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空間航行是宇宙中最單調乏味的體驗之一,尤其是乘坐這樣一艘老舊的貨運飛船。
引擎持續發出一種令人牙酸的低頻嗡鳴,仿佛隨時都會**。
艙內燈光忽明忽暗,每一次閃爍都引得那幾個落魄的乘客心驚肉跳,仿佛那是他們岌岌可危命運的倒計時。
空氣渾濁不堪,密封不佳的艙門漏進貨艙傳來的金屬銹味和某種難以名狀的化學制劑氣味,它們與乘客們身上的汗味、焦慮味混合,凝成一種實質般的壓抑,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那個穿著不合身西裝的瘦小男人終于忍不住,開始低聲咒罵,抱怨船票太貴,抱怨環境太差,抱怨命運不公。
他的聲音尖細,像指甲刮擦著生銹的鐵皮,加劇著艙內的煩躁。
沒有人接話,其他人都蜷縮在自己的世界里,或是麻木,或是恐懼。
那個背著巨大行囊的女人緊緊抱著她的包裹,眼神空洞地望著劇烈震動的艙壁,仿佛己經看到了終點站的絕望。
林洛安靜地坐在角落,與周遭的混亂格格不入。
她閉著眼,像是在假寐,但脊背挺首,沒有絲毫松懈。
她的平靜不是認命,而是一種近乎詭異的專注,仿佛在傾聽遠超引擎噪音之外的東西。
偶爾飛船遭遇空間湍流,劇烈顛簸,其他乘客發出驚恐的低呼,死死抓住座椅扶手。
她卻連眼皮都未曾顫動一下,只是在每一次震動中微妙地調整著重心,像一顆扎根于風暴中的樹。
她的指尖在膝蓋上極輕地敲擊著,那不是緊張的節奏,更像是一種無聲的交流,一種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語言。
航行的最后階段,飛船退出超空間,常規引擎啟動,更加巨大的噪音和震動傳來。
舷窗外,不再是扭曲的光流,而是一片深邃無垠的墨黑,點綴著稀疏黯淡的星辰,荒涼得令人心頭發緊。
一顆灰**的星球在視野中逐漸放大,表面覆蓋著巨大的風暴渦旋,像是永不愈合的丑陋瘡疤。
幾乎沒有藍色的水體和綠色的植被痕跡,只有****的、溝壑縱橫的巖石地表和暗沉的沙海。
"灰燼之角……"有人喃喃低語,聲音里充滿了絕望,"這地方根本就是地獄的入口。
"飛船開始突破稀薄的大氣層,更加猛烈的震動傳來,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艙內燈光徹底熄滅,只有緊急紅燈在瘋狂閃爍,映照著一張張慘白驚恐的臉。
林洛卻在此時睜開了眼睛。
她的瞳孔在昏暗的紅光中顯得異常清亮,沒有絲毫恐懼,反而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歸鄉般的……熟悉感?
降落過程像一場酷刑。
飛船最終伴隨著一聲撕心裂肺的金屬**和巨大的沖擊,砸落在了地面上。
艙內一片死寂,隨后是劫后余生般的粗重喘息。
艙門被粗暴地從外面拉開,刺眼的光線和一股灼熱干燥、夾雜著細微沙塵的風猛地灌了進來,嗆得人連連咳嗽。
外面是一個簡陋破敗的降落平臺,地面是壓實的紅褐色沙土,周圍零星矗立著幾座低矮的、像是用廢棄金屬板和當地巖石胡亂搭建的房屋。
更遠處,是望不到邊的荒蕪**,扭曲的熱浪在地平線上翻滾。
兩顆大小不一的太陽懸在天頂,投下令人不適的雙重陰影和酷熱。
一個穿著臟污皮圍裙、身材壯碩、臉上帶疤的男人站在舷梯下,不耐煩地吼著:"到了!
都滾下來!
別磨蹭!
"乘客們互相推搡著,惶恐又茫然地走下舷梯,雙腳踩在滾燙的沙土地上,瞬間被揚起的粉塵包裹。
林洛最后一個走下。
灼熱的風立刻拂起她額前碎發,帶來遠方的沙礫,拍打在臉上,微微刺痛。
她深吸了一口氣,那空氣干燥得幾乎刮傷喉嚨,帶著礦物質、輻射塵和某種……極其微弱的、狂野的生命氣息。
與她剛剛離開的那個高度人工調節、連空氣都帶著香氛味的星際都市,截然不同。
與她待了十年的那個冰冷、封閉、充滿消毒液味道的"無盡深淵",也截然不同。
這里 raw,野蠻,充滿未知。
但也……自由。
"新來的?
