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山檔案室的鐵門推開時，鐵銹“吱呀”一聲，驚得窗臺上的麻雀撲棱棱飛了。

蘇小小抱著半摞牛皮紙檔案袋，手指頭被袋口的麻繩勒得發紅，趙曼麗說這些2020年的礦洞勘探記錄歸錯了類，讓她搬到地下倉庫，“別讓審計部瞧見，凈是些對不上的糊涂賬”。

倉庫潮得很，墻角堆著幾盞生銹的礦燈，玻璃罩上蒙著層綠乎乎的銹。

空氣里一股子硫磺味，混著舊紙的霉味，嗆得蘇小小首咳嗽。

她往鐵架上放檔案袋時，最底下那個袋子突然破了，一疊泛黃的報表散出來，里頭還裹著塊指甲蓋大的黃銅礦渣，在昏暗中泛著點金屬光。

“嘖嘖，新人就是毛躁。”

林薇薇踩著高跟鞋跟進來，亮片裙擺在滿是礦渣的地上掃來掃去，“趙經理說了，這些都是廢礦洞的報表，數字錯得沒邊兒，早該碎了。”

她彎腰撿報表，假睫毛差點蹭到一張標著“17號礦洞”的圖紙。

蘇小小的眼一下就黏在圖紙上了。

17號礦洞，爸爸的日記里畫了好多回，說那里的“銅礦石里藏著不該有的東西”。

她假裝幫忙理，手指頭飛快地在報表上溜了一圈，2020年3月的產量報表上，"品位分析"那欄的數字被人用橡皮蹭過，隱約能看出原來的"0.3%"被改成了"3%"，小數點像被礦錘砸偏了位。

“還愣著？”

林薇薇把報表往懷里摟，指甲在"17號"上劃了下，“這些數字看著就頭疼，也就陸總監那人能對著算一天?！?br>
她突然壓低聲音，“聽說他昨天在云嶺礦的品位報告上挑出仨錯，周總監氣得把杯子都摔了?！?br>
蘇小小心里一動，從帆布包里摸出支紅鋼筆，筆桿上的漆掉了塊，露出底下的黃銅色，是爸爸生前用的。

她"不小心"把鋼筆掉在報表上，筆尖在改了的數字旁點出個小紅點，像滴干了的血。

“喲，還帶紅筆呢？”

林薇薇嗤笑一聲，“趙經理最煩這顏色，說像礦難現場的警示燈?！?br>
她轉身往外走，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篤篤"聲，“我去茶水間，你慢慢搬，別偷懶啊?！?br>
倉庫里就剩蘇小小一個人了。

她趕緊用紅筆在報表空白處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礦車，車斗里寫了個小小的"3"；在標錯的小數點旁畫了只吐舌頭的小狗，狗尾巴彎成個問號，正好圈住"2020.03"的日期；甚至在頁腳的礦渣碎屑旁，畫了把鑰匙的模樣，鑰匙齒對著倉庫深處的鐵柜。

這些都是爸爸教她的記號。

小時候跟著爸爸去礦山，他總用紅筆在地圖上畫，說“重要的線索得像礦脈一樣扎眼”。

理到最后一摞時，蘇小小發現張夾在報表里的便簽，上面用鉛筆寫著云嶺礦"302"號礦脈，鉛含量超標"。

"302"，又是這數，爸爸遺書里翻來覆去寫的密碼。

她剛想把便簽塞袖口，倉庫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陸景然站在門口，深灰色西褲上沾著點暗紅的礦土，手里拎著個黑包，包角蹭著門框上的銹。

他的眼掃過散在地上的報表，在那只紅筆畫的小狗身上停了半秒，又落到蘇小小攥緊的袖口上。

“行政部的？”

他開口，聲音平平的，帶著點礦洞特有的沉，“趙經理說2020年的勘探日志在這兒?！?br>
蘇小小慌忙把便簽往報表里塞，手指頭被紙邊割了個小口子，血珠滴在"302"號礦脈的"2"字上。

“我...我在理舊檔案，趙經理讓搬到地下倉庫...”，她眼角余光瞥見陸景然包上的徽章，云嶺礦的標志，和便簽上的字看著像一個人寫的。

陸景然彎腰撿起那張畫著礦車的報表，紅筆的印子還沒干透。

他沒說話，手指頭在"3"字上輕輕點了點，轉身往鐵柜那邊走，聲音從肩膀后頭飄過來：“云嶺礦3號礦車，2020年在17號洞翻了?！?br>
蘇小小的心猛地一跳。

爸爸的日記里寫過，2020年3月，3號礦車在17號洞運礦石時"出事"，拉的礦石全撒進了廢礦坑。

“不...不知道。”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到鐵柜，"哐當"一聲。

柜頂上的礦燈晃了晃，光掃過陸景然的臉，眼白上有點***。

陸景然沒回頭，伸手從鐵柜最上層抽出一摞檔案，往黑包里塞。

塞到一半，他停了下，把蘇小小剛才理的那疊報表也抽了幾張放進去。

拉鏈拉到一半，蘇小小看見他把那張“302號礦脈”的便簽也塞了進去。

“風控部要對云嶺礦的舊賬?！?br>
他拉上拉鏈，拎著包往門口走，經過蘇小小身邊時，腳步頓了頓，“紅筆太扎眼，礦洞里得用熒光筆?！?br>
倉庫門關上的瞬間，蘇小小摸了摸口袋里的鋼筆，筆帽里的錄音器還在轉。

剛才陸景然說"17號洞"時，里頭滋滋響，像礦燈接觸不良。

回行政部的路上，碰見趙曼麗正對著電話喊：“那批礦石的檢測報告怎么還沒改好？

審計部明天就到！”

她掛了電話，看見蘇小小就瞪眼：“讓你搬檔案，怎么去了這么久？”

“倉庫鎖卡了...”蘇小小話沒說完，林薇薇從茶水間回來，手里端著杯速溶咖啡：“趙經理，剛才見陸總監抱著堆舊報表走了，上面還畫著紅筆小狗，怪嚇人的。”

趙曼麗的臉一下沉了，抓起桌上的礦泉水遞給蘇小?。骸叭?，把這份云嶺礦的運輸單送風控部，讓陸總監簽字。

記住，少說話?！?br>
運輸單上的礦石數量寫著"38640噸"，蘇小小一眼就看出多了個零，和爸爸日記里圈的"3864噸"對得上。

她走到風控部門口，聽見陸景然正在打電話：“17號洞的礦石樣本找到了，鉛含量確實超標...”敲門進去時，陸景然正把塊黃銅礦渣放進玻璃罩。

“運輸單？”

他接過單子，鋼筆在"38640噸"的"0"字上頓了頓，抬眼看蘇小小，眼神沒什么波瀾：“聽說你會修礦燈？”

蘇小小愣了愣：“我...我爸教過點?！?br>
“正好，”陸景然朝墻角抬了抬下巴，“倉庫那盞舊礦燈總閃，你去看看?！?br>
修礦燈時，蘇小小在燈座里摸到張疊著的紙條，上面用熒光筆寫著"302檔案室，第三排鐵柜"。

她抬頭，陸景然正低頭看報表，側臉的線條硬邦邦的，沒看她。

離開風控部時，運輸單上的"0"字己經被劃掉，旁邊簽著陸景然的名字，最后一筆拐了個彎，正好圈住日期‘2020.03.17’。

他把單子推回來時，指尖在圈住的日期上敲了敲：“17號洞的礦，審計部會查?！?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