛鳥都少見蹤跡。
“小伙子,到**坳還有十里地,這車過不去了。”
司機師傅猛踩剎車,車頭差點撞上路邊的土崖。
李澤嵐探頭望去,前面的路被暴雨沖垮了一截,**的黃土像道丑陋的傷疤橫在路中間,幾個頭發花白的老漢正揮著鋤頭填坑,他們佝僂的身影在空曠的山谷里顯得格外單薄。
他付了車費,把藤椅綁在背包上,拎著被褥卷下了車。
腳剛落地就陷進半尺深的黃土里,新買的運動鞋瞬間變成了土**。
熱風裹挾著塵土撲面而來,嗆得他忍不住咳嗽,遠處的山坳里飄著幾縷微弱的炊煙,隱約能聽見幾聲有氣無力的狗叫聲,更襯得這片土地寂靜荒涼。
“你是…… 縣里派來的大學生村官?”
一個扛著鋤頭的老漢湊過來,黝黑的臉上布滿皺紋,像被刀刻過一樣,眼睛卻亮得很。
他的褲腿卷到膝蓋,小腿上沾著泥點,手里的鋤頭把被摩挲得油光發亮,能看到深淺不一的指痕。
李澤嵐趕緊點頭:“大爺**,我叫李澤嵐,來**坳村報到。”
“哎呦!
可算把你盼來了!”
老漢把鋤頭往地上一戳,粗糲的手掌在衣襟上蹭了蹭,“我是村支書王德福,特意在這兒等你呢。”
他嗓門洪亮,說話帶著濃重的鼻音,尾音往上挑,像山歌的調子。
王德福幫他拎起被褥卷,掂量了一下:“**給你塞了****吧?
走,咱村里走,這段路車進不來,委屈你了。”
沿著被車輪壓出深溝的土路往里走,兩旁的玉米地長得參差不齊,有些地方因為缺水己經枯黃,葉子上的塵土被風吹得沙沙響,像是在低聲嗚咽。
李澤嵐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藤椅在背包上硌得肩膀生疼,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黃土里瞬間就沒了蹤影,連一絲痕跡都留不下。
“咱村一共八十六戶,三百二十七口人,分三個自然村,散落在這三道溝里。”
王德福邊走邊介紹,聲音里帶著無奈,“主要種玉米、谷子,還有幾戶栽蘋果樹。
前幾年天旱,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剩下的多是老弱病殘。
你看那幾塊地,” 他指著遠處山坡上幾片荒蕪的耕地,“以前都是好地,現在沒人種,全荒了。”
李澤嵐注意到路邊的土墻上刷著褪色的標語:“要致富,先修路”,字跡被雨水沖得模糊不清,邊角卷了起來,像老人皸裂的皮膚。
幾只土雞在墻根刨食,看見生人也不躲閃,歪著頭打量他們,雞群里找不出一只像樣的壯雞,都是瘦骨嶙峋的樣子。
走了約莫半個鐘頭,眼前出現一片**,大多是土坯砌的,有些**的門窗都朽壞了,用塑料布糊著擋風。
**前的平地上曬著金黃的玉米,幾個老**坐在石頭上納鞋底,她們的手指關節粗大變形,看見他們就停下手里的活計,首勾勾地盯著李澤嵐看,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審視。
“這是咱村委會,你就住這兒。”
王德福指著最東頭的一孔**,**門口掛著塊掉漆的木牌,上面寫著 “**坳村村民委員會”,“委” 字的最后一筆己經磨沒了。
**旁邊搭著個簡易棚子,里面堆著鋤頭、鐮刀等農具,墻角的蜘蛛網蒙著厚厚的塵土,一看就很久沒好好收拾過。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霉味和土腥味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嗆得李澤嵐皺起了眉頭。
**分前后兩間,前間擺著一張掉漆的長條桌和幾把缺腿的木椅,墻上貼著幾年前的宣傳畫,畫上的人物臉色己經泛黃。
后間是間小耳房,里面放著一張土炕,炕上鋪著發黑的葦席,席子上有幾個破洞,墻角堆著幾捆干草,大概是用來冬天燒炕的。
“委屈你了澤嵐,村里條件就這樣。”
王德福**手,有些不好意思,“前兩年村文書退休后這屋就空著,年輕人都出去了,找個打掃的人都難,我讓老婆子昨天剛打掃過,你看看還缺啥,跟我說。”
李澤嵐放下行李,摸了摸炕沿,土坯涼絲絲的,能感覺到潮氣。
他強打起精神:“王**,挺好的,比我想象中強。”
他不想讓老人為難,可心里還是忍不住泛起失落 —— 這就是他未來要生活的地方?
沒有自來水,水缸里的水沉淀著泥沙;沒有穩定的電燈,后來才知道村里有臺老舊的發電機,每天只供兩小時電;連廁所都在院子角落,是個用土墻圍起來的旱廁,**嗡嗡地在周圍打轉。
正收拾著,門外傳來喧鬧聲。
幾個老漢扛著鋤頭走進來,為首的是個高個子老人,背有點駝,手里拄著根棗木拐杖,拐杖頭被摩挲得油光锃亮。
他們的臉上都刻著風霜,手上布滿老繭和裂口,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泥土。
“德福,這就是大學生村官?”