"那個疤臉壯漢目光掃過這群狼狽不堪的人,最后落在林洛身上時,停頓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她的整潔和平靜,但很快被不屑取代,"我是這里的管事,叫巴頓。
這里的規矩很簡單:活著,交稅,別惹麻煩。
沒人會保護你們,自求多福。
"他隨手扔過來幾個破舊的金屬牌:"這是你們的臨時身份牌,丟了或者被搶了,你們就是黑戶,死了都沒人管。
住處自己找,東邊的廢棄礦區有的是沒人要的洞窟。
水源在西邊三公里處的集水站,每天限量供應。
食物……自己想辦法。
"說完,他不再理會這群人,轉身走向一間最大的鐵皮屋,門口掛著歪歪扭扭的"酒館"牌子。
其他乘客攥著身份牌,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褪盡了。
那個女人首接癱坐在地上,低聲啜泣起來。
林洛默默撿起屬于自己的那塊金屬牌,邊緣粗糙,刻著一個編號:X-787-09。
觸手冰涼。
她沒有理會哭泣的女人和茫然無措的其他人,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巴頓所說的東邊廢棄礦區走去。
她的腳步踩在松軟的沙地上,留下清晰的腳印。
雙日的光芒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空曠的荒野里,顯得格外孤獨,卻又異常堅定。
一路上,荒涼是唯一的主題。
奇形怪狀的風化巖柱聳立著,像一片沉默的石林。
耐旱的荊棘類植物蜷縮在巖石縫隙里,顏色枯黃。
遠處傳來不知名生物的嘶鳴,尖利而短暫,很快又被風聲吞沒。
空氣中那股狂野的生命氣息,越發清晰了。
她走了大約半小時,一片巨大的、依著山勢開鑿的廢棄礦洞出現在眼前。
黑黢黢的洞口如同巨獸張開的嘴,外面散落著生銹的采礦機械零件和破碎的礦石。
這里顯然被遺棄了很久,寂靜得可怕。
林洛沒有急于進入任何一個礦洞。
她繞到一片背陰的巖壁下,這里相對涼爽,視野也開闊。
她放下并不存在的行李,只是靜靜站著,再次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完全放松下來,將所有的感知力緩緩向外延伸。
十年。
在那座鋼鐵墳墓的最深處,她學會的不僅僅是生存和掌控。
她學會的是傾聽,是用另一種感官去"觸摸"這個世界。
她的精神力,如同無形的觸須,以她為中心,輕柔地拂過灼熱的空氣,滲入干燥的沙土,攀上冰冷的巖壁……她"聽"到了。
沙土層下幾米深處,一只甲殼類生物正用節肢緩慢挖掘的窸窣聲。
遠處巖縫里,一簇耐輻射菌類正在分泌消化液、分解巖石的極細微聲響。
更遠方,集水站老舊水泵每隔幾分鐘才有的、有氣無力的抽水聲。
以及……埋藏在這片土地更深、更幽暗之處,某種沉眠的、龐大的、冰冷而古老的……脈動。
那脈動極其緩慢,極其微弱,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力量感,仿佛一顆沉睡億萬年的心臟。
這不是她熟悉的"無盡深淵"里那些狂暴巨獸的氣息。
這是一種更原始、更古老、與此地融為一體的存在。
林洛的指尖微微顫動了一下。
就在這時——一種極其細微、帶著絕望和哀求的"聲音",突兀地撞入了她的感知網。
那不是人類的聲音,也不是物理的聲音。
而是一種極其微弱的精神波動,來自不遠處一個坍塌了小半的礦洞深處。
波動斷續續續,充滿了痛苦和瀕死的恐懼。
林洛睜開了眼,沒有任何猶豫,朝著那個礦洞走去。
礦洞內部光線昏暗,空氣更加陰冷,彌漫著濃重的塵土味和某種……淡淡的血腥味。
她循著那越來越清晰的求救波動,深入洞窟。
腳下踩到了什么堅硬的東西,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低頭,用腳尖撥開浮土,露出幾片散落的、閃爍著微弱磷光的幽藍色鱗片,以及一灘己經半凝固的、顏色發黑的粘稠液體。
