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宋之謙還沒睡醒，就被他娘顧南溪揪著耳朵從床上拽了起來。

“你這臭小子！

周先生派人送了信來，說要把你開除！”

顧南溪手里捏著信紙，眼圈都紅了，“你爹在邊關拼命，我在家省吃儉用供你讀書，你倒好，成天在書院搗蛋，如今連學都上不成了！”

宋之謙被揪得齜牙咧嘴，心里卻沒太當回事：“娘，開除就開除唄，那書院有啥好的，天天背那些之乎者也，悶都悶死了。

大不了我以后跟爹去當兵，照樣能出息！”

“你還敢嘴硬！”

顧南溪氣得手都抖了，揚手就要打，可看著兒子那張跟丈夫有幾分相似的臉，終究還是舍不得，巴掌落在半空又收了回去，只嘆了口氣，“罷了罷了，我帶你去書院給周先生賠罪，看能不能再求個機會。”

宋之謙不情不愿地跟著顧南溪去了書院，可周先生這次鐵了心，任憑顧南溪怎么說好話，就是不肯松口：“宋夫人，不是我不近人情，之謙這孩子心思根本不在讀書上，留在書院也是白費功夫。

您還是帶他回家，另尋出路吧。”

顧南溪沒法子，只能拉著宋之謙回了家。

一路上，她沒再罵宋之謙，只是不停地嘆氣，那嘆氣聲像小錘子似的，敲得宋之謙心里有點發慌——他長這么大，還從沒見娘這么失望過。

可這點慌，到了下午就被拋到九霄云外了。

宋之謙揣著顧南溪給的幾個銅板，溜出家門找王二胖，倆人又約了幾個街上的伙伴，湊在城隍廟的墻根下吹牛。

“我跟你們說，周老頭那戒尺，差點就打著我了，我一個箭步就竄出去了，他連我衣角都沒摸著！”

宋之謙蹲在地上，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后來他還想留我，我才不稀罕呢！

讀書有啥用？

等我爹回來，我就跟他去邊關，到時候一刀砍了毛子的頭，立個大功，回來就是千戶！”

“謙哥厲害！”

王胖子第一個捧場，“到時候你當了千戶，可別忘了兄弟們！”

“那當然！”

宋之謙得意地昂起頭，正想再說點啥，就見街口跑過來一個鄰居家的小子，邊跑邊喊：“宋之謙！

宋之謙！

你家出事了！

官府的人來了！”

宋之謙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卻還硬著：“啥出事了？

別瞎嚷嚷！

官府的人來，說不定是給我爹送軍功的！”

可他的腿己經不聽使喚了，跟著那小子往家跑。

越靠近家門，他心里越慌——遠遠地，就看見自家門口站著兩個穿著官服的人，顧南溪扶著門框，肩膀一抽一抽地哭，頭發都亂了。

宋之謙跑過去，抓住一個官差的胳膊：“你們來干啥？

我爹呢？

是不是給我爹送軍功的？”

那官差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點同情，從懷里掏出一張紙，遞到顧南溪手里：“宋百戶在邊關陣亡了，這是陣亡通知書，還有**給的撫恤銀，一共二十兩，還有一個香爐，是宋百戶的遺物……陣亡……”宋之謙沒聽清后面的話，只覺得“陣亡”兩個字像炸雷似的，在他腦子里響了起來。

他愣愣地看著顧南溪手里的紙，紙上的字他認識幾個，可連在一起，他就看不懂了——爹怎么會陣亡呢？

爹那么厲害，上次回來還跟他說，毛子不敢來犯，他很快就能立大功的。

“不可能！”

宋之謙突然喊了起來，一把搶過那張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你們騙人！

我爹不會死的！

你們是騙子！”

顧南溪被他這么一鬧，哭得更兇了，她撲過來抱住宋之謙，聲音哽咽：“兒啊……是真的……你爹他……沒了……”宋之謙被娘抱著，能感覺到**身體在發抖，那發抖的勁兒順著胳膊傳到他身上，他突然就沒了力氣，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地上的泥土沾在他的褲子上，還有剛才扔出去的紙團，被風吹得滾到他腳邊。

宋之謙看著那個紙團，突然就哭了——不是小孩子撒嬌的哭，是那種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帶著絕望的哭。

他想起早上**嘆氣，想起周先生的拒絕，想起自己在城隍廟墻根下吹的牛……什么當千戶，什么立大功，都是假的。

他連書都讀不好，連爹最后一面都沒見到，如今爹沒了，他該怎么辦？

娘該怎么辦？

風刮過街口，卷起地上的塵土，迷了宋之謙的眼。

他跪在地上，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嵌進肉里，卻一點都不覺得疼——比起心里的疼，這點疼算得了什么呢？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以前那些混不吝的日子，那些自以為是的得意，都像個笑話。

而這個笑話的代價，是他再也見不到爹了。

他沒有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