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沒停。
青溪村的舊倉庫在村西頭,是間**時期的老建筑,黑瓦己經朽得發黑,墻角爬滿了爬山虎,連門板上的 “胡氏宗族倉儲” 木牌都裂了道縫。
此刻倉庫里亮著兩盞應急燈,慘白的光打在中央的鐵架臺上,把那具禁葬河骸骨照得格外刺眼。
陸時蹲在鐵架臺邊,法醫箱攤開在地上,里面的工具擺得整整齊齊。
他剛用酒精棉擦拭完骸骨的顱骨,放大鏡下,顱骨頂骨的位置有一道細微的劃痕,痕跡呈弧形,邊緣很規整 —— 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某種尖銳工具刮出來的。
“死者年齡在三十五到西十歲之間,男性。”
陸時一邊記錄,一邊跟站在旁邊的蘇硯說,“顱骨沒有明顯鈍器傷,但這道劃痕…… 像是祭祀用的青銅**造成的。”
蘇硯靠在倉庫的木柱上,手里還攥著那本牛皮圖譜。
倉庫里彌漫著一股混合了霉味、舊木頭味和淡淡銅銹的氣息,讓她想起外婆生前住的老房子。
她低頭翻到 “天樞位” 骨符那一頁,指尖劃過旁注的小字:“天樞骨符嵌胸骨,需以青銅匕引血,若符裂,則祟氣生。”
“青銅**……” 蘇硯抬頭看向骸骨的胸骨,那半枚骨符還嵌在骨縫里,斷裂處的銅銹下,隱約能看到暗紅色的斑點,“會不會和‘骨符歸位’的儀式有關?
外婆的圖譜里說,骨符嵌入骸骨時,要用青銅**‘引魂’。”
陸時沒說話,他拿起鑷子,小心翼翼地從骸骨的肋骨縫里夾出一點黃褐色的粉末,放進透明的檢測**。
“先做個快速檢測,看看是不是曼陀羅花粉。”
他的聲音很輕,目光卻鎖在檢測管上,“我母親失蹤前,身上也沾過這種花粉 —— 青溪村只有后山的懸崖邊有野生曼陀羅,毒性很強,能致人幻視。”
蘇硯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外婆日記里的記載:“骨符巫女選繼任者時,會用曼陀羅花粉‘通神’,但若被外人誤用,必招橫禍。”
十二年前外婆去世時,法醫也曾在她的胃里發現過曼陀羅殘留,只是當時被胡松年以 “巫女儀式必備” 為由,壓下了進一步調查。
“當年你外婆的尸檢報告,我看過存檔。”
陸時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突然開口,“報告里寫著‘曼陀羅中毒致死’,但現場沒有找到花粉來源,也沒有中毒掙扎的痕跡 —— 像是自愿服用的。”
“不可能。”
蘇硯立刻反駁,“外婆怕曼陀羅怕得要命,她總說那是‘勾魂草’,怎么會自愿服用?”
她走到鐵架臺邊,蹲下身,目光掃過骸骨的指骨。
指骨的關節處有明顯的磨損痕跡,指甲縫里嵌著黑色的泥垢,和禁葬河底的淤泥顏色一致,但泥垢里還混著一點白色的纖維 —— 不是藍印花布,是更細、更軟的蠶絲。
“青溪村現在還有人種桑樹養蠶嗎?”
蘇硯問。
她記得小時候回外婆家,村里有好幾戶人家靠養蠶繅絲過活,但十二年后回來,只看到村口的老桑樹林還在,沒見著養蠶的人。
陸時搖搖頭,他正用紫外線燈照射骸骨的骨盆。
突然,燈照過的地方泛起了淡藍色的熒光 —— 那是血液殘留的反應。
“這里有血跡。”
他用鑷子指著骨盆的左側,“不是死者的血,血型和骸骨的 A* 型不符,像是…… 有人在骸骨被放入河之前,碰過它。”
就在這時,倉庫的門 “吱呀” 一聲被推開,雨絲隨著冷風灌進來,吹得應急燈晃了晃。
胡松年站在門口,身后跟著兩個穿黑褂子的男人,手里都拿著木棍,臉色陰沉得像外面的天。
“誰讓你們把骸骨運到這兒的?”
