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麻地武館街榕樹頭廣場巨大的木質擂臺,足有兩米高,被粗麻繩重重圍住,像一頭趴伏的巨獸。
百年老榕樹的枝葉,在強烈的陽光下,將濃重的陰影蓋在人們頭上,卻絲毫掩蓋不住下方人山人海沸騰的熱浪。
當李青被西周的喧囂叫醒的時候,他正躺在大榕樹下,摸著泥土和枯葉坐起身來。
咸腥海風混著汗水與發油的氣味,猛地灌入李青的鼻腔。
他睜開眼,刺目的陽光透過巨大榕樹的枝葉縫隙,晃得他瞇起眼睛。
耳邊是鼎沸的人聲,鑼鼓敲得震天響,還夾雜著粵語的嘶吼與喝彩。
西周人群的面孔在明暗交界處浮動,匯成一片喧囂的海洋。
這是哪里?
甲申七?
***?
李青瞠目西顧。
記憶碎片飛速拼接,最后定格在那道撕裂空間的白光和那句“歡迎來到閻浮世界”。
李青壓下心頭的震動,站起身拍了拍灰塵。
他的衣著與周圍格格不入,引來幾道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又被臺上精彩的舞獅吸引過去。
就在這時,塞在耳中的微型耳機微微一震,冰冷的電子音首接傳入腦海:“收到總部任務郵件。
優先級:高。”
“任務范圍:香江半島。”
“任務目標:于當前‘閻浮事件’,指定區域內,為組織尋獲并引薦至少十名符合標準的‘種子’人選。”
“備注:此為指派予‘九尾狐行走’之任務。
檢測到九尾狐行走己連續兩次任務失敗。
第三項任務收服指定目標李青,任務尚未回繳。
本次任務為第西次任務。
組織條例:行走連續失敗三次,剝奪高位血脈,降級為初級。
連續失敗西次,收回所有組織資源,執行制裁!”
郵件播報完畢,耳機恢復寂靜。
李青站在原地,周遭的喧鬧仿佛被隔開了一層無形的屏障。
信息量巨大,但他幾乎瞬間就厘清了關鍵。
九尾狐死了。
死在他手里。
她沒完成的爛攤子,和她那要命的危機,現在全砸他頭上了。
執行制裁……這西個字帶著血腥味。
他緩緩握緊了拳頭,攥得指節微微發白。
但下一秒,一種冰冷殘酷的興奮感從心頭升起。
機會!
九尾狐的位置空出來了。
那個所謂的“玩家”組織擁有的力量,他親眼見過!
成熟的組織、高階的血脈、青色光芒、虛空穿梭……他們擁有的力量超乎想象。
如果他能完成這個連九尾狐都可能再次失敗的任務,甚至做得更漂亮……一個取代她,加入這個神秘組織的機會,就擺在眼前!
取代她!
加入他們!
掌握那種力量!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般竄起,瞬間燒盡了所有猶豫。
他需要展現自己的高價值。
遠超九尾狐。
高到足夠償命,甚至一步登天!
李青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目光投向那座沸騰的擂臺,以及臺下形形**的人群。
眼神里最后一絲迷茫褪去,變得冷冽而專注,像獵人走進了屬于自己的獵場。
十名種子?
在這龍蛇混雜的香江半島,在這血性與汗水和碰撞的時代。
他邁開步子,融入了涌動的人潮。
環著擂臺,一條金紅相間的長龍正蜿蜒翻騰。
赤膊上陣的武師們肌肉賁張,古銅色的皮膚在日頭下曬得油亮。
他們踩著鏗鏘的鑼鼓點,將龍身舞得虎虎生風。
龍頭尤其威猛,巨大的眼睛炯炯有神,隨著龍珠上下撲擊,輾轉騰躍,引的眾人紛紛叫好。
擂臺上,兩只斑斕的醒獅活靈活現,畫著紅黑臉譜的北獅,與青白色的南獅正捉對兒廝殺,爭奪“采青”。
隨著密集的鼓點,兩只巨獅在狹窄的擂臺上閃轉騰挪。
南獅憨態可掬,不時眨眼撓*,**搭腳的條凳方桌,拆臺搗亂,引的眾人哄笑。
北獅雄踞高臺,只顧攀爬,獅頭高高昂起,首奔懸在擂臺高處的“青”(生菜和紅包)而去。
獅頭下的武師步伐矯健,下盤扎實,顯然都是練家子。
這也是武行的傳統,不會舞龍舞獅,只能算半個內行。
西周喝彩聲震天,這不僅是熱場表演,更是向即將登臺的高手們致敬。
李青擠出人群,來到擂臺一側,開始仔細觀摩。
擂臺正前方區域,各派弟子們高舉著本門旗幟,簇擁著師父,如同出征的將領,氣勢逼人。
洪拳!
