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訓的日子像浸了水的毛氈,厚重地裹在身上,每一次抬腿擺臂都牽扯出酸澀的疲乏。
陽光不再是饋贈,而是教官無聲的幫兇,將塑膠跑道炙烤出眩暈的氣味。
汗水沿著皮膚溝壑爬行,在粗糙的綠布上洇出不規則的地圖。
我站在隊列邊緣,像一株脫水的植物,勉力維持著搖搖欲墜的平衡。
斜前方那個身影,江浩洋,卻仿佛自成一片蔭涼。
他站姿不算最挺拔,動作也并非標準模板,但那副輕松的笑意從未被烈日完全蒸干。
休息的哨聲像一道赦令,人群瞬間松弛,癱坐在滾燙的地面,貪婪攫取這短暫的喘息。
他周圍很快聚起一小圈漣漪,三兩個女生不知聽了什么,迸發出一陣清脆的笑聲,像受驚的雀鳥群。
他嘴角咧開,那對標志性的門牙在光下閃過一道微光,神情自在得像在自家院落乘涼。
我別開臉,擰開軍用水壺,小口吞咽被曬得發燙的白水,喉間的焦渴稍稍平息。
目光虛浮地落在遠處一棵葉子卷邊的梧桐上,思緒試圖飄遠。
“喂,曦哥!”
一個摻著戲謔的聲音砸過來,驚散了那點可憐的出神。
我扭頭,撞上江浩洋不知何時投來的視線。
那眼睛亮得有些晃眼,藏著點不打算干好事的探究。
我下意識想皺眉。
“做什么?”
聲音悶在喉嚨里,帶出戒備。
這綽號像件不合身的硬領衣服,磨得人不舒服。
他笑得更開了些,渾不在意我的冷臉,朝我這邊蹭近半步:“沒啥,就叫叫你。
看你一人兒在這兒‘參禪悟道’呢?”
他故意拖長“參禪悟道”幾個字,調侃意味濃得化不開。
“要你管。”
我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摳刮地上的碎石子,拒絕接招。
空氣里繃起一絲微妙的粘稠,像蛛網,看不見,卻纏人。
“嘖,別這么獨嘛。”
他仿佛覺得更有趣,又湊近些,壓低嗓音,像要分享什么機密,“給你說個樂子。”
我沒抬頭,但摳石子的動作慢了半拍。
耳朵卻不由自主地支棱起來。
他等了等,見我沒駁斥,便自顧自說下去,語調里摻了點夸張的同情:“剛聽她們嘮,隔壁班一女生,齊步走順拐,被教官罰繞場蛙跳,哭得嗷嗷的……”他邊說邊笨拙地比劃了一下蛙跳姿勢,表情豐富得有點欠。
我腦子里不受控地冒出那畫面,嘴角險些失守,又趕緊用力壓下去。
不能笑。
笑了就等于認輸。
我只從鼻腔里擠出個短促的“哼”,算作回應,依舊不看他。
碰個軟釘子,他反倒樂了,肩膀輕輕聳動。
“曦哥不愧是曦哥,夠派。”
這話聽不出是捧是損,像顆包著糖衣的怪味豆。
就在這時,我身后那尊號稱“大爺”的壯實男生,猛地一掌拍在我肩上,力道夯得我往前一栽。
“晏晨曦!”
他嗓門洪亮,帶著男生特有的、不管不顧的熟稔,“賭輸了!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我被他拍得懵了一瞬,心臟像被重錘敲響的鼓,咚咚狂震。
周圍好幾道目光瞬間吸過來,像聚光燈打在身上,烤得人頭皮發麻。
這種成為焦點的感覺讓我胃部發緊。
“無聊。”
我想甩開他的鉗制,臉上溫度攀升,只求速速終結這鬧劇。
“愿賭服輸嗷!”
“大爺”不撒手,蒲扇似的巴掌還按著我肩頭,嘿嘿笑著,眼珠在周圍溜了一圈,像在搜尋合適的目標。
視線掠過那幾個還在笑的女生,最終,盯在我斜前方的江浩洋身上。
江浩洋正好整以暇地瞧著這邊,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看戲不怕臺高的笑。
“大爺”眼一亮,像發現了寶藏,猛地湊到我耳邊,氣息噴在耳廓,帶著慫恿和惡作劇的興奮:“瞅見沒?
江浩洋!
…那啥!
你去,沖他說‘江浩洋520’!”
“轟——”一聲,血液全涌上天靈蓋。
臉頰瞬間燒起來,熱度燙得驚人。
心臟在胸腔里瘋撞,聲響大得自己都震耳。
周圍的起哄聲仿佛隔了層水,模糊又喧囂。
“快點的!
曦哥,別是慫了吧?”
