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子灌進嘴里，蘇棠吐了口唾沫，把臉上的土抹掉。

她還跪著，膝蓋陷在干土里，手里的鐵條插在那叢灰綠色的葉尖旁邊。

剛才挖出的野韭菜根露在外頭，蔫得像曬干的掛面。

她低頭看自己手心，之前嚼過的薄荷、樹皮、花椒渣子還沒咽干凈，喉嚨**辣的，舌頭麻得說話都不利索。

“沒毒。”

她咕噥一聲，“至少現在還沒斷氣?！?br>
她撐著鐵條站起來，腿一軟，晃了兩下才站穩。

板車那邊沒動靜。

爹咳得少了，可能是沒力氣了。

娘縮在角落，抱著小弟，一動不動。

那孩子臉紫得發青，胸口起伏幾乎看不見。

蘇棠攥緊鐵條，指節咔咔響。

她不能等。

得找香料。

腦子里“嘩”地打開一頁——《荒野常用調味植物圖鑒》。

茱萸、花椒、桂皮狀樹皮，三樣湊齊，底料就有譜了。

再搞點野韭菜、老蒜苗，去腥提香，熬個素湯底都夠格。

她先把鐵條往地上一插，當標記。

然后轉頭，盯著西周。

黃沙漫地，枯草連片，哪有什么“對生葉片瘤狀枝干”，全是禿頭一樣的土包。

她瞇眼，開始劃圈。

以板車為圓心，三十步內，一圈一圈掃。

先找陰面。

老樹皮味辛甜帶煙熏感，得長在背陽處。

她瘸著腿走到路邊一截枯樹樁前，伸手摸樹干背面。

粗糙，裂紋深，刮下一塊灰褐色皮，湊近一聞——有點像陳年木柜子的味道，還行。

塞進袖口破布縫的暗袋。

再找石縫。

野花椒多藏石堆里，帶刺，葉底泛白，揉碎了指尖發麻。

她蹲下身，翻一塊風化巖，指甲縫里立刻塞滿沙子。

底下趴著一撮干癟紅果，葉子帶鋸齒，她揪一片揉了揉。

麻勁兒“噌”地沖上鼻腔。

“就是你了。”

她咧嘴一笑，趕緊用布包了，塞進暗袋。

最后是茱萸。

喜陽坡，果紅如豆，能驅寒燥濕。

她瞇眼看向遠處一個緩坡，頂上幾叢矮灌木，枝頭掛著些黑紅小粒。

她拖著步子走過去，摘一顆放嘴里咬破。

苦，辣，回口有點甜。

“成。”

她吐掉渣，“三樣齊了?！?br>
她拍了拍暗袋，里頭窸窣響，像揣了半包調料。

可問題來了。

沒鍋。

沒火。

沒水。

香料在手，等于米有了，但灶沒搭起來，煮個鬼。

她回頭看了眼板車。

爹咳了一聲，聲音輕得像風吹紙。

她咬牙，轉身沖向路邊幾塊扁石頭。

搬。

一塊，兩塊，三塊。

她把石頭圍成三角，中間清出個坑，當灶眼。

又扒拉干草、枯根絮塞進去當引火物。

然后撿了片帶棱角的石英石，用鐵條猛刮。

“嚓！”

火星濺出來，落草堆上，冒了股青煙，滅了。

再來。

“嚓！

嚓！”

又是兩下，煙多了，草絨卷邊發黑，忽地騰起一縷火苗。

她趕緊吹。

火晃了兩下，沒滅。

她忙加細枝，小柴，堆成小堆。

火苗穩住了，噼啪響。

她盯著火光，臉被烤得發燙。

“火有了?！?br>
下一步，炒料。

她把野花椒果拍碎，樹皮刮成屑，茱萸果搗爛，野韭菜根切段——沒刀，用鐵條尖頭剁，手指差點削掉一塊皮。

全倒進石坑里。

她拿鐵條當鏟，蹲著翻攪。

干炒沒油，煙特別大。

辛辣味混著焦糊氣首沖鼻子，她眼淚嘩嘩流，臉熏得黢黑，可手不停。

“八角后放……辣椒最后下……”她一邊念叨，一邊調火勢，“火小了不出香，火大了糊鍋?！?br>
她把小柴抽掉幾根，壓低火苗。

煙漸漸少了。

一股子濃烈辛香，慢慢從石坑里鉆出來。

不是多好聞，但——是香味。

真真切切的，能下鍋的香味。

她咧嘴一笑，牙都黑了。

“成了。”

她正要再加點草根當“骨湯底”，忽然聽見板車那邊“咚”一聲悶響。

她猛地回頭。

她爹從板車上滾了下來，趴在地上，不動了。

她娘還在原地，眼珠子動了動，嘴唇張了張，沒出聲。

小弟的手垂在車沿外，指尖發紫。

蘇棠扔了鐵條，沖過去。

爹臉朝下，嘴里有血沫，呼吸淺得幾乎摸不到。

她伸手探他鼻息，手指抖。

三秒。

五秒。

七秒。

一絲微弱的熱氣，拂過她指尖。

還活著。

她松了口氣，轉身就往石灶跑。

掀開火堆，扒出幾塊燒熱的石子，用破布裹了，抱回板車邊，塞進爹身下。

又把剛炒過的香料抓一把，混了點干草灰，塞進嘴里嚼爛，吐出來，糊在爹嘴唇上。

“提神。”

她喃喃，“別睡，聽見沒？

姐剛把灶支起來，你得等著吃第一口湯?！?br>
她娘終于睜眼，看了她一眼，又閉上。

小弟喉嚨“嗬”了一聲。

蘇棠盯著他，忽然伸手，把他小手握進掌心。

“你也要撐住。”

她說，“姐給你整口熱乎的，保證香得你哭?！?br>
她站起身，走回石灶。

火快滅了。

她重新添柴，把剩下的香料全倒進去，繼續炒。

煙又起來了。

她蹲著，鐵條在石坑里來回推拉。

“底料得炒透?！?br>
她嘀咕，“不然壓不住腥?！?br>
她想起視頻里說過，干鍋炒料要十五分鐘，火候穩，香氣才足。

她看了眼天。

日頭偏西，風大了。

她脫下外袍，撕成兩半，一半蓋在娘和弟弟身上，一半圍在石灶邊擋風。

火穩了些。

香味越來越濃。

她臉黑得像灶王爺，頭發糊了灰，一縷一縷貼在額頭上。

可她眼睛亮。

她盯著石坑里那堆翻炒的料，像盯著一鍋即將沸騰的希望。

“只要水能燒開……”她喃喃，“就能熬湯?！?br>
她沒水。

但她知道哪兒能找。

干河床底下，三尺深，有濕泥。

擠一擠，能出水。

她明天就去挖。

今晚，先把底料炒好。

她繼續攪。

鐵條刮著石坑，發出“沙沙”聲。

忽然，她停了。

她聞到了什么。

不是煙，不是焦，是——鮮。

一點點，從香料里滲出來的，類似醬油的發酵味，混著花椒的麻、桂皮的甜、茱萸的辛，纏在一起，往上沖。

她湊近一聞。

“**?！?br>
她笑了。

“這玩意兒，嗦一口，神仙都不換?！?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