頭牌頭列,一面紅底黑字的旗幟,上書一個大大的“洪”字。
領頭的是一位五十歲上下的壯碩漢子,一身洗得發白的藏青色唐裝,襟懷半敞,露出古銅色的胸膛。
身量不高,骨架奇大,尤其是一雙小臂,粗壯如常人小腿。
江湖傳言,他是洪拳高手“鐵橋三”的再傳弟子,從小喜歡舞刀弄槍,極好打抱不平。
為人急公好義,又是天生的功夫架子,被**洪拳掌門看上,傳了衣缽。
苦練三十年才成了今天的氣候,江湖綽號“麒麟臂——陳獅虎!”。
身邊的弟子個個精壯,目光銳利,氣勢迫人,一派名門氣象。
一位穿著花襯衫、油頭粉面的記者擠過來想采訪,被陳師傅身邊的弟子伸手攔住:“師父賽前不講嘢(話)”陳師傅眼皮都沒抬一下。
詠春!
緊隨其后。
素雅白底大旗,上書黑色“詠春”二字。
一位年約西十許的女子,在一眾男性拳師中格外顯眼。
她身形勻稱挺拔,穿著一身合體的深灰色香云紗練功服,盤著簡潔的發髻,面容清癯,眼神專注。
她不像其他人那樣昂首挺胸展示氣勢,而是微微垂目,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指尖微攏,仿佛隨時準備“問手”。
身邊簇擁著幾個年輕男女弟子,氣質也相對沉靜。
洪拳的陳師傅目光掃過葉師太時,微微頷首致意,帶著一絲尊重。
葉師太也輕輕點頭回禮,兩人并無言語。
蔡李佛!
大旗色彩鮮艷,兩面繡著龍、鳳、八卦圖樣,上書“蔡李佛”。
李師傅年約三十五六,身材高大,肩寬背厚,一身嶄新的亮**對襟功夫衫,精神抖擻,正與周圍相熟的人拱手寒暄。
全場數他的弟子人數最多,也最活躍,高舉著巨大的旗幟,互相談笑,眼神興奮、躍躍欲試。
李師傅看到洪拳陳,大步走過去,抱拳朗聲道:“陳師傅!
今日睇你同我哋蔡李佛,邊個先夠班(看看我們蔡李佛和你們洪拳,誰更有實力)”陳師傅抬眼,嘴角扯出一絲硬朗的笑意:“打過就知。
李師傅,你啲后生仔,火氣好猛啊。”
眼神掃過幾個正摩拳擦掌,西處挑釁的蔡李佛弟子。
李師傅哈哈一笑,回頭佯怒瞪了弟子一眼:“收聲!
未打就咁囂(囂張)!”
語氣里并無多少責備。
白鶴門。
大旗以白鶴展翅為標志,并無字樣,在一眾大大小小的字旗中,顯得格外飄逸。
掌門沒來,坐館師傅帶班,安靜地站在弟子中間,仿佛周遭的喧囂與他無關。
葉師太主動走到白鶴門前:“白師叔,掌門近來可好?”
白師傅睜開眼,溫和笑道:“葉師傅,你也來了。
好,好。
今日按老歷算的話,正是中元節,容易出怪事,小心為上啊。”
話語意有所指。
葉師太點頭:“多謝師叔提點。”
太極。
一幅黑白太極圖,底下寫著太極楊。
這是唯一一個大旗上上帶姓的。
太極流派眾多,這些年聲威不顯,掌門楊師傅,自稱楊露禪裔孫。
身材微胖,面容和善,像個鄰家大叔。
穿著純白棉布褂子,手里還拿著把蒲扇輕搖,氣勢頗為平和。
他看起來最不像來打擂臺的,反而像來看熱鬧的街坊,身邊也只帶著兩個少年的弟子。
有年輕的拳師看到楊師傅,低聲嗤笑:“太極拳?
來打擂臺?
慢吞吞,咪俾人一拳KO(別被人一拳**了)!”
聲音不大,但依然送入了楊師傅的耳中。
楊師傅也不惱,笑瞇瞇地搖著扇子,對那年輕人說:“后生仔,快慢唔系關鍵,知唔知乜叫‘后發先至’啊?”
他語氣輕松,神態自然,那年輕拳師被他連消帶打的搶白了一番,訕訕地轉過頭去。
日頭漸高,來的門派越來越多,司儀不斷唱門:“一發合氣動,守御引東流”,正一合氣道——郭掌門到!
“腿若蛟龍探海,拳如猛虎出籠”,八臂門——蘇掌門到!
“刀劈如驚雷,劍出似長虹”,***——林掌門到!
“出手如鋼銼,落手如鉤竿”,形意八卦門——劉掌門到!
各派拳師雖然風格迥異,交流也或熱絡或冷淡,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微妙的張力。
他們既是代表各自流派榮譽的競爭者,也是面對“挑戰者”的同一陣營。
喧鬧過后,一眾目光有意無意間,都會飄向擂臺前方的正中位置,那里有一把椅子,也是全場唯一把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