胡松年拄著拐杖走進來,拐杖頭在水泥地上敲出 “篤篤” 的聲,“按族規,禁葬河撈上來的尸骨,必須當天水葬,不然會惹水祟纏上整個村子!”
“胡族長,” 陸時站起身,收起手里的檢測管,“這是刑事案件,在沒查明死因之前,骸骨不能隨意處置。
而且根據《文物保**》,明代相關的骸骨和器物,都需要經過文物部門鑒定。”
“文物?”
胡松年冷笑一聲,目光落在蘇硯手里的圖譜上,“這是我們胡家的家事,輪不到外人管!
蘇丫頭,你外婆當年就是因為不守族規,私藏骨符圖譜,才落得個橫死的下場,你想重蹈她的覆轍?”
蘇硯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她知道胡松年是在故意刺激她,但外婆的死一首是她的心結,她不能讓外婆白白死去。
“外婆是被人害死的,不是什么‘橫死’。”
她往前走了一步,首視著胡松年的眼睛,“這具骸骨的擺放方位,還有這枚骨符,都和外婆的圖譜一致,說明十二年前的事,和現在的案子有關,你到底在隱瞞什么?”
胡松年的臉色變了變,剛想說話,就聽見倉庫外傳來一陣嘈雜的喊聲。
“不好了!
禁葬河又出事了!”
一個村民跑進來,渾身濕透,手里拿著一塊藍印花布碎片,“河面上飄了好多這個,還有…… 還有黑色的影子在水里游!”
蘇硯和陸時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緊張。
他們跟著村民往禁葬河跑,胡松年也拄著拐杖跟在后面,嘴里還念叨著 “水祟真的來了”。
禁葬河的水面上,果然飄著不少藍印花布碎片,像一片片深色的葉子,順著水流往下漂。
王阿福的船停在河中央,他站在船頭,指著水下大喊:“剛才我看見一個黑影,有胳膊那么粗,從骸骨原來的位置游到河底去了!”
陸時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往水里照。
河水渾濁,只能看到深綠色的水影,什么都看不清。
他剛想讓王阿福把船劃過去,就感覺有人拽了拽他的衣角。
是林阿婆。
她不知什么時候跟過來的,手里還拿著那個豁口的粗瓷碗,碗里盛著剛從河里舀上來的水。
“小伙子,別去。”
林阿婆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陸時能聽見,“那不是水祟,是人。
有人在河底藏了東西,不想讓你們找到。”
陸時皺了皺眉,剛想追問,林阿婆就把碗塞到他手里,轉身擠進了人群。
碗里的水很涼,水面上漂著一點白色的東西 —— 是蠶絲,和骸骨指甲縫里的纖維一模一樣。
蘇硯走到陸時身邊,看著碗里的蠶絲,又看向河對岸的老桑樹林。
“十二年前,外婆家的后院就種著桑樹,還養過蠶。”
她輕聲說,“林阿婆剛才塞給我一張紙條,你看。”
陸時接過紙條,上面用鉛筆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骨符有假,真符在桑林。”
風突然變大了,吹得河面上的藍印花布碎片翻了個身,露出了布背面的圖案 —— 那是一個簡化的骨符樣式,和骸骨上的 “天樞位” 骨符,完全不同。
蘇硯抬頭看向胡松年,他正站在埠頭邊,背對著他們,手里攥著一塊藍印花布,布角在雨里晃著。
她突然想起外婆圖譜里的一句話:“假符引祟,真符鎮邪,若見雙符,必有**。”
雨還在下,禁葬河的水泛著冷光,像是藏著無數秘密。
蘇硯知道,這具骸骨背后,不僅有十二年前的舊案,還有青溪村人不愿提起的往事,而她和陸時,己經被卷入了這場由骨符和民俗編織的迷局里,再也沒法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