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秦晚次日醒來，但覺寒氣透骨，晨風自壁隙鉆入，吹得茅草簌簌作響。

懷中偎著個粉團兒似的孩兒，鼻息細細，睫毛上猶掛著夜露般的淚珠，一雙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襟，即便在睡夢中也不肯松開。

秦晚怔怔望著頭頂茅草，這才真切意識到，自己己非二十一世紀懸壺濟世的秦醫生，竟是穿到這荒村苦寒之地，做了西歲稚童的娘親。

（看官聽說：這女子前世原是杏林妙手，今朝卻落得灶冷糧絕。

正所謂：金閨繡戶女，衡茅咽風霜。

世事無常，造化弄人，誰料想昨日還在手術臺上救死扶傷，今朝卻要為一口飽飯奔波？

）且說昨夜北風怒號，如萬馬奔騰般掠過荒原，茅屋簌簌作響，仿佛隨時都要被連根拔起。

母子二人相擁而眠，竟靠那點微末體溫熬過漫漫長夜。

秦晚起身時但見窗紙泛白，灶冷衾寒，遂披衣下床，先往灶間生火。

那火石冰冷刺骨，打了許久方才迸出幾點火星，引燃枯草。

翻遍廚下，唯得林嬸前日所贈紅苕數枚，并一籃野蔌。

秦晚細心將紅苕洗凈切片，見那野蔌中混著些薺菜、苦*，便擇去枯葉，用井水反復沖洗。

她將那油罐底子涮出些油星，竟把尋常菜湯做得別有滋味。

小寶吃著忽閃大眼睛，疑道："娘親今日做的飯，怎不苦澀了？

昨日林奶奶給的餅子，還噎得孩兒首咳嗽呢。

"秦晚聞言心下一酸——原是前身十指不沾陽**，竟連孩兒日常飲食都未曾好生打理。

她輕撫小寶額發，溫聲道："往后娘親天天給小寶做好吃的。

"孩子眼中頓時漾開笑意，如春冰初融。

食畢，秦晚從床下暗格取出一方絹帕。

那帕子雖己褪色，邊緣卻繡著精致的纏枝蓮紋，想來是舊日所用。

里頭裹著對赤金耳珰，并三文大錢。

那耳珰雕作纏枝芙蓉樣，雖蒙塵仍見精巧，花蕊處嵌著細小的珍珠，想是舊日繁華所遺。

她暗忖："曹公云質本潔來還潔去，如今卻要典賣故物，真真造化弄人。

可若是**了，留著這些又有何用？

"遂將值錢的玉鐲仍藏原處，只把耳珰并銅錢揣入褡褳。

（恰似：白玉黃金鎖繡閨，今朝換米療兒饑。

誰念昔日榮華處，釵環委地作塵泥）行至林嬸家，但見炊煙裊裊，雞鳴犬吠相聞。

那小寶緊攥娘親衣袂，淚珠在眶里轉個不住。

秦晚蹲身與他勾指立誓："娘親此去必歸，明日還帶你去河畔垂釣。

若是釣著大魚，便給你燉魚湯喝。

"又向林嬸道："勞您照應，晚歸時捎帶些針線花樣回來。

"原來她昨日見翠香繡活雖精，花樣卻古舊，暗記在心。

林嬸連連應承，又從灶間包了兩個雜面饃饃塞給秦晚："路上墊墊饑。

此去甘州城二十里路，可不是鬧著玩的。

"一旁翠香笑道："魏娘子若要花樣，我這兒倒有幾個新鮮的。

前日見胡商賣的帕子上繡著西域葡萄紋，很是別致。

"出得門來，但見隴上農人荷鋤往來。

幾個漢子正往田里送糞，扁擔壓得吱呀作響。

秦晚逢人便喚"大伯"、"阿叔"，倒教那些素日見她垂首疾走的鄉鄰愕然——這魏娘子經昨日生死一劫，竟似換了個人般，眼角眉梢都帶著活泛氣。

村口老槐樹下，林二奎的牛車己套妥。

車上堆著山貨野味，同車幾個婦人見秦晚上來，俱噤了聲。

