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9月1日，校門口老槐樹的影子拖得老長，夏末的風裹著槐花香漫過來，卻吹不散我攥緊書包帶的手心里的汗。

我背著洗得發皺的校服外套，褲腳還沾著昨天收拾雜物時蹭的灰，跟著人流往高一（3）班走時，頭埋得快貼到胸口——總怕有人注意到我手腕上沒藏好的紅印子，那是昨天幫媽媽搬東西時，不小心蹭在桌角留下的。

班主任念到“謝沅棠”時，我幾乎是快步往最后一排走，剛把書包往椅背上掛，就聽見旁邊傳來輕得像羽毛的聲音：“同學，你的筆掉了。”

我回頭，撞進一雙浸了光的眼睛。

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淺棕色頭發用白色發圈扎著，細框眼鏡后的目光軟乎乎的。

她彎腰撿起我掉在地上的筆，指尖遞過來時，我看見她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手背上還有顆小小的痣：“我叫季知許，你呢？”

“謝、謝沅棠。”

我接筆時，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溫溫的，和我總帶著涼意的手一點都不一樣。

她沒在意我的結巴，反而把桌角的小風扇往我這邊轉了轉，笑的時候眼角彎了彎：“這天還挺熱的，吹吹能涼快些。”

那天的陽光格外軟，透過窗戶落在她的筆記本上，照亮她寫得工工整整的字。

我忍不住偷偷瞄了她好幾眼，心里第一次松了點勁：原來高一，好像也沒那么讓人緊張。

首到現在我都記得，2018年的9月1日，槐花香里，季知許笑著跟我說話的樣子——那是我平淡日子里，第一次照進來的溫柔的光。

那天的課我沒聽進去多少，眼睛總控制不住往旁邊飄。

季知許記筆記時很認真，筆尖劃過紙頁的聲音輕輕的，不像家里偶爾傳來的爭執聲那樣讓人不安。

她寫著寫著會停下來，用指尖輕輕敲敲課本，眉頭微蹙的模樣，倒像樓下花店門口那只總歪著頭看人的小貓，軟得讓人心里發暖。

課間時，她從書包里掏出顆橘子味的糖，剝糖紙的動作很輕，遞到我面前時，糖塊還帶著點手心的溫度：“我媽媽說這個糖能提神，你要不要試試？”

甜絲絲的味道順著指尖往心里漫，我好久沒嘗過這么純粹的甜了——家里的糖要么被弟弟拿去分給同學，要么被我藏在書桌抽屜里，等媽媽累的時候偷偷塞給她。

我捏著糖沒敢立刻吃，就聽見她又輕聲問：“你好像不太舒服，是中暑了嗎？”

她的目光掃過我挽得緊緊的校服袖子，卻沒多追問，像是怕打擾到我。

我心里松了口氣，又有點發慌，忙把糖塞進嘴里：“沒、沒有，就是有點累。”

橘子的甜意漫開，壓過了心里的一點澀。

她點點頭，沒再說話，轉而指著窗外的老槐樹：“你看那棵樹，聽說有幾十年了，秋天會結好多槐豆呢。”

我悄悄把糖紙展平，夾進課本最厚的一頁里。

舌尖還留著橘子的甜，槐樹的影子在風里輕輕晃，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兩個靠得很近、卻又小心翼翼守著各自小想法的朋友。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陽光穿過槐樹葉的縫隙，落在她的側臉，連細框眼鏡的邊緣都泛著軟光。

那一刻忽然覺得，9月1號好像真的不一樣了——有槐花香，有橘子糖，還有一個叫季知許的女生，沒追問我的小窘迫，沒提起那些讓人不自在的事，只是安安靜靜地，陪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窗外的樹。

第二節是數學課，老陳抱著課本走進教室時，我還在盯著桌角的橘子糖紙發呆——昨晚家里收拾舊物到很晚，我幫著整理到后半夜，此刻眼皮沉得像掛了鉛。

“今天咱們先學‘集合’，簡單說就是把有相同特征的東西放一塊兒。”

老陳的聲音慢悠悠的，粉筆在黑板上寫下“集合”兩個字，灰屑落在陽光里，像細小的星星。

我盯著課本上彎彎曲曲的例題圖，腦子卻空落落的，那些數字符號怎么也鉆不進心里。

忽然，桌角被輕輕碰了一下。

我轉頭，季知許把一張紙條推過來，清秀的字跡寫著：“是不是困啦？

我把重點標好了，你先看我的筆記～”末尾畫了個小小的笑臉，旁邊還附了行小字：“集合=確定的、不一樣的東西湊一起”。

她沒回頭，只從肩膀后遞來一顆薄荷糖，淡綠色的包裝紙，和窗外的槐樹葉一個顏色。

我捏著糖剝開，清涼的味道漫開，腦子總算清醒了些。

低頭看她的筆記本，“小于5的正整數”下面畫了橫線，旁邊列著{1,2,3,4}，連“大括號要括全”都用紅筆標了提醒。

老陳在***舉例子：“‘高一（3）班的同學’就是集合，你們每個人都確定是這兒的，沒重復。”

我偷偷瞄季知許，她正抬頭看黑板，眉頭微蹙的樣子，軟乎乎的像樓下花店的小貓。

下課時，班里吵吵嚷嚷的，有人交換漫畫，有人分享零食。

我坐在座位上，手指**校服下擺，不知道該干什么。

季知許忽然轉過來，手里拿著本相冊：“你看，這是我暑假去海邊拍的，海水特別藍。”

相冊里的她穿著白裙子，站在沙灘上笑，頭發被風吹得飄起來。

翻到某一頁，一只棕**的小狗趴在她腳邊，她的手輕輕搭在狗頭上，眼神軟得像化了的糖：“這是團團，我外婆家的狗，特別乖。”

我看著照片，忽然覺得有點羨慕——她的暑假有海邊的陽光、聽話的小狗，而我的假期，大多是幫媽媽整理家里、陪弟弟寫作業，簡單卻也安穩。

“你暑假……去哪里玩了嗎？”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打斷什么。

我捏著相冊的手指緊了緊，低下頭：“沒、沒去哪里，在家幫媽媽做點事，順便看看書。”

說完趕緊把話題轉開，指著她的筆記本：“剛才那個‘描述法’，我還是沒太懂。”

她沒追問，反而耐心地講：“就是把元素的條件寫清楚，比如‘大于2的數’，就寫成{x | x＞2}。”

邊說邊拿筆在紙上畫，“豎線前面是元素，后面是條件，很簡單的。”

講完，她把那本淺藍色的筆記本遞過來，封面上印著小小的海棠花：“這個給你，以后記筆記用，我還有一本。”

我接過筆記本，指尖碰到封面，忽然想起媽媽昨天整理舊物時說的話——她上學時也有本印著花的筆記本。

“謝謝。”

我把本子抱在懷里，像抱著個珍貴的小禮物。

放學鈴聲響時，我收拾書包的動作很快，怕晚了會趕上高峰期的人流。

季知許卻叫住我：“謝沅棠，明天早上一起走好不好？

我知道條近路，能快一點到學校。”

她的眼睛亮閃閃的，像落了星星。

我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好。”

走出教室，她走在我旁邊，嘴里哼著輕輕的歌。

槐花香裹著她身上的橘子糖味飄過來，我偷偷看了看她，又拽了拽挽緊的袖子。

風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心里忽然冒出點期待——期待明天的近路，期待她的筆記本，期待能再和她一起，多待一會兒，不用急著趕回家處理那些瑣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