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蟬鳴越來越密，像一把被拉滿的弦，從清晨一首繃到傍晚。

縣城老巷的槐樹葉長得愈發茂盛，把巷口遮出一**陰涼，林硯每天蹲在樹下等蘇晚的時候，能看見陽光透過葉縫，在地上灑下碎金子似的光斑，晃得人眼睛發暖。

今天林硯比平時來得更早，手里攥著兩塊疊在一起的橡皮，藏在身后。

他的褲兜里還揣著幾個皺巴巴的硬幣 —— 那是他攢了五天的零花錢，每天幫媽媽給巷尾的張奶奶送報紙，張奶奶會多給兩分錢，攢到第五天，剛好夠買兩塊橡皮。

昨天下午放學，蘇晚走著走著突然停下腳步，蹲在地上翻書包，粉色的書包被她翻得底朝天，鉛筆、作業本、小水壺都散在地上，她的眉頭皺得緊緊的，嘴巴撅著，聲音帶著點委屈：“我的橡皮呢？

就是上次給你半塊的那個小白兔橡皮，怎么找不到了？”

林硯趕緊蹲下來幫她撿東西，指尖碰到那塊他珍藏在鉛筆盒里的半塊橡皮 —— 他昨天特意帶在身上，想再看看 —— 心里突然一緊。

他看著蘇晚著急的樣子，臉頰因為用力翻找而泛紅，眼睛里也有點濕乎乎的，趕緊說：“別找了，可能掉在學堂里了，明天我幫你找找。”

蘇晚搖搖頭，把最后一本書塞回書包：“我昨天放學的時候還看見它在鉛筆盒里呢，肯定是今天掉在路上了。”

她低下頭，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聲音小了很多，“那是媽媽給我買的新橡皮，我才用了兩天。”

林硯看著她的樣子，心里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扎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晚上，媽媽坐在燈下補衣服，他趴在旁邊寫作業，趁媽媽不注意，把攢在鉛筆盒最底下的硬幣都倒了出來，一枚一枚地數 —— 一共一毛二分。

他記得學堂門口的小賣部里，橡皮是五分錢一塊，小白兔圖案的貴一點，要六分錢，普通白色的只要五分錢。

“我明天給你帶一塊新的吧。”

林硯突然開口，聲音比平時堅定了點。

蘇晚抬起頭，眼睛亮了亮：“真的嗎？

可是你哪來的橡皮呀？”

林硯趕緊別開臉，看向巷口的老槐樹：“我…… 我媽媽昨天去買東西，多買了一塊，我用不上，給你。”

他撒謊的時候，耳朵有點發燙，怕蘇晚看出來。

蘇晚立刻笑了，又露出了那兩顆小小的虎牙：“太好了！

林硯你真好！”

她拉起林硯的手，往家的方向跑，林硯的手被她拉著，暖暖的，他偷偷看了一眼蘇晚的后腦勺，粉色的蝴蝶結在風里飄，心里覺得比吃了糖還甜。

昨天晚上，林硯趁著媽媽去廚房倒水，偷偷揣著硬幣跑出了門。

學堂門口的小賣部己經快關門了，老板正收拾著貨架，林硯跑過去，仰著脖子問：“叔叔，還有小白兔圖案的橡皮嗎？”

老板低頭看見他，笑著從抽屜里拿出一塊：“最后一塊了，六分錢。”

林硯趕緊從口袋里掏出六分錢遞過去，又指了指旁邊的普通白色橡皮：“叔叔，再要一塊這個。”

老板又拿了一塊白色橡皮遞給她：“五分錢，一共一毛一分。”

林硯把剩下的一分錢也遞過去，老板笑著擺擺手：“一分錢不用給了，下次再來買啊。”

林硯抱著兩塊橡皮，小聲說了句 “謝謝叔叔”，就趕緊往家跑。

他把小白兔橡皮藏在枕頭底下，把白色橡皮放進鉛筆盒里 —— 那是他自己用的，他原來的那塊舊橡皮己經小得捏不住了，邊緣都被擦得發黑，他早就想換一塊了，可一首沒舍得。

現在，林硯把小白兔橡皮攥在手里，手心有點出汗，他怕橡皮被汗弄濕，又用衣角擦了擦。

巷口傳來蘇晚的聲音，他趕緊把橡皮藏到身后，站起來往巷子里望。

蘇晚背著粉色書包跑過來，今天她的羊角辮上換了個**的蝴蝶結，跑起來的時候，蝴蝶結跟著一顛一顛的。

“林硯，你今天好早呀！”

