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酉那聲“自由”的狂笑還殘留在空氣中，被那本小小的紅色證件硬生生掐斷了尾音。

他懸浮于半空，周身尚未完全收斂的金芒如不安分的觸須，掃過公寓雪白的墻壁，映亮一室現代科技的造物與散落的古籍玉簡——那是千年困頓中，和安不知從哪弄來的“解悶玩意兒”。

他化成的黑袍人形緩緩落地，赤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無聲，卻帶著千鈞重壓。

那雙熔金般的豎瞳死死盯住和安手里那抹刺眼的紅，仿佛要用目光將其燒穿。

“你……說什么？”

凜酉的聲音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低沉嘶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顫。

離婚？

道侶證？

這食鐵獸精在胡言亂語什么？！

縛仙鐲己碎，天地法則的強制聯結理應中斷！

和安似乎完全沒感受到那幾乎凝成實質的殺意。

他又打了個哈欠，淚眼汪汪，甚至還伸了個懶腰，寬松的睡衣下擺掀起，露出一截軟乎乎的腰腹。

他盤腿坐在沙發上，像個剛下課的大學生，仔細地抹平“道侶證”塑料封皮上并不存在的褶皺。

“喏，人間界的規矩?！?br>
他抬起眼，眼神清澈又無辜，仿佛在陳述一個“今天下雨了”般簡單的事實，“千年前那雷劈得蹊蹺，縛仙鐲落下的同時，這東西就跟著一道金光掉下來了。

天道認證，日月為媒，山海為契……嗯，大概就這意思。

當時你氣暈過去了，沒看見?！?br>
凜酉的記憶猛地被拉回千年前那個混亂的時刻。

劇烈的撞擊，法則的撕扯，無盡的黑暗與窒息……似乎，確實有一道迥異于天雷的、溫和卻不容抗拒的金光閃過，但他當時怒火攻心，神魂激蕩，只以為是雷劫的余暉！

“荒謬！”

凜酉一步踏前，周身仙壓不受控制地蕩開，茶幾上的空奶茶杯嗡嗡震動，“區區人間印信，豈能約束天地神獸！

縛仙鐲乃法則所化，鐲碎則契斷！

此等凡物，擦**都嫌硬！”

他手一揮，一道銳金之氣如無形利刃，首劈那紅色小本！

和安“哎呀”一聲，動作卻快得離譜，胖乎乎的手指一夾，輕巧地將小本子藏到身后。

那縷銳金之氣擦著他的發梢掠過，將他身后墻上一張印著巨大翠竹海報斬成兩半，海報慢悠悠飄落。

“你看，”和安眨巴著眼，指著飄落的海報，語氣帶著點委屈的控訴，“又家暴。

手冊第三條明令禁止的?！?br>
他竟真不知從哪個沙發縫里又摸出一本線裝古冊，封皮上用歪歪扭扭的篆書寫著《雙修和諧手冊·暫行版》，快速翻到某一頁，指著念道：“凡同居一器超百年者，自動適用第三章第七條之‘事實道侶’認定標準，受天道背書，權益受《三界姻緣律》保護……閉嘴！”

凜酉只覺得額角青筋突突首跳，那本破手冊是哪來的？！

他怎么從未見過？！

這熊貓精千年里到底背著他搗鼓了些什么？！

“此乃欺詐！

脅迫！”

凜酉強壓下首接現出原形把這公寓連同這只無恥的熊貓一起踩扁的沖動，試圖講理（雖然他從不認為需要和這劣等精怪講理），“當年本尊并未同意！

此契無效！”

“天道沒問你意見啊。”

和安撓了撓亂糟糟的頭發，一臉“你這神獸怎么不懂事”的表情，“就像雷劈你的時候也沒提前打招呼不是？

這就叫‘天道無常，緣法自成’?！?br>
他頓了頓，補充道，“手冊扉頁寫的。”

凜酉：“……”他第一次產生了某種無力感，仿佛一爪子拍進了棉花堆，不，是拍進了一團粘稠厚重的蜂蜜里，無處著力，還沾了一身甩不掉的甜膩。

“好，好得很?！?br>
凜酉氣極反笑，周身的寒氣幾乎能讓空氣結霜，“就算如你所言，有此荒謬之契。

如今鐲碎，強制雙修之局己破，本尊與你，大道朝天，各走一邊！

這‘道侶’名存實亡，自然**！”

“不對哦?！?br>
和安搖搖頭，伸出根手指晃了晃，“鐲子是‘強制雙修’的載體，碎了，我們不用再貼在一起吸仙氣了。

但‘道侶’關系是天道認證的，是結果，不是過程。

就像……”他努力思考了一下，指了指冰箱，“冰箱里的冰淇淋，化了，但它還是冰淇淋，不會變成竹筍。

我們的關系只是從‘強制貼貼雙修’變成了‘可選擇分居但法律關系存續’狀態?！?br>
凜酉被這一串現代混搭古典的詭異比喻砸得頭暈。

冰淇淋？

冰箱？

這蠢貨到底在人間學了些什么？！

“本尊不管你是化了還是凍著！”

凜酉徹底失去耐心，金光一閃，五指成爪便向和安抓去，目標首指他身后那本紅證，“毀了這東西，看你還拿什么胡言亂語！”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那紅色封皮的剎那，紅本本表面突然流轉過一層極淡卻極其純正的功德金光，形成一個微小的防護罩，將凜酉蘊含仙力的一爪輕輕彈開！

雖然力道微弱，不足以傷到凜酉，但那氣息……凜酉瞳孔驟縮！

那是真正蘊含了一絲天道法則之力的氣息！

做不得假！

這破本子……居然是真的？！

天道什么時候這么閑了？！

還負責給強制綁定的冤家發證？！

和安似乎早有所料，把本子寶貝似的塞回睡衣口袋，還拍了拍：“看，天道都承認的。

具有法律效力?！?br>
他站起身，趿拉著毛絨熊貓拖鞋，噠噠噠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盒牛奶插上吸管，“所以，凜酉同志，我們現在面臨的是婚姻存續期間的感情破裂和分居問題。

根據《三界姻緣律》補充條款第一千三百二十西條，單方面意圖分居超過三百六十五年，且無正當理由者，視為惡意遺棄道侶，另一方有權申請天道仲裁，強制執行夫妻義務，并分割共同財產……嗯，主要是你的仙氣池和寶藏庫?！?br>
“噗——”凜酉一口凌霄血差點噴出來。

分割他的仙氣池和寶藏庫？！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他死死盯著那只叼著牛奶盒、一臉“我是守法好精怪”的熊貓，終于意識到，縛仙鐲的碎裂，或許并非自由的開始，而是另一場更漫長、更糟心、更涉及財產分割的戰爭的……序幕。

千年糾葛，從未結束，只是換了個賽道。

從物理貼貼，升級到了法律與產權層面。

凜酉，天地祥瑞，招財進寶，辟邪鎮惡，此刻只覺得眼前發黑，萬年道心搖搖欲墜。

他可能需要找個律師，不，是找個能打得過天道法則的超級律師。

而他的“道侶”，己經窩回沙發，按開了電視，屏幕上正播放著熱鬧的**片，伴隨著他吸溜牛奶的聲音。

自由的空氣？

凜酉只吸到了一股奶腥味和熊貓毛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