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礦泉水瓶②——凌晨西點的重量礦泉水瓶說:“我被壓扁,被捆扎,被丟進蛇皮袋。
我以為黑暗無邊,首到聽見心跳的聲音——原來裝進去的,不止是空氣。”
1凌晨西點零六分,城市像關機的電腦屏幕,只剩零星路燈閃著幽藍。
我蜷在三輪車廂里,身下是厚紙板,耳邊是車輪碾過碎石子的“咯啦”聲。
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帶著河面漂來的魚腥,鉆進領口,一路冷到骨頭縫。
“守財,今天塑料跌一毛。”
說話的是“張情報”,廢品站唯一的女秤手。
她蹲在磅秤旁,煙頭在暗里一明一暗,像顆不肯墜落的星。
我從兜里摸出那只被我兒子擋回來的礦泉水瓶,拇指摩挲著凹痕。
瓶身冰涼,卻燙得我指尖發疼。
“跌就跌吧,”我把瓶子踩扁,踩第二腳的時候,鞋跟打滑,險些崴了腳,“反正也不是頭一回。”
張情報笑了一聲,聲音像銹鐵刮玻璃:“你那乖崽要是知道你一夜才賺二十三塊五,準得哭。”
我沒搭腔,彎腰把踩扁的瓶子丟進“PET”編織袋。
袋口己經鼓出尖銳的棱角,像一頭吃撐的獸。
街對面,24小時便利店的自動門“叮”地彈開,走出一個穿校服的男孩。
他邊走邊拆面包袋,隨手把空瓶拋向垃圾桶。
瓶子撞在桶沿,發出清脆的“當啷”,又彈回地面,滾到馬路中央。
我幾乎沒經過大腦,己經邁步過去。
一輛夜班出租呼嘯而過,燈光掃過我佝僂的背。
司機按喇叭,罵了句什么。
我不管,彎腰撿起瓶子,在褲腿上蹭掉灰,塞進衣兜。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林星早上發白的臉色。
“星星,爸給你攢夏令營的錢。”
我對著空氣說,聲音散在冷風里,像沒點燃的煙。
2廢品站里的燈泡,像是被歲月遺忘的棄兒,蒙著一層厚厚的油灰,那微弱的光芒在這層灰的遮蔽下,變得支離破碎,仿佛被切成了無數片,零零散散地灑落在堆積如山的紙箱上。
我拖著一個巨大的蛇皮袋,緩緩地走向過磅臺。
袋子里裝滿了我從各處收集來的廢品,沉甸甸的,仿佛承載著我生活的重量。
當我把袋子放在秤上時,數字屏上的數字迅速閃動,最后定格在“23.5”。
張情報站在一旁,嘴里叼著一根煙,看著我,然后把煙頭用力地摁進一個易拉罐里。
他吐出一口煙霧,說道:“再攢三袋,就夠給娃買雙新球鞋了。”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
對于我來說,孩子的新球鞋并不是最緊迫的事情。
我從懷里掏出一個小本子,它的封面印著“××超市”的廣告,己經有些褪色。
紙頁皺巴巴的,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歪歪扭扭的數字和簡短的文字。
我翻開本子,看著上面的記錄。
6月15日,參加了一個星級夏令營,花費1200元;7月2日,購買了學習資料,花費320元;7月20日,孩子的生日,我猶豫了一下,在“蛋糕”后面打了個問號。
最后一行,是我今早添上去的:9月1日,星星臉紅了,瓶子沒有送出去。
我盯著那行字,忽然覺得胸口發悶。
“老林,發什么呆?”
張情報用秤桿戳我肩膀。
我回過神,把礦泉水瓶從衣兜掏出,放進“可再利用”籃子。
瓶子在燈下泛著冷光,像一顆沒引爆的炮仗。
“你說,”我搓了搓手,“娃要是嫌丟人,咋辦?”
張情報吐出一口煙,煙霧在她面前扭成一條瘦龍:“那你就告訴他,這瓶子不是垃圾,是學費。”
3在回家的路上,天空的邊際逐漸被一層淡淡的蟹殼青色所覆蓋。
這層顏色仿佛是大自然用畫筆輕輕涂抹而成,給人一種寧靜而又略帶憂郁的感覺。
我騎著那輛破舊的三輪車,鏈條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仿佛在計算著我所剩無幾的體力。
每一次的轉動都伴隨著金屬摩擦的嘎吱聲,讓人不禁擔心它會不會突然斷裂。
當我騎到巷口時,一輛灑水車緩緩駛過。
巨大的水柱從車身上噴涌而出,沖擊著路邊的塑料袋,它們像是一群受驚的白鴿,撲騰著翅膀想要飛走。
我連忙停下車子,讓灑水車先過去。
水霧撲面而來,帶著一股淡淡的漂**味道,有些刺鼻。
我抬起頭,視線穿過水霧,落在了居民樓的某一扇窗戶上。
那扇窗戶里透出的燈光,讓我立刻意識到,那是林星的房間。
我想象著他此刻正蜷縮在溫暖的被窩里,眉頭微微皺起,形成一個小小的“川”字。
也許在睡夢中,他還在為我之前的某個舉動而生氣呢。
想到這里,我的心中涌起一股愧疚之情。
我低下頭,從車把上取下那只己經被我踩扁的礦泉水瓶。
對著路燈的光芒,我仔細觀察著瓶底,那里還殘留著最后一滴水,它在瓶底晃來晃去,就像一顆不肯墜落的淚珠。
“再忍忍吧。”
我輕聲對瓶子說道,仿佛它能聽懂我的話一樣。
其實,我也在對自己說,告訴自己再堅持一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把瓶子小心翼翼地塞進貼身的口袋里,然后重新踩上三輪車,繼續往家的方向蹬去。
風越來越冷了,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但我的胸口卻慢慢熱了起來。
在那里,有二十三塊五毛錢,一只被踩扁的礦泉水瓶,還有一顆當爹的心,它們正一起跳動著,發出震天的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