她卻不怯，自往車尾坐了，掏出半塊紅苕細細啃著。

車輪軋軋前行，但見遠山含黛，阡陌如棋，路旁枯草萋萋，偶有野兔竄過。

秦晚暗嘆："倒似劉姥姥初進榮國府，只是我這番去甘州城，卻不是為打秋風，而是典賣度日。

"行至晌午，方見甘州城堞影。

但見：灰墻迤邐接荒丘，戍旗斜插垛口愁。

駝鈴搖碎邊關月，羌笛吹殘玉門秋。

城墻高聳，垛口處可見兵士巡守。

城門洞開，車馬轔轔，胡漢雜處。

有駝隊滿載皮毛緩緩而入，駝鈴叮當，伴著胡商嗚哩哇啦的異域小調。

秦晚下得車來，攥緊褡褳徑往當鋪去。

那"聚源當"三字金匾高懸，門面軒敞。

柜臺高逾人首，朝奉隔著柵欄拈起耳珰，瞇眼道："破銅爛鐵罷了，與你三錢銀子。

"秦晚輕笑："老先生好眼力，這纏枝芙蓉鏨工乃是京中寶華樓的手筆，三錢銀子只夠買朵真花兒戴。

您瞧這珍珠，雖小卻圓潤，必是**貢品。

"朝奉聞言正眼打量，見她雖衣衫敝舊，通身氣度卻不似村婦，終以五錢銀子成交。

秦晚又道："晚輩見老先生面色晦暗，似是夜不安寢。

我這兒有個安神的方子，不知可愿一試？

"朝奉怔了怔，終是擺手作罷。

（正是：慧眼識得金鑲玉，巧舌爭來活命錢。

誰言女子無英氣，且看寒窯出鳳凰）秦晚懷揣銀錢，先往米鋪糴得半袋黃米，又稱了兩斤粗鹽。

那米鋪掌柜見她是生面孔，特意叮囑："小娘子若是煮粥，記得多加些水。

這西北的黃米最是出數，一把米能煮一大鍋呢。

"路過成衣鋪時，咬牙買了兩件絮棉襖子——一件青布為面，一件紅綢碎拼，俱是舊衣改制的。

那裁縫娘子心善，另送了幾塊碎布頭："回去給孩子補衣裳用。

"忽見街角藥鋪，門前懸著"**藥材"牌子，心下頓生計較。

她踱進店內，但見百子柜林立，藥香撲鼻。

掌柜的正在碾藥，見她進來，笑問："小娘子要抓什么藥？

"秦晚細看架上的藥材，多是甘草、麻黃之類，便道："請問掌柜的，可收新鮮藥材？

"掌柜的點頭："收是收，只是要曬干的。

小娘子若采得來，記得先曬上三日。

"歸途牛車上，村婦們見她置辦這許多物事，俱探頭探腦。

周寡婦忍不住問："魏娘子這是發了橫財不成？

"秦晚只作不見，暗自思量：甘州地苦寒，卻盛產甘草、麻黃等物，來日或可攜小寶上山采藥，重操舊業。

斜陽西墜時，遠遠望見龍云村炊煙，她將那個紅綢襖子緊摟在懷——想那孩兒穿上，必似雪地里綻出朵紅梅。

及至林家，那小寶正倚門翹首，見娘親歸來，飛撲入懷。

秦晚取出糖葫蘆分與孩子們，但見小寶舉著那紅果果，竟舍不得下口，只小口**糖衣，眉眼彎作月牙兒。

林嬸在旁拭淚道："魏娘子這般想開便好，這般想開便好。

今日小寶足足在村口等了兩個時辰，勸都勸不回。

"暮色漸濃時，秦晚攜子歸家。

新買的棉襖裹著小寶，映得小臉愈發玉雪可愛。

灶下新米飄香，秦晚望著窗外一鉤新月，暗忖：明日當往后山探看，或許天不絕人，竟留條生路與這苦命母子。

忽見小寶從懷中掏出個物事，卻是白日里給他的那個饃饃："娘親吃，小寶留著的。

"秦晚一時喉頭哽咽，將孩子摟在懷里。

月光如水，灑在母子二人身上，竟照得這寒窯也生出幾分暖意。

（正是：寒窯不寒溫情在，稚子有心留甘飴。

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