她跑到林硯面前，喘了口氣，“我昨天找了一晚上橡皮，都沒找到，**媽真的給你多買了一塊嗎？”

林硯點點頭，從身后拿出小白兔橡皮，遞到蘇晚面前：“給你，你看，跟你之前的一樣。”

蘇晚眼睛一下子亮了，接過橡皮翻來覆去地看：“真的一樣！

林硯，**媽太好了！”

她把橡皮放進書包側兜里，又想起什么，從書包里掏出一顆水果糖遞給林硯，“這個給你，我媽媽昨天買的，橘子味的。”

林硯看著那顆糖，糖紙是橙色的，上面印著橘子圖案，他想起昨天媽媽給他的那顆橘子味水果糖，他還沒吃，放在褲兜里。

他剛想擺手說 “我不吃”，蘇晚己經把糖塞進了他的手里：“你必須吃！

你給我橡皮，我給你糖，這是交換！”

林硯攥著那顆糖，心里暖暖的，他把糖放進褲兜里，跟媽媽給的那顆放在一起，小聲說：“謝謝晚晚。”

“不用謝！”

蘇晚拉起林硯的手，“我們快走吧，不然要遲到了。”

林硯被她拉著往前走，手里還能感覺到蘇晚手心的溫度。

他偷偷看了一眼蘇晚的書包側兜，小白兔橡皮安安靜靜地躺在里面，他想起昨天晚上抱著橡皮跑回家的樣子，覺得一切都值了。

接下來的幾天，蘇晚總能在書包側兜里找到新的橡皮。

有時候是小白兔圖案的，有時候是小熊圖案的，還有一次是小貓圖案的。

每次蘇晚問林硯：“**媽怎么總多買橡皮呀？”

林硯都會說：“我媽媽說橡皮容易丟，多買幾塊備著，我用不上，就給你了。”

蘇晚也沒多想，每次拿到橡皮都會開心地跟林硯說謝謝，還會偶爾給林硯帶一顆糖，或者一塊餅干。

林硯把蘇晚給的糖都攢起來，放在一個鐵盒子里，那是媽媽給他裝彈珠的盒子，現在里面裝滿了各種顏色的糖紙，有橘子味的、蘋果味的、草莓味的，每次打開盒子，都能聞到甜甜的香味。

其實那些橡皮都是林硯用零花錢買的。

他每天幫媽媽送報紙，有時候還會幫隔壁的王爺爺澆花，王爺爺會給她兩分錢。

他把這些錢都攢起來，每天放學都去小賣部買一塊橡皮，有時候買蘇晚喜歡的帶圖案的，有時候買普通的，然后第二天早上偷偷放進蘇晚的書包側兜里。

他自己用的，一首是那塊白色的普通橡皮。

那塊橡皮越來越小，到后來只能用指尖捏著，擦作業的時候很不方便，有時候還會把作業本擦破。

有一次上課，老師讓大家用橡皮改錯題，林硯捏著那塊小橡皮，擦了半天都沒擦干凈，同桌的男生看見了，笑著說：“林硯，你的橡皮都快沒了，怎么不換一塊？”

林硯趕緊把橡皮藏起來，小聲說：“還能用。”

坐在前面的蘇晚聽見了，回頭看了他一眼，皺著眉頭說：“林硯，你怎么不用新橡皮呀？

我這里有好多呢，給你一塊。”

她說著就要從書包里拿橡皮，林硯趕緊擺手：“不用不用，我這塊還能用，我習慣用舊的了。”

蘇晚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沒再堅持，轉了回去。

林硯看著她的背影，心里有點慌，他怕蘇晚發現他撒謊，怕蘇晚知道那些橡皮不是媽媽多買的，而是他特意買的。

他不想讓蘇晚知道他攢錢買橡皮的事，他怕蘇晚覺得他窮，怕蘇晚不愿意跟他一起玩了。

晚上回家，媽媽看見林硯在用那塊小橡皮，嘆了口氣，從抽屜里拿出一塊新的白色橡皮遞給她：“硯硯，這塊給你，你那塊都不能用了。”

林硯搖搖頭，把橡皮推回去：“媽媽，我不用，我那塊還能用。”

媽媽摸了摸他的頭，眼睛里有點心疼：“是不是把錢都給蘇晚買橡皮了？”

林硯低下頭，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媽媽沒再問，只是把橡皮放在他的鉛筆盒里：“拿著吧，別讓蘇晚知道你自己用舊橡皮，她會難過的。”

林硯看著鉛筆盒里的新橡皮，又看了看媽媽，小聲說：“媽媽，我不想讓晚晚知道我沒錢，我怕她不跟我玩了。”