那精神波動正是從鱗片和液體附近的一個狹窄巖縫里傳出的。
林洛蹲下身,目光投向巖縫深處。
在那里,一對綠豆大小、充滿了極致恐懼和痛苦的淡金色瞳孔,正顫抖著,與她的目光對上了。
那是一只幼獸。
它的大部分身體被卡在巖縫里,覆蓋著同樣幽藍色、但色澤黯淡柔軟的鱗片。
它的體型很小,大概只有林洛的手掌大,似乎剛破殼不久。
它的腹部有一道可怕的撕裂傷,幾乎將它開膛破肚,那發黑的液體正是它流出的血。
傷口邊緣有被啃噬的痕跡,顯然它遭遇了同類或者天敵的襲擊,僥幸逃到了這里,卻陷入了絕境。
它太弱小了,發出的精神波動除了純粹的痛苦和害怕,甚至無法傳遞出任何清晰的意念。
看到林洛,那小東西嚇得猛地一縮,卻因為傷勢和卡住的身體無法動彈,只能發出更劇烈的精神顫抖,那波動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熄滅。
林洛靜靜地看了它幾秒。
然后,她伸出手,動作極其緩慢,盡可能不帶來任何驚嚇。
她的指尖縈繞著一絲極其微弱的、無形的能量場——那是十年間與宇宙中最恐怖生物打交道所淬煉出的、帶著安撫和絕對掌控力的氣息。
幼獸的金色瞳孔里恐懼更甚,卻似乎又被那氣息中某種更深層的東西所吸引,顫抖奇跡般地減弱了一絲。
她的指尖輕輕觸碰到它冰涼柔軟的鱗片。
"別怕。
"她低聲說,聲音在這死寂的礦洞里顯得異常清晰。
她的精神力,如同最細膩的絲線,溫柔地包裹住那幼小的、瀕臨崩潰的意識核心。
幾乎就在接觸的瞬間,那幼獸的恐懼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懵懂的、依戀的、找到救命稻草般的微弱情緒。
它甚至努力地,用冰涼的小腦袋,極其輕微地蹭了蹭她的指尖。
林洛的眼神沒有任何變化,但周身的冰冷氣息似乎緩和了毫米。
她小心地探查著它的傷勢,同時,更多的精神力絲線以更隱秘的方式向下滲透,嘗試與這片土地深處那個古老而冰冷的脈動建立一絲極其微弱的聯系,探尋著能救治這小東西的方法。
就在她的精神力觸須接觸到那古老脈動的一剎那——嗡!!!
整個礦洞,不,是整個廢棄礦區的地面,都極其輕微**動了一下!
仿佛有什么沉睡了無數歲月的龐然大物,在睡夢中被這細微的、同源卻又陌生的探詢所驚擾,翻了一下身。
礦洞頂簌簌落下些許塵埃。
林洛的動作瞬間停滯。
巖縫里那只小獸的金色瞳孔里,剛剛褪去的恐懼再次猛地浮現,卻不是針對她,而是針對某種更深層、更無法理解的存在的天然敬畏。
林洛緩緩抬起頭,目光似乎能穿透厚厚的巖層,望向大地深處。
她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許……意外的神情。
旋即,那意外化為一絲極淡的、了然的興味。
看來,這片"廢星",比她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她收回望向地底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那只奄奄一息的小獸身上。
當務之急,是先把它救活。
她小心翼翼地,開始嘗試將它從巖縫中弄出來。
小說簡介
《星獄典獄長》中有很多細節處的設計都非常的出彩,通過此我們也可以看出“海葵與小丑魚”的創作能力,可以將林洛林遠等人描繪的如此鮮活,以下是《星獄典獄長》內容介紹:星際港口的出入境通道,總是彌漫著一股消毒液和能量引擎尾氣混合的刺鼻氣味。巨大的穹頂投下冷白色的光,照在行色匆匆的旅客臉上,也照在林洛身上那件早己過時、漿洗得發硬的棉布外套上。十年。身后那扇高達數十米的合金閘門緩緩閉合,發出沉悶的巨響,徹底隔絕了那個被稱為"無盡深淵"的地方。沒有送別,沒有叮囑,甚至沒有一道目光追隨。她就像一顆被吐出的渣滓,quietly完成了她的刑期。空氣是自由的,卻帶著港口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