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館的燈徹底暗下來時，江劈才發現蘇漾扔給他的運動包里裝著套全新的泳衣。

深藍色布料上沒有任何隊徽，只有后頸處繡著道銀色的浪線，像極了他巔峰時入水的弧度。

“愣著干什么？”

蘇漾己經換好衣服，紅色泳衣在陰影里像團跳動的火苗，“難不成要我幫你脫外套？”

江劈扯掉衛衣的動作扯動了肩膀，舊傷處傳來細密的疼。

他盯著泳池水面，那些被燈光拉成長條的光影此刻碎成了星星，晃得他喉嚨發緊。

三年來他不是沒碰過水，器材間后巷那口積著青苔的水缸，他每天都要蹲在旁邊擦訓練板，可指尖觸到的永遠是溫沉的死水。

“怕了？”

蘇漾突然從背后推了他一把。

江劈踉蹌著撞在池邊，冰涼的氯水味瞬間鉆進鼻腔。

他猛地回頭，看見蘇漾正彎腰調試計時器，指尖在按鈕上敲出規律的節奏——那是他以前破全國紀錄時的劃水頻率。

“1分07秒32。”

她頭也不抬地報數，“你當年的一百米自由泳最好成績。

現在能游進1分20秒，就算你沒徹底廢。”

江劈攥緊泳衣的邊角，布料被捏出褶皺。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的頒獎臺，聚光燈把泳池照得像片融化的金子，他站在最高處，聽著教練說“下次就能摸到**紀錄的邊了”。

而現在，一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丫頭片子，正用他的榮耀當標尺，丈量他如今的狼狽。

“游不動就滾。”

蘇漾把計時器扔到他腳邊，“別浪費我扒監控的力氣。”

水花濺起的聲音突然炸響。

江劈己經躍入水中，冰涼的池水瞬間裹住他，舊傷處像被無數根細**著，疼得他差點嗆水。

他試著擺臂，肩膀的僵硬讓動作變形得厲害，劃水聲散亂得像被揉皺的紙。

“停！”

蘇漾在池邊喊。

江劈扶著池壁喘氣，額前的水珠滴進水里，暈開小小的漣漪。

“誰教你這么擺臂的？”

蘇漾的聲音帶著不耐煩，“用肩膀發力？

你想讓它徹底廢了？”

她突然跳進水里，游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胳膊，“沉肘，用背闊肌帶。

你以前不是最會借水的力嗎？”

她的指尖帶著泳池的涼意，按在他肩胛骨的舊傷處。

江劈猛地一縮，卻被她死死按住。

“放松，”蘇漾的聲音放低了些，“你現在像塊生銹的鐵板，水都繞著你走。”

江劈試著照她的話做，沉肘時肩膀發出輕微的響聲。

他看見自己的影子在池底搖晃，佝僂的弧度比白天在看臺上更明顯。

“看什么？”

蘇漾踢了下他的小腿，“嫌影子丑就把它劈開。”

她突然示范起“斷浪式”劃法，手臂切入水面時幾乎沒有聲音，轉身后的蹬壁動作帶著股狠勁，水波被硬生生撕開道裂口。

江劈盯著那道水線，突然想起自己十八歲那年，也是這樣不管不顧地往前沖，教練罵他是“只會劈浪不會看路的愣頭青”。

“想學？”

蘇漾停在他面前，睫毛上的水珠滴進他手背上，“先把肩膀活動開。”

她從包里翻出個網球，塞進江劈手里：“頂著墻滾，每天半小時。

什么時候能讓這破肩膀繞著球轉，什么時候教你真東西。”

江劈靠在池邊的瓷磚上，網球在肩胛骨處滾過，鈍痛里混著點奇異的酸脹。

蘇漾正在收拾東西，手機屏幕亮著，他瞥見屏保是張褪色的合照，兩個穿著少兒泳衣的小孩站在泳池邊，其中一個女孩舉著獎牌，笑得露出豁牙。

“明天早上六點。”

蘇漾把鑰匙扔給他，“器材間的門我撬開了，里面有以前的訓練日志。”

江劈接住鑰匙時，金屬邊緣硌到掌心的銹屑，和氯水味混在一起，竟有種久違的熟悉感。

他看著蘇漾的背影消失在訓練館門口，紅色泳衣在夜色里越來越小，像被風吹走的火星。

水面漸漸平靜下來，映出他模糊的臉。

江劈抬手摸了摸肩膀，那里的疤痕依舊硬得像塊礁石，卻好像有什么東西正順著水流，悄悄鉆進裂縫里。

他握緊手里的網球，轉身走向器材間，鑰匙**鎖孔時，發出聲清脆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