媽媽嘆了口氣，把他抱進懷里：“硯硯是個好孩子，蘇晚不會的。

以后想買什么，跟媽媽說，媽媽給你錢。”

林硯靠在媽媽懷里，聞到媽媽衣服上淡淡的肥皂味，心里暖暖的。

他知道媽媽賺錢不容易，媽媽每天打零工，有時候還要幫別人縫衣服，手上都磨出了繭子，他不想再讓媽媽為他操心。

第二天早上，林硯還是把媽媽給的新橡皮放進了書包里，卻沒拿出來用。

他還是用那塊小橡皮，首到有一天，那塊小橡皮終于被他擦得沒了蹤影。

他沒辦法，只好拿出媽媽給的新橡皮，小心翼翼地用著，怕用得太快。

這天早上，林硯像往常一樣，把一塊小貓圖案的橡皮放進蘇晚的書包側兜里。

蘇晚來的時候，從書包里拿出一塊餅干遞給林硯：“林硯，這個給你，巧克力味的，可好吃了！”

林硯接過餅干，餅干是方形的，上面有巧克力碎屑，聞起來香香的。

他咬了一口，甜甜的，帶著巧克力的味道，是他從來沒吃過的味道。

“好吃嗎？”

蘇晚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林硯點點頭，嘴里塞滿了餅干，說不出話，只能用力點頭。

蘇晚笑了，拉起他的手往學堂走：“好吃我明天再給你帶！”

林硯被她拉著，嘴里吃著甜甜的餅干，手里攥著媽媽給的新橡皮，心里覺得特別幸福。

他想，只要能讓蘇晚開心，他愿意每天都給她買橡皮，愿意把最好的東西都留給她。

放學的時候，蘇晚突然停下腳步，從書包里拿出一塊橡皮遞給林硯：“林硯，這塊給你，你看，是小狗圖案的，跟你一樣可愛！”

林硯看著那塊橡皮，是**的，上面印著一只小狗，吐著舌頭，很可愛。

他剛想擺手說 “我不用”，蘇晚己經把橡皮塞進了他的手里：“你必須要！

你給了我那么多橡皮，我也要給你一塊，以后我們都用新橡皮！”

林硯攥著那塊小狗橡皮，心里暖暖的，他把橡皮放進鉛筆盒里，跟媽媽給的新橡皮放在一起。

他看著蘇晚的笑臉，突然覺得，就算自己用舊橡皮也沒關系，只要蘇晚開心，他就開心。

晚上回家，林硯把那塊小狗橡皮拿出來，放在臺燈下看。

橡皮上的小狗笑得很開心，他想起蘇晚說 “跟你一樣可愛”，忍不住笑了。

他把橡皮放進鐵盒子里，跟蘇晚給的糖放在一起，那是他最珍貴的寶貝。

接下來的日子，林硯還是會給蘇晚買橡皮，只是他不再只買帶圖案的，有時候也會買普通的白色橡皮，蘇晚也不介意，每次拿到橡皮都會開心地跟他說謝謝。

林硯自己也開始用新橡皮，有時候用媽媽給的，有時候用蘇晚給的小狗橡皮，他覺得，有蘇晚在身邊，連寫作業都變得開心了。

這天晚上，林硯躺在床上，手里拿著蘇晚給的小狗橡皮，聞著上面淡淡的香味，想起明天就要春游了，蘇晚說要帶很多好吃的，他也想給蘇晚帶點什么。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硬幣，只有五分錢，不夠買什么好吃的，心里有點著急。

媽媽走進來，看見他翻來覆去睡不著，問他：“硯硯，怎么了？

明天要春游，不高興嗎？”

林硯搖搖頭，坐起來：“媽媽，我想給晚晚帶點好吃的，可是我只有五分錢。”

媽媽笑了，從口袋里拿出一塊錢遞給她：“拿著，明天去買面包和火腿腸，給晚晚帶一份，你自己也帶一份。”

林硯看著媽媽手里的錢，趕緊擺手：“媽媽，我不要，你賺錢不容易。”

媽媽把錢塞進他的手里：“拿著吧，硯硯要對朋友好，媽媽知道你喜歡晚晚，想讓她開心，這錢媽媽給你，不用省。”

林硯攥著那塊錢，心里暖暖的，他抱著媽媽，小聲說：“謝謝媽媽。”

媽媽摸了摸他的頭：“快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呢。”

林硯躺在床上，手里攥著錢，心里想著明天要給蘇晚買最好吃的面包和火腿腸，想著蘇晚開心的樣子，嘴角忍不住上揚。

他把蘇晚給的小狗橡皮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期待著明天的春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