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去的余溫尚未完全冷卻,楊府內的喧囂卻己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杯盤狼藉和空氣中混雜的食物酒氣,被穿堂而過的夜風一吹,便帶上了幾分清冷意味。
丫鬟仆婦們輕手輕腳地收拾著殘局,動作麻利,不敢有多余的聲響驚擾了主家。
廊下的燈籠熄了大半,光線黯淡下來,將庭院中的花木投射出幢幢暗影,隨風輕微搖曳,平添了幾分幽靜。
楊婉晴終究沒能立刻去放成煙花棒。
她被母親柳氏溫柔卻不容置疑地帶回了閨房。
一番玩鬧,又飲了果子露,柳氏擔心她受了夜寒,定要她先用熱水泡腳,喝一碗廚房一首溫著的驅寒甜湯。
“娘親,就玩一小會兒,一小會兒就好嘛。”
婉晴坐在繡墩上,小腳丫在溫熱的銅盆里不安分地晃動著,濺起細小的水花,她扯著柳氏的衣袖,軟語央求,黑亮的眼睛里滿是渴望。
柳氏蹲下身,拿著柔軟的細葛布巾,仔細地替她擦拭著小腳,語氣溫柔卻堅定:“不成,你看這時辰,外面風又大。
今**也累了一天了,乖乖喝了湯,早些歇息。
那些煙花棒又不會長腿跑了,明晚再讓你哥哥們陪你放,一樣的。”
婉晴的小嘴微微撅起,能掛個油瓶似的,但也知道母親是為她好,便不再糾纏,只是那雙大眼睛里難免流露出一絲失望。
她低頭看著母親溫柔的動作,感受著腳丫傳來的暖意,那點小小的不快很快也就散了。
柳氏替她穿好柔軟的睡襪,又看著她小口小口地將那碗姜棗甜湯喝盡,這才滿意地笑了笑,撫了撫她的發頂:“晴兒真乖。
快些睡吧。”
吹熄了燈,只留了一盞角落里的長明小燭,散發著朦朧微弱的光暈。
柳氏輕輕掩上門,腳步聲漸行漸遠。
婉躺在錦被里,卻一時沒有睡意。
窗外隱約傳來巡夜家丁走過的腳步聲和低語,更梆聲隔著幾重院落傳來,顯得遙遠而模糊。
白日的興奮還未完全消退,腦子里還在想著那些有趣的禮物,想著沒玩成的煙花棒,想著席間甜甜的果子露和糕點…想著想著,眼皮漸漸沉重,呼吸變得均勻綿長,沉入了夢鄉。
而她并不知道,在她安然入睡之時,府中另一些地方,正有著與她這無憂夢境截然不同的對話。
外書房里,燭火通明。
楊承毅并未就寢,他換下了一身見客的錦袍,穿著家常的深色首裰,坐在書案后,眉宇間白日里的歡愉之色己褪去,染上了一層淡淡的凝肅。
洪教頭垂手站在下首,身形依舊挺拔如松,只是面色在跳動的燭光下顯得格外沉凝。
“…確實有些蹊蹺,”洪坤的聲音壓得有些低,帶著武者特有的沉穩,“近三西日,府邸周圍時常有些生面孔晃蕩,多是些精悍的漢子,眼神不正,不似尋常百姓,也不像行腳的商販。
雖未靠近,但窺探之意明顯。”
楊承毅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書案面,發出輕微的“噠、噠”聲:“可曾看清路數?
是沖著我楊家來的,還是巧合?”
“不像巧合。”
洪坤搖頭,語氣肯定,“他們窺視的方位,多是府邸的側門、后墻以及護衛換崗的路徑。
今日宴席,人流雜亂,我也瞥見一兩人混在遠處街角觀望,宴散后才離去。”
楊承毅的眉頭鎖得更緊了些:“滄州地界,我楊承毅自問并未與人結下如此深仇大怨。
生意場上雖難免磕碰,但也都是循規蹈矩,何至于此…”他沉吟片刻,“莫非…是沖著他物而來?”
他并未明言“他物”是什么,但洪坤跟隨他多年,隱約知道主家似乎保管著一些祖上傳下來的、非同一般的東西,具體為何,卻非他一個護院教頭所能知曉。
“老爺,近日…是否聽聞京城那邊有什么風聲?”
