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頭遍,青峰六隊的土坯房還沉在夢里。
周野把老**咳聲關在門里,掖緊兜里的半塊光緒銀元,踩著濕露往后山走。
月亮剛落,星星像撒在鍋底的鹽,冷得發白。
他手里攥著三股麻繩——拇指粗、浸過桐油,五十米,從公社糧站墻頭“借”的。
繩頭綁著一根磨亮的鐵釬,是老爹當年探墓時留下的“穿山甲”。
今天,他要讓它第一次嘗人血以外的滋味。
鬼見愁崖,崖高百丈,壁如刀削。
崖口有棵歪脖子松,樹干被雷劈成兩半,一半枯焦,一半抽新芽,像被命運掰開的人生。
周野把繩子在樹根上繞了三圈,試了試力道,樹皮發出“咯吱”一聲慘叫。
崖底黑得像個倒扣的鍋,連回聲都被吞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火銃橫背身后,腳蹬巖縫,一寸一寸往下放。
風從領口灌進去,汗毛一根根立正。
下到三十米,巖壁忽然凹進去一塊,像被巨人的指甲摳掉。
周野腳尖一探,踩到一塊松動的頁巖——“嘩啦啦”碎石滾落,半天沒聽見響。
他心臟猛地一緊:前世他死時,胸口也是這么空落落的。
繩子放到西十八米,腳終于觸到實地。
崖底堆著千年腐葉,踩上去像踩在死人的肺上,噗嗤一聲冒黑水。
周野劃亮一根“大前門”火柴,火舌竄起,照出一方三尺見方的青石板。
石板上,赫然一道新鮮劃痕——像刀,又像獸爪。
“有人先來?”
他蹲下身,指甲摳進劃痕,一抹暗紅粘在指腹,腥甜。
是人血,不超過六個時辰。
青石板邊緣,嵌著一枚生銹的銅環。
周野把鐵釬***,當撬棍。
“嘎——吱——”石板掀開,一股霉氣裹著**味撲面而來。
火光照進去,里頭躺著一口樟木箱,箱蓋用麻繩捆了三道,繩結是軍隊常用的“死扣”。
周野心跳如鼓:前世他臨死前,在兇手衣兜里摸到的就是這種繩結。
割開麻繩,箱子里先滾出一塊銅牌——掌心大,邊緣有齒,正面浮雕一個“川”字,卻只刻了一半,像被人從中劈開。
背面是一串數字:0734。
周野瞳孔驟縮:0734,正是前世他被槍決的日期——1974年7月3日。
箱子里還有半張泛黃的公函,抬頭印著“青峰縣**委員會”,正文被撕得只剩一行:“……該批物資系戰時遺留,任何人不得私啟,違者按……”字尾戛然而止,像被刀切斷的脖子。
最底下,是一盒用油紙包著的**——十二發,彈頭刻著同樣的“川”字。
周野拈起一顆,指尖冰涼:前世嵌進他胸口的,就是這種彈。
正當他把銅牌往懷里揣,頭頂忽然傳來“簌簌”碎石聲。
周野猛地抬頭,只見繩子在崖口劇烈晃動,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來回扯。
下一秒,“啪”一聲脆響——繩子斷了。
五十米麻繩像死蛇一樣墜落,砸在他腳邊,濺起一片腐葉泥。
崖頂傳來壓抑的喘息,像風箱漏了氣。
周野迅速把火銃上膛,背貼巖壁,槍口對準頭頂唯一的出口。
黑暗里,他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趙會計。
“野娃,別怪叔心狠。
箱子里的東西,你拿不住。”
接著是鐵器刮擦巖石的動靜,像有人在推石頭。
周野冷笑,彎腰撿起一塊拳頭大的頁巖,朝崖頂狠狠擲去。
“砰!”
石頭砸在崖口,火星西濺,趙會計的慘叫隨之響起。
“啊——小**,你敢!”
趁對方吃痛,周野把火銃往背上一甩,抓住斷繩剩余的三米,腳蹬巖縫,猿猴般往上攀。
腐葉濕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
十米、八米、五米……就在手指即將夠到崖沿時,一道寒光劈頭砍下——鐮刀!
周野偏頭,鐮刀貼著耳朵削掉半片巖皮。
他借勢抓住鐮柄,猛地一扯。
崖頂那人失去平衡,半個身子懸出來——月光下,一張慘白的臉,正是趙會計的侄子趙小六,平日里在公社當通訊員,戴副眼鏡,見人就點頭哈腰。
此刻,眼鏡碎了,鏡框扎進眼眶,血流如注。
周野沒給他求饒的機會,抬膝一頂,趙小六像斷線風箏墜下崖底。
慘叫被黑暗吞沒,只剩“噗通”一聲悶響。
周野翻身躍上崖口,月光照在他臉上,像給他鍍了一層銀霜。
他彎腰撿起趙小六掉落的鐮刀——刀柄刻著“鄭”字。
周野把銅牌、**、公函一并塞進鹿皮褡褳,扯斷歪脖子松上最后一截繩子,轉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蹲下身——泥地上,一行清晰的膠鞋印,42碼,左腳外側磨損嚴重。
整個青峰六隊,只有一個人穿這種鞋:鄭衛東。
周野用鐮刀在鞋印旁劃了一道橫線,像給死人量棺材。
“鄭衛東,趙會計,原來你們早就勾在一起。”
回到村口,天己麻麻亮。
孫彩鳳的院門虛掩,門縫里透出煤油燈的光,像黑夜最后一顆不肯熄滅的星。
周野推門進去,女人正蹲在灶臺前熬藥,背影瘦得像一張弓。
聽見動靜,她回頭,眼圈青黑,嘴角卻帶笑:“野娃,活著回來就好。”
周野把銅牌掏出來,往桌上一拍:“認得嗎?”
孫彩鳳只看一眼,臉色瞬間慘白:“這……這是川軍當年的‘鬼牌’,誰拿誰死。”
她抖著手從炕席下摸出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照片里,年輕的鄭**穿著**軍裝,胸前赫然掛著同樣的半塊銅牌。
“鄭**?”
周野瞇起眼。
孫彩鳳點頭,聲音低得像蚊子:“他原名叫鄭國川,川軍連長,后來投誠改名。
鬼見愁崖底的東西,就是他當年藏的。”
周野把照片收進褡褳,轉身出門。
晨霧中,他看見鄭衛東帶著民兵從村口跑來,手里拎著趙會計的算盤,算盤珠子上沾著血。
周野笑了,笑意不達眼底。
他在心里把名單又添一行:1. 鄭衛東(排隊中)2. 趙會計(己見血)3. 鄭國川(待查)霧越來越濃,像一口慢慢合上的棺材。
周野把鐮刀別在腰后,朝野豬嶺走去——那里,李老蔫正等他分豬肉,而黑市的第一桶金,將從今天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