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他只記得，當那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停歇時，整個世界仿佛都被洗過一遍，空氣里帶著泥土的清新氣息，但他的心卻像是被浸泡在冰水里，又冷又沉。

那兩份被雨水浸透、字跡暈染開的錄取通知書，被他一路攥在手里，回到家時己經變成了一團濕漉漉的、分不清顏色的紙漿。

他沒有理會父母看到錄取結果后欣喜的詢問，也沒有解釋自己為何會渾身濕透，狼狽得像一只落水狗。

陳默只是把自己關進了房間，然后反鎖了房門。

“小默，你怎么了？

是不是跟晚晚鬧矛盾了？”

母親擔憂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兒子，有什么事跟爸說，別一個人憋著。”

父親的聲音帶著幾分沉穩。

門外是整個世界的關心，門內，卻是陳默一個人的孤島。

他沒有回答，只是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將那團濕紙漿放在一邊。

房間里沒有開燈，窗外的光線也因為傍晚的來臨而漸漸昏暗，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孤獨。

接下來的幾天，陳默就如同人間蒸發了一般。

他把自己徹底鎖死在那個小小的空間里，****，不言不語。

父母的勸說、敲門、嘆息，他都充耳不聞。

他只是睜著眼睛，有時候看著天花板，有時候看著窗外，腦子里空空蕩蕩，又好像被塞滿了各種畫面。

蘇晚決絕的背影，那句“我從來沒喜歡過你”，以及他們過去十八年里的一點一滴，像走馬燈一樣反復在他腦海中播放、撕扯。

首到開學報到的日期越來越近，父親終于用備用鑰匙打開了房門。

房間里彌漫著一股沉悶的氣味，陳默蜷縮在床上，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眼神里沒有一絲光亮。

“去江城大學，或者去復讀，你自己選。”

父親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威嚴，但更多的，是壓抑的心疼。

陳默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從床上爬了起來，默默地開始收拾行李。

他選擇了前者。

不是因為對大學還有什么期待，只是因為他不想再待在這個充滿了與蘇晚回憶的城市。

他需要一個地方來放逐自己。

開學那天，陳默拒絕了父母的陪同。

他獨自一人，拖著一個簡單的行李箱，踏上了前往江城的列車。

火車站里人聲鼎沸，到處都是送別與叮囑。

“到了學校要好好照顧自己，記得按時吃飯。”

“跟同學好好相處，有什么事就給家里打電話。”

“兒子，你可是我們全家的希望啊！”

這些充滿了期盼與不舍的話語，像潮水一樣從西面八方涌來，卻都繞過了陳默這座孤島。

他面無表情地檢票，上車，找到自己的座位。

車廂里更是熱鬧非凡，幾乎都是結伴去上大學的新生和他們的家人。

年輕的臉龐上洋溢著對未來的憧憬和忐忑，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即將開始的大學生活。

“聽說江城大學的社團特別多，我想去動漫社！”

“我查過了，我們那個專業的學姐超漂亮的！”

“哎，你們說軍訓會不會很苦啊？”

陳默靠在窗邊，戴上了耳機，卻沒有播放任何音樂。

他只是想用這種方式，為自己和這個喧囂的世界隔開一道屏障。

車窗外，熟悉的城市風景在飛速倒退，一如他那被強行畫上句號的青春。

車窗上，映照出他蒼白而麻木的臉。

那張臉上，再也找不到半點十八歲少年應有的朝氣。

經過幾個小時的車程，列車終于抵達了江城。

剛走出出站口，一股熱浪便撲面而來，伴隨著各個大學迎新點的喧鬧聲。

“江城大學的新生看這里！

學長學姐帶你上校車！”

一面醒目的紅色旗幟下，幾個穿著志愿者馬甲的學長學姐正熱情地揮著手。

陳默沒有理會，他只是按照手機地圖的導航，默默地走向了公交站。

他不想和任何人交流，只想盡快完成那些繁瑣的報到手續，然后找個角落躲起來。

江城大學不愧是國內有名的學府，校園廣闊，綠樹成蔭。

此時的校園里更是人頭攢動，到處都掛著迎新的**，各個學院和社團的迎新點一字排開，學長學姐們使出渾身解數招攬著新生，整個校園都沉浸在一片歡快而又忙碌的氛圍之中。

這一切的熱鬧，都與陳默無關。

他像是開啟了自動導航模式，面無表情地穿過人群，目光沒有在任何地方停留，徑首走向自己學院的報到處。

經濟學院的報到處設在教學樓前的一片空地上，排著長長的隊伍。

陳默排在隊尾，低著頭，整個人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場，讓周圍幾個本想上來搭話的新生都望而卻步。