“大爺”還在旁邊煽風點火。
無數道目光像細密的針尖,扎透皮膚。
窘迫感前所未有地淹沒上來,恨不得原地蒸發。
手指死死絞住迷彩服下擺,布料皺成一團。
我飛快地抬眼瞥了下江浩洋。
他還杵在那兒,嘴角噙著笑,眼里有點好奇和玩味,靜待事態發展。
那副坦蕩樣,反而加劇我的慌亂。
騎虎難下。
我被架在火上烤。
拒絕只會更顯古怪,更像心里有鬼。
執行……那三個字像燒紅的炭塊卡在喉頭。
周圍的起哄聲浪越來越高,裹挾著青春期特有的、對曖昧不清的狂熱。
壓力像不斷充氣的氣球,瀕臨炸裂。
我猛地吸足一口氣,像是要赴死,豁出去般低下頭,用含在喉嚨里、飛快模糊的音節,朝他那方向嘟囔了一句:“……江浩洋五二零。”
話音未落,我立刻像被燙到般彈起頭,聲調拔高,試圖掩蓋那片刻的失態,急急對著起哄的人群辯白:“玩笑!
就是個破玩笑!
打賭輸了而己!
別瞎起哄!”
臉上的熱度絲毫未退,反有燎原之勢。
耳朵尖都燙得厲害。
起哄的同學們聽到我的解釋,笑聲和口哨聲漸歇,但那種曖昧的、心照不宣的氛圍仍盤踞在空氣里,像散不盡的煙味。
他們交換著眼神,嘴角彎起叵測的弧度,顯然沒全信我這蒼白的辯解。
我偷眼去瞄江浩洋的反應。
他臉上的笑意仿佛深了些,嘴角揚起的弧度更明顯。
但他什么也沒說,沒順勢調侃,也沒露半分尷尬或厭棄。
他就那樣笑著,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短暫一瞬,那眼神有些難以捉摸,像平靜湖面下掠過的一絲暗流,隨即移開,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句,不過是片無關輕重的羽毛,輕輕落下,未擾波瀾。
他的沉默與坦然,讓我心里更像掛了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找不到落腳點。
教官集合的哨聲尖銳地撕裂這粘稠的空氣。
眾人如蒙大赦,又帶點遺憾地迅速爬起,重新列隊。
我混入隊伍,埋著頭,不敢再看任何方向。
掌心全是濕冷的汗。
訓練繼續,口令、動作,都隔了層毛玻璃,模糊而遙遠。
心思再也無法集中。
那句脫口而出的“五二零”,像壞掉的唱片,在腦內反復刮擦。
江浩洋那個意味不明的笑,也在眼前循環閃現。
訓練間隙,我縮進人堆不起眼的角落,盡量降低存在感。
偶爾,能感覺到若有似無的目光掃過,帶著探究和趣味。
每當這時,我便像受驚的蝸牛,立刻縮回殼里,假意整理褲腳或鞋帶,心臟卻失控地加速蹦跳。
一次原地休息,耳尖捕捉到旁邊兩個女生壓低的竊語。
“……剛挺猛啊…嘖,不過人江浩洋好像沒啥反應…估計就是鬧著玩唄,但也夠逗的…”她們的對話像小針,輕輕刺著我敏感的神經。
我把臉埋得更低,假裝失聰。
一種混雜著羞窘、后悔和一絲難以名狀的失落感的情緒,像亂麻團塞在胸口。
下午練站軍姿。
時間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粘滯不前。
身體的酸痛疲乏倒是其次,那種無所適從的尷尬,像件濕透的衣緊緊貼在后背,甩不脫。
眼角余光能瞥見斜前方那個清瘦輪廓。
他站得筆首,目視前方,側臉線條在強光下有些模糊。
我努力控制視線不飄過去,但注意力像不聽使喚的指針,總偏轉方向。
他到底怎么想?
會覺得我可笑嗎?
還是壓根沒往心里去?
這些問題像一群嗡嗡叫的蠅,盤桓不去。
終于熬到解散。
人群如退潮般涌向教室取書包,嘈雜聲浪暫時沖淡那令人窒息的氛圍。
我混在其中,埋首疾走,只想盡快逃離。
教學樓門口臺階處,人流稍顯擁擠。
感覺有人從后方輕輕碰了下我胳膊。
下意識回頭,正撞上江浩洋的目光。
他被人流裹著,就在身后不遠。
見我看他,臉上又浮起那種慣有的、懶洋洋的笑意。
我的心跳猛地一跌,像被什么攥緊。
急速轉回頭,加快腳步,幾乎是落荒而逃般擠出人群,把他和那可能發生的、讓我無法招架的對話,狠狠甩在身后。
夕陽將影子拖得很長。
我獨自走在歸途,喧鬧人聲漸次遠去。
可那句“江浩洋五二零”,卻像一句烙下的咒文,在耳邊反復吟誦,字字清晰得駭人。
臉頰又開始不受控地發燙。
我用力甩頭,想把那些蕪雜念頭驅逐出去。
風吹過道旁梧桐,樹葉沙沙作響。
倏地,一個被遺忘許久、模糊的童年片段,毫無征兆地撞入腦海——那個拉丁舞班上,門牙漏風的男孩,拍著**,用稚嫩又夸張的腔調保證:“以后你遇著事兒,只要拿著它,默念哥的名字一百遍,哥就會蹦出來替你平事!”
心跳,毫無預兆地,又漏跳一拍。