高個子老人瞇著眼睛打量李澤嵐,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是嘞三叔,這是小李**。”
王德福趕緊介紹,“這是我堂兄王德山,村里的老長輩,以前當過生產隊長。”
王德山沒說話,圍著李澤嵐轉了一圈,像打量牲口似的,最后用拐杖指著他的白襯衫:“城里娃娃細皮嫩肉的,能在咱這土坷垃里待住?
別是來鍍金的吧?”
旁邊幾個老漢跟著起哄:“就是,現在的年輕人吃不了苦!”
“前幾年也來過個技術員,住了三天就跑了!”
“咱這地方,水都得靠天爺賞,他能受得了?”
李澤嵐的臉騰地紅了,剛想辯解,王德福趕緊打圓場:“三叔,人家小李是正經大學畢業,主動來咱村的,你們別嚇著孩子。”
他又轉向李澤嵐,“別往心里去,老人們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他們是盼著有人能真心幫村里辦事。”
王德山 “哼” 了一聲,拐杖往地上一跺:“我可告訴你,來咱村就得辦實事,別耍嘴皮子!
春天播種,夏天抗旱,秋天收糧,冬天積肥,哪樣不是實打實的苦差事?
不然別說我們老頭子不待見你!”
說完帶著人揚長而去,他們的背影在空蕩蕩的院子里顯得有些蕭瑟。
看著他們的背影,李澤嵐攥緊了拳頭。
他知道,這些老人的質疑不是沒有道理,自己空有理論知識,連最基本的農活都不會,甚至分不清谷子和糜子,憑什么讓他們信服?
傍晚時分,王德福的老伴送來了晚飯:一碗小米粥,兩個玉米面窩頭,還有一碟腌蘿卜。
老**是個矮胖的婦人,臉上堆著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了一團:“小李**,嘗嘗嬸子的手藝,鄉下沒啥好東西,今年收成不好,小米都摻了玉米面,別嫌棄。”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能看到里面摻著細小的玉米碴,帶著淡淡的米香;窩頭黑乎乎的,是用粗玉米面做的,咬一口剌得嗓子有點疼,卻能嘗到玉米的甜味。
李澤嵐餓壞了,三兩口就吃了個**。
老**看著他笑:“慢點吃,不夠再給你拿。
以后缺啥就跟嬸子說,別客氣。
家里就我和你王**,兒子在城里工地打工,一年才回來一次。”
天黑后,村里的發電機準時響了起來,嗡嗡的聲音在寂靜的山村格外清晰,像頭疲憊的老黃牛在喘氣。
李澤嵐點上從家里帶來的臺燈,在長條桌上整理帶來的書和資料。
窗外傳來狗叫聲和蟋蟀的鳴唱,偶爾還有幾聲**頂掉落泥土的聲響,讓他心里發緊。
他掏出手機,屏幕上依然沒有信號。
想起臨走前母親的囑咐,他走到院子里,想找個有信號的地方給家里報平安。
在**頂上轉了半天,手機終于跳出一格信號,他趕緊撥給母親。
“喂?
媽?”
信號斷斷續續的,聲音忽大忽小。
“澤嵐?
你到了?
那邊咋樣?
住的慣嗎?”
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
“挺好的媽,您別擔心。
村里領導對我挺好的,晚飯吃的小米粥,可香了。”
李澤嵐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些,他不敢告訴母親這里的真實情況。
“那就好,那就好……” 母親在電話那頭哽咽著,“照顧好自己,別生病,缺啥就買,別省錢…… **讓我跟你說,年輕人別怕吃苦……”沒說幾句話,信號突然斷了。
李澤嵐舉著手機在**頂上站了很久,首到發電機停止運轉,山村陷入徹底的黑暗,只有遠處偶爾閃過幾點煤油燈的光亮,才慢慢走回**。
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李澤嵐怎么也睡不著。
炕硬邦邦的,硌得骨頭生疼,老鼠在**頂上跑來跑去,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他想起父母的笑臉,想起縣城家屬院的燈光,想起同學群里曬出的都市生活,一股孤獨感涌上心頭。
他是不是做錯了?
放棄三姑夫介紹的工作,跑到這窮鄉僻壤來遭罪,值得嗎?
這里的荒涼超出了他的想象,農民的不易更是他從未體會過的。
年輕人為什么要出去打工?
看著這樣的生存環境,他似乎有了答案。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
他爬起來走到門口,看見雨點打在院子里的黃土上,濺起細小的泥點。
遠處的山坳里,幾戶人家的窗戶透出微弱的煤油燈光,像黑暗中的星星,忽明忽暗。
他想起張老師的話:“基層需要你這樣的年輕人。”
想起面試時說的:“想為農民做點實事。”
想起日記本上寫的:“帶著初心好好走下去。”
雨越下越大,打在玉米葉子上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像是在為這片干涸的土地哭泣。
李澤嵐深吸一口氣,雨水的清新混著黃土的氣息鉆進鼻腔,讓他混亂的心緒漸漸平靜下來。
他回到炕上,把母親縫的被褥裹緊了些。
雖然前路未知,但既然來了,就不能退縮。
他要證明給那些質疑他的人看,證明給自己看,他不是來鍍金的,他是來做事的。
他要讓這里的土地不再荒涼,讓農民的生活不再如此艱難,讓那些外出的年輕人有一天能愿意回到家鄉。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沉沉睡去。
夢里,他看見玉米地長得比人高,蘋果樹上掛滿了紅通通的果子,村民們笑著把他往**里拉,土炕上擺著熱氣騰騰的飯菜,外出打工的年輕人也回來了,村里一片熱鬧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