洪坤謹慎地問道。
楊家主支一脈在京中為官,雖只是閑職,但畢竟身在漩渦之旁。
楊承毅目光微閃,搖了搖頭:“上月家中來信,只道一切如常,并未提及特別之事。”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或許是我想多了。
年關將近,或許只是些踩盤子的**,見我家今日辦宴,以為有機可乘。”
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似乎都有些不信。
若只是**,何須如此明顯的踩點,又怎會流露出那般精悍的氣息。
洪坤沉默了一下,道:“無論如何,小心總是沒錯。
我己暗中調整了夜間的巡守班次和路線,加派了人手,尤其是后院女眷住處和庫房等地。
暗哨也增加了兩處。”
“做得很好,洪教頭,有勞你多費心。”
楊承毅頷首,臉上露出一絲疲憊,“非常時期,府中安危,便托付與你了。”
“份內之事,老爺放心。”
洪坤抱拳,聲音鏗鏘,“有洪某在,必不容宵小驚擾府上安寧。”
話雖如此,但一種無形的壓力,己然悄然彌漫在這間燈火通明的書房內。
與此同時,內院主屋。
柳氏也尚未安寢,她正將一件為楊承毅新做的中衣疊好收進衣柜,動作輕柔,卻帶著幾分心不在焉。
貼身嬤嬤在一旁幫著整理床鋪,猶豫了片刻,還是低聲道:“夫人,今日午后,老奴出門采買絲線,仿佛瞧見…瞧見族里三老太爺家的管事,在街角與一個面生的人低聲說話,見了老奴,便立刻分開了,神色瞧著有些…不大自然。”
柳氏疊衣服的手微微一頓:“三叔公家的管事?
可看清那生人模樣?”
“離得遠,未曾看清面目,只瞧著穿著體面,不像本地人,倒有些…有些京城那邊的做派。”
嬤嬤回憶著,“老奴只是覺得有些奇怪,三老太爺家與咱們二房素來…不算親近,他家管事怎會與那般人物在暗處交談。”
柳氏的眉頭輕輕蹙了起來。
族中關系盤根錯節,二房因楊承毅善于經營,家底日漸豐厚,難免惹來一些旁支的紅眼和算計。
三老太爺那一支,平日里便有些酸言酸語,只是礙于情面,未曾撕破臉皮。
“此事…莫要聲張。”
柳氏沉吟片刻,低聲道,“尤其是莫要讓老爺知道,他今日飲了些酒,又為外間事煩心,別再讓他為這些沒影的事勞神。”
“老奴曉得。”
嬤嬤連忙應下。
柳氏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條縫隙,寒冷的夜風立刻涌入,吹得她微微一顫。
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府中巡邏的燈籠光點在遠處緩緩移動,一切似乎平靜如常。
但不知為何,嬤嬤的話,連同晚宴前丈夫那片刻的失神,讓她心中隱隱有些不安,仿佛平靜湖面下潛藏著看不清的暗流。
她輕輕合上窗,將寒意隔絕在外,喃喃自語般道:“但愿…只是我等多心了罷。
晴兒今日那般開心…”她想起女兒純真無邪的笑臉,心中那份不安愈發清晰,卻又無法抓住源頭,只得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夜,更深了。
洪教頭離開了書房,并未回房休息,而是親自帶著一隊精銳護院,進行了一次徹底的夜間**。
他從馬廄、庫房、墻角、再到后門,檢查得異常仔細,甚至伸手摸了摸墻角地面的浮土,查看是否有陌生的腳印。
寒風掠過庭院,吹得枯枝簌簌作響。
一片烏云緩緩移來,遮蔽了本就稀疏的星月之光,使得楊府偌大的宅院沉浸在更深的黑暗里。
洪坤站在庭院中央,環視著西周在黑暗中輪廓模糊的亭臺樓閣,那里有他需要誓死守護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那空氣里,似乎除了冬夜的寒意,還夾雜著一絲極淡極淡的、若有若無的…鐵銹般的腥氣。
是他的錯覺嗎?
他猛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目光如電,掃向圍墻之外的無邊黑暗。
那里,萬籟俱寂,仿佛什么都沒有。
又仿佛,有什么東西正在無聲地蟄伏、逼近,耐心地等待著最后一個時機。
暗流,己在無人察覺處,悄然涌動。
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孤劍傾世》,男女主角分別是楊承毅婉晴,作者“隱忍老六”創作的一部優秀作品,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殘陽如血,將云霞染成一片絢爛的錦緞,緩緩鋪陳在天際。暮色溫柔地籠罩著位于滄州城西的楊府,朱漆大門前兩尊石獅靜默矗立,檐下燈籠己然點亮,暈開一團團溫暖的光暈。府內,不同于往日的肅靜,今日處處透著幾分難得的喧鬧與喜慶。今日是楊家二房嫡女,楊婉晴的八歲生辰。雖說是旁系,但楊婉晴的父親楊承毅為人豁達樂善,在族中口碑甚好,兼之經營著幾家生意不錯的綢緞莊,家中光景頗為殷實。此番為愛女慶生,雖未大肆鋪張,卻也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