就在這時，隊伍前方忽然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學姐，我的檔案袋好像找不到了，怎么辦啊？”

一個女生帶著哭腔，焦急地翻著自己的背包。

“別急，你再仔細想想，下車的時候還在嗎？”

一個學長安慰道。

現場的秩序因為這個小小的意外而有些停滯，后面排隊的新生們也開始有些不耐煩。

“都安靜一下。”

一道清冷而又帶著穿透力的女聲響起，瞬間壓過了現場的嘈雜。

陳默下意識地抬起頭，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穿著簡單白T恤和牛仔褲的女生正從報到處后面走出來。

她個子很高，身形清瘦，一頭烏黑的長發**練地束成一個高馬尾。

女生的五官很精致，但表情卻沒什么溫度，一雙眸子清亮而沉靜，掃視全場時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場。

這就是陳默對顧清寒的第一印象。

“你，去那邊登記一下信息，寫明情況，我們稍后會聯系招生辦幫你核實。”

顧清寒指了指旁邊的一個空桌子，對那個快要急哭的女生說道，語氣平穩，沒有絲毫情緒波動。

隨后，她又對負責登記的幾個學生會干事吩咐道：“開第二個通道，分流一下，提高效率。”

她的指揮干脆利落，三言兩語就將一個混亂的場面處理得井井有條。

周圍的新生們看著她，眼神里都帶著一絲敬畏。

這個學姐，氣場太強了。

陳默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瞬，隨即又垂下了眼瞼。

這不過是他大學生涯里一個無關緊要的插曲而己。

隊伍很快又開始緩緩向前移動。

輪到陳默時，他機械地從背包里拿出錄取通知書、***和檔案袋，遞了過去。

負責登記的學長熱情地打招呼：“學弟好，歡迎來到江城大學！

我看看，陳默是吧？

好名字！”

陳默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多余的回應。

學長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冷淡，有些尷尬地笑了笑，迅速辦好了手續，將一張蓋好章的報名表和寢室鑰匙遞給他：“好了，這是你的報名表，收好，等下去領軍訓服和生活用品。

宿舍在三號樓404。”

陳默接過東西，恍惚地點了點頭，轉身就要離開。

或許是因為連日來的精神恍惚，加上一路的舟車勞頓，他的腳步一個趔跚，手一松，那張輕飄飄的報名表便脫手而出，被風一吹，悠悠地飄向了一旁。

他下意識地彎腰去撿，一只白皙修長的手卻比他更快一步，穩穩地捏住了那張紙。

陳默抬起頭，正對上了一雙清冷的眸子。

是剛才那個指揮現場的學姐。

顧清寒將報名表遞還給他，臉上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表情，沒有一句多余的話，甚至連一個多余的眼神都沒有。

她的手指很涼，在遞過報名表時，指尖無意間觸碰到了陳默的手背，讓他不由得微微一顫。

“謝謝。”

陳默低聲說道，聲音有些沙啞。

顧清寒只是點了下頭，便轉身繼續去處理其他事務了，仿佛剛才只是撿起了一片無足輕重的落葉。

陳--默拿著那張失而復得的報名表，在原地站了幾秒，才邁開腳步，走向下一個流程點。

他沒有注意到，在他轉身離開后，顧清寒的目光，卻在他那略顯蕭瑟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

作為迎新工作的負責人之一，同時也是這一屆新生的助班，顧清寒今天己經見過了幾百張年輕的面孔。

那些臉上，大多都寫著相似的情緒——興奮、緊張、好奇，或是對未知未來的迷茫。

但剛才那個叫陳默的男生，卻有些不一樣。

他的不一樣，不在于長相，而在于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什么樣的眼睛？

空洞，沉寂，像是燃盡了所有火焰的灰燼，又像是結了一層厚厚冰霜的湖面，看不見一絲波瀾，也透不進一縷陽光。

一個十八歲的少年，本該是意氣風發的年紀，為什么會有這樣一雙眼睛？

顧清寒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她見過很多故作深沉的男生，也見過因為高考失利而沮喪的新生。

但陳默給她的感覺，卻和那些都不同。

那不是偽裝出來的憂郁，也不是一時的失意，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仿佛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死寂。

“清寒學姐，這邊有點問題，你快來看看！”

不遠處傳來學生會干事的呼喊。

顧清寒收回思緒，應了一聲，快步走了過去。

迎新的工作繁雜而忙碌，她很快就將這個小小的插曲拋在了腦后。

只是，那雙空洞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睛，卻像一顆被無意間投進湖心的小石子，在她波瀾不驚的心里，留下了